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秋天，李桂香的肚子又大了起来。
任雪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李桂香走路变慢了，干活也少了。奶奶的脸色也不太好，经常跟李桂香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有一天晚上，任雪被尿憋醒，起来上厕所。经过李桂香和任卫国的房间时，听见里面在说话。
“都三个月了，总不能不要。”是李桂香的声音。
“要了咋办？再罚两千五？”任卫国的声音。
“那你说咋办？”
“我咋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奶奶的声音从隔壁传来：“要什么要！一个丫头还不够？再生个丫头，咱家还要不要过日子了？”
任雪站在那儿，不敢动。
“妈，您小声点。”任卫国说。
“小声什么？我跟你说，明天就去镇上，做了！”奶奶的声音又尖又高。
任雪听不懂“做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不是什么好事。
她轻手轻脚地上完厕所，回到自己床上，躺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李桂香照常做饭，照常喂鸡，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任雪注意到，李桂香的眼睛有点红。
后来几天，李桂香总是一个人发呆。做饭的时候发呆，喂鸡的时候发呆，坐着也发呆。
有一天，任雪放学回家，看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自行车，是村里的妇女主任骑的那种。
她进屋的时候，妇女主任正在跟奶奶说话。
“……政策规定，第三胎不行，你们家这个情况，还是考虑清楚……”
奶奶说：“考虑什么？我们不想生，是她非要生！”
妇女主任说：“现在不是想不想的问题，已经有了，就要按规定来。”
奶奶说：“那你说咋办？”
妇女主任看了看李桂香，说：“去镇上卫生院，做掉。”
任雪站在门口，看见李桂香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天晚上，李桂香没吃饭。任卫国也没吃多少。奶奶一直在骂，骂李桂香没出息，骂她不顾家。
任雪坐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那些骂声，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的事，任雪不太清楚。只知道有一天，李桂香出门了，一整天没回来。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苍白，走路摇摇晃晃。
任卫国扶着她进屋，让她躺下。
任雪站在门口，往里看。李桂香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嘴唇没有血色。
她问任卫国：“妈怎么了？”
任卫国没理她。
她又问了一遍。任卫国说：“没事，你出去玩。”
她没出去，就站在门口。
过了一会儿，李桂香睁开眼睛，看见她站在那儿，说：“雪儿，过来。”
她走过去，站在床边。
李桂香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手凉凉的，有点抖。
“妈没事。”李桂香说，“你去睡吧。”
她点点头，回到自己床上。
躺下以后，她没睡着。她一直在想，今天发生了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李桂香去的是卫生院，做的那个叫“人流”。
那个没生下来的，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