王强揉着惺忪的睡眼，趿拉着那双快磨穿底的塑料拖鞋，晃晃悠悠地走向阁楼角落那个充当洗漱区的破旧脸盆架。窗外天色刚蒙蒙亮，城中村特有的喧嚣还未完全苏醒，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垃圾车轰鸣和几声零星的狗吠。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放在冰箱顶上的剃须刀——那个塑料壳已经泛黄、刀片都生了锈的老伙计，是他每天早晨刮掉那点稀疏胡茬的必备工具。
手在冰冷的冰箱顶上摸索了几下，空空如也。
王强皱了皱眉，睡意消散了几分。他弯下腰，凑近了看。冰箱顶上除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和几滴昨夜凝结的水珠，什么也没有。他昨天明明用完就随手放这儿的。他蹲下身，在脸盆架底下、墙角缝隙里、甚至垃圾桶旁边都扫视了一圈，依旧不见踪影。
“奇了怪了……”他嘟囔着，抓了抓油腻的头发，心里有点烦躁。这破剃须刀不值钱，但没它还真不方便。他直起身，目光下意识地在狭小的阁楼里逡巡，最终落在了蓝添那张靠墙的木板床上。
蓝添似乎还在熟睡，背对着他，被子蒙着头，呼吸均匀。王强的视线扫过蓝添床边那个用几块木板钉成的简陋小桌子，桌面上堆着几本书和一个笔记本。他的目光停顿了一下。
抽屉没关严实，露出一个塑料壳的边角。
王强的心猛地一跳。那颜色，那形状……他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动作尽量放轻。他站在蓝添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拉开了那个抽屉。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支笔，几张皱巴巴的废纸，还有……一把剃须刀。
王强把它拿了出来。塑料壳泛黄，刀片生锈，和他那把一模一样。他翻来覆去地看，甚至用手指摩挲着刀柄上那道熟悉的、被烟头烫出来的小凹痕。分毫不差。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涌上心头。是巧合？蓝添也买了个一模一样的二手货？还是……
他捏着剃须刀，站在床边，看着蓝添蒙着被子的背影。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蓝添轻微的呼吸声和……那台冰箱发出的、越来越难以忽视的低沉嗡鸣。那声音不像普通的冰箱压缩机工作声，更像某种引擎在远处持续运转，带着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的震颤，连带着阁楼的地板都似乎有细微的震动感。
王强叼上一根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在清晨的空气里弥漫开来。他盯着蓝添的背影，足足看了有半分钟，然后才用脚踢了踢床沿。
“喂，蓝添。”
蓝添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然后才慢吞吞地掀开被子，露出一张带着浓重睡意的脸，眼神还有些迷茫：“强哥？怎么了？”
王强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把剃须刀举到他眼前，晃了晃。
蓝添的目光落在剃须刀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哦，剃须刀啊。强哥你找到啦？我还以为丢了呢。”
王强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审视的眼神：“你买的？”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的质感，听不出什么情绪。
蓝添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自然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神情：“不是买的。昨天去二手市场那边溜达，看一个老头摊子上扔着，跟我那把旧的一样，估计也是谁不要的。我看还能用，就捡回来了。想着当个备用也好，省得哪天我的坏了抓瞎。”他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笑了笑，“强哥你那把找着了？那正好，这把我就留着呗。”
王强盯着蓝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坦坦荡荡，没有一丝慌乱，只有刚睡醒的懵懂和捡到便宜货的小开心。他撇了撇嘴，把剃须刀随手扔回蓝添的抽屉里：“破玩意儿，谁稀罕。”他转身走向脸盆架，拿起自己那把“失而复得”的剃须刀，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地开始接水，“你那破冰箱，动静越来越大了，吵得老子睡不好觉。啥时候弄走？实在不行，找个收破烂的卖了得了，看着就碍眼。”
蓝添看着王强的背影，心里暗暗松了口气，但后背的肌肉依旧紧绷着。他脸上维持着笑容，语气轻松：“知道了强哥，我这两天就找人看看，实在修不好就处理掉。吵着你睡觉了，对不住啊。”
王强没再搭话，只留给他一个沉默的后脑勺和哗哗的水声。
蓝添脸上的笑容在王强背过身去的瞬间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更深的不安。他知道，王强嘴上说着“破玩意儿”，但刚才那短暂的审视，绝不是无的放矢。王强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其实并不粗。他刚才的谎言，看似天衣无缝，但能瞒多久？
他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却再也无法入睡。耳朵里充斥着冰箱那越来越响、越来越怪异的嗡鸣声。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噪音，更像是一种低沉的咆哮，一种来自地底深处的、带着金属摩擦质感的嘶吼。它穿透薄薄的被褥，钻进他的耳膜，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阁楼的空间似乎因为这持续不断的嗡鸣而变得压抑、扭曲。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冰霜混合的怪异气味。蓝添甚至觉得墙壁都在随着那嗡鸣的频率微微颤抖。
白天，他强打精神出门，试图去找点零工。但冰箱的异响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走在嘈杂的街道上，却总觉得那嗡鸣声如影随形，盖过了所有的车水马龙。他心不在焉，差点被一辆疾驰而过的电动车撞倒，引来司机的一顿怒骂。
傍晚回来时，王强不在。阁楼里只剩下他和那台不断“咆哮”的冰箱。嗡鸣声在空旷的阁楼里被放大了无数倍，震得他耳膜生疼，心浮气躁。他烦躁地踹了冰箱一脚，锈迹斑斑的外壳发出沉闷的回响，但嗡鸣声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般，变得更加高亢、更加刺耳。
蓝添抱着头蹲在地上，感觉自己的神经快要被这声音撕裂了。他想起被吞噬的棉被，想起消失的钥匙和袜子，想起冰层里那半颗冰冷的纽扣……这台冰箱，它到底想干什么？它要把这间小小的阁楼，连同他这个人，一起拖进那个未知的深渊吗？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再次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夜深了。王强还没回来，大概是又去哪里喝酒了。阁楼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远处高楼霓虹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冰箱的嗡鸣声在寂静的深夜里达到了顶峰，不再是单纯的噪音，更像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低频的冲击波，震得整个阁楼都在呻吟。墙壁、地板、天花板，都在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蓝添蜷缩在床上，用枕头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仿佛能穿透一切阻碍，直接钻进他的大脑深处。他头痛欲裂，感觉自己的意识都要被这声音搅碎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嗡鸣的碎裂声，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持续的嗡鸣背景音下，却显得格外突兀。
蓝添猛地坐起身，心脏骤然缩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咔嚓……嚓……”
声音又响了两下，像是……墙壁开裂的声音？
他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翻下床，也顾不得开灯，借着窗外那点微弱的光线，跌跌撞撞地扑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靠近冰箱的那面墙壁！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冰冷的墙面。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僵！
墙壁不再是光滑的！在靠近墙角、冰箱背部的位置，原本平整的墙面上，赫然出现了几道细长的、歪歪扭扭的裂纹！那裂纹如同黑色的蛛网，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地蔓延开来！
蓝添的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炸开！他凑近了看，瞳孔骤然放大！
裂纹深处，竟然透出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是如此熟悉！冰冷、深邃、带着一种非人间的诡异感——和冰箱底部那块被胶带层层包裹的钛合金片散发出的光芒，一模一样！
幽蓝的光如同活物，在漆黑的裂缝深处缓缓流淌、明灭不定。它们像是从墙壁的“伤口”里渗出的血液，带着一种无声的恐怖，瞬间攫住了蓝添的呼吸！
“这冰箱……要把阁楼吞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他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冰箱外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阁楼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冰箱那持续不断的、如同魔鬼低语的嗡鸣声，和墙壁裂缝里幽幽流淌的蓝光，在无声地宣告着某种可怕的变化正在发生。
蓝添靠着冰箱，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他看着那几道散发着不祥蓝光的裂缝，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彻底淹没。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在疯狂尖叫：堵住它！必须堵住它！不能让这光出来！不能让这裂缝扩大！
他像疯了一样扑向自己的储物箱，在里面胡乱翻找着。指甲刀、螺丝刀、旧报纸……最后，他的手指触碰到了一卷熟悉的、带着粘性的东西——宽胶带！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将那卷宽胶带扯了出来。他冲到墙边，也顾不得什么美观和技巧，用尽全身力气，将厚厚的胶带一层又一层、密密麻麻地覆盖在那些散发着幽蓝光芒的裂缝上！
胶带被用力按压在墙面上，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蓝添的动作又快又狠，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他不敢看那裂缝里的蓝光，只是拼命地贴，一层又一层，直到那几道裂缝被厚厚的、灰白色的胶带完全覆盖、封死，再也透不出一丝光芒。
做完这一切，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感受着胶带粗糙的触感，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肋骨。
他抬起头，看着墙角那台在黑暗中沉默矗立的、锈迹斑斑的冰箱。它像一个蹲伏在阴影里的怪兽，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此刻听起来，更像是一种低沉而满足的……狞笑。
蓝添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椎蔓延至全身。他死死地盯着那台冰箱，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和绝望。
它……真的要把这间阁楼，连同他一起，彻底吞噬掉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