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岁那年，任雪开始记事。
不是以前不记事，是以前的事零零碎碎的，像碎布头，拼不成一整块。但十岁这一年，所有的事都连起来了，像一条线，把那些碎布头串在一起，成了她能看清的东西。
她记得的东西很多，但大部分都不太愿意想起来。
记得奶奶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看孙女的，是看外人的，看多余的东西的。每次奶奶从她身边经过，那种眼神就扫过来，像冬天的风，冷飕飕的。
记得父亲挥起的竹条。竹条是从院子后面那丛竹子里砍的，细长细长，抽在小腿上，发出啪的一声。声音不大，但疼。她从来不在父亲面前哭。不哭，打几下就停了。哭了，打得更狠。
记得任浩抢她的东西。吃的，用的，玩的，只要任浩想要，就是他的。有一次她攒了很久的糖，五颗，藏在枕头底下。任浩翻出来，一把全塞嘴里了。她看着空空的糖纸，什么也没说。奶奶在旁边看着，说：“他是你哥，家里的东西都是你哥的。”
她记得过年的时候，她穿着表姐的旧衣服，站在门口看任浩放鞭炮。鞭炮噼里啪啦响，她的心里什么也没想。
她也记得一些别的东西。
记得李桂香半夜起来给她盖被子，被单拉上来的时候，有一只手在她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记得任浩有一次偷偷塞给她半块馒头，馒头里夹着一点咸菜，说“别让奶奶看见”。
记得母亲节那天，她用捡来的彩纸给李桂香做了一张贺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妈妈辛苦了”。李桂香接过去，看了很久，然后放进柜子里，说“好好收着”。
但这些，都不够。
不够让她忘记那些疼。
她开始学会了隐藏。
被打了，不哭。被骂了，不顶嘴。被抢了，不争。想要什么，不说。难过的时候，就去看墙上那些裂缝。
裂缝还在那儿。
堂屋的那条，从屋顶到墙角，还是那么长。卧房的那条，比以前宽了一点。院子棚子里的那条，被她用手指描过很多遍，边缘已经光滑了。
她跟裂缝说话，说很多很多话。
说她想离开这里，说她想读书，说她想变成一个不一样的人。
裂缝不说话，但听着。
有一天，李桂香发现她对着墙发呆，问：“雪儿，你看什么呢？”
她说：“裂缝。”
李桂香看了看墙，没看出什么特别的，叹了口气：“这孩子，咋神神叨叨的。”
任雪没解释。
有些东西，说了也没人懂。
就像那道裂缝。别人看，就是一道裂缝。她看，是一个出口。
十岁那年，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读书，读很多很多书。
她要考上大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再也不回来了。
这个决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只是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摸一摸枕头底下那本旧书，摸一摸夹在里面的糖纸。
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跟裂缝说晚安。
裂缝也在跟她说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