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村里开始限电。
说是限电，其实就是停电。今天停东村，明天停西村，轮到他们村的时候，一停就是一整天。晚上最难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任雪家点的是煤油灯。
煤油灯是用墨水瓶做的。李桂香找了个用过的墨水瓶，洗干净，在瓶盖上钻个洞，穿一根棉线进去，线头露在外面，点上火就能着。灯芯细细的，火苗小小的，黄豆那么大，照不了多远。
任雪写作业的时候，就把煤油灯放在桌角，趴在那儿写。灯离得近了，头发被烧焦过好几次，一股糊味。离得远了，又看不清字，眼睛贴到本子上，还是看不清。
她试过把灯举高一点，但举高了，光照下来，影子挡着，更看不清。试过换位置，但屋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换哪儿都一样。
最后她还是趴着写，一边写一边防着头发被烧。
李桂香有时候坐旁边陪她，不说话，就坐着。任雪抬头看她，她就说：“写你的。”
任雪低头继续写。
写完作业，她还想看书。那本《格林童话》她看了好几遍了，但还想看。她把书翻开，放在灯下，一个字一个字看。
看着看着，火苗一跳，差点烧到书页。她赶紧把书挪开，用手护着。
李桂香看见了，说：“别看了，伤眼睛。”
她“嗯”了一声，把书合上，但没放回去，就放在手边。
李桂香把灯端走，说：“睡吧。”
她躺下，闭上眼睛。
但脑子里全是书里的故事。白雪公主，灰姑娘，睡美人。那些故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放电影一样。
她睡不着。
翻身，面朝墙。墙上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裂缝在那儿，从屋顶到墙角，细细的一条。
她对着裂缝想：如果我也能遇到仙女就好了。
裂缝没回答。
她又想：如果我也能去舞会就好了。
裂缝还是没回答。
她叹了口气，翻回来，面朝天。
窗外有月光，很淡很淡，照进来一点点。她看着那一小片月光，想着那些故事，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她跟王霞说：“我家停电，晚上写作业看不清。”
王霞说：“我家也停电，但我妈不让晚写，让我白天在学校写完。”
任雪没说话。
她白天也在学校写，但写不完。放学要回家干活，喂鸡，劈柴，帮忙做饭。干完活，天就黑了。
王霞说：“你咋不点蜡烛？”
她说：“没有。”
王霞说：“我家有，我妈从镇上买的。你让你妈也买。”
她点点头，但没跟李桂香说。她知道蜡烛要钱，煤油也要钱。能省就省。
有一天晚上，她写作业的时候，火苗跳了几下，灭了。屋里一下子黑透，什么都看不见。
她愣在那儿，手里还握着笔。
李桂香摸黑过来，划了根火柴，重新点上。火苗又亮起来，小小的，黄黄的。
“煤油快没了。”李桂香说，“明天得去镇上买。”
任雪看着那点火苗，说：“妈，我以后白天在学校写完作业再回来。”
李桂香愣了一下，说：“那得几点回？”
她说：“写完就回。”
李桂香没说话。
第二天，她真的在学校写完了才回家。放学以后，教室里还有几个住校生在自习，她就坐在自己位置上，把作业写完。写完了，又把明天要上的课预习了一遍。
天黑透了，她才往回走。
走到石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几颗星星，照不亮路。她摸黑走，一脚深一脚浅，好几次差点摔倒。
到家的时候，李桂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盏煤油灯，照着路。
“咋这么晚？”李桂香问。
“写作业。”
李桂香没再问，把她拉进屋，给她盛了饭。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以后要早点写完，早点回来。
但第二天，还是写到天黑。
后来她发现，只要不抬头看窗外，就不觉得天黑。她就在教室里一直写，写到最后一个字，才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夜路走多了，就不怕了。
她知道哪里有坑，哪里石头多，哪里会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
有一次，王霞问她：“你天天走夜路，不害怕？”
她想了想，说：“不怕。”
王霞说：“为啥？”
她说：“有月亮。”
其实不是月亮。是有那本书在书包里。书在，她就不怕。
那本《格林童话》，她一直放在书包里，走哪儿带哪儿。等灯的时候看，走路的时候想，睡不着的时候在脑子里一遍一遍过。
那是她的。
谁也不能抢走。
那年夏天，她把那本书看了很多遍。看到后来，里面的故事都能背下来了。
但她还是看。
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一样。
那盏煤油灯，陪了她很多个夜晚。后来煤油涨价了，李桂香说要点不起了，她就更小心地写，更小心地看，不让一点光浪费。
很多年后，她想起那盏煤油灯，还能想起那点火苗，小小的，黄黄的，一跳一跳的。
还有头发烧焦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