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雪六岁那年，开始上学前班。
开学那天，李桂香给她洗了脸，梳了头，换上干净的衣裳——是表姐穿旧的一件花布衫，洗得发白了，但没破。
“到了学校，要听老师话。”李桂香嘱咐她。
她点点头。
从家到学校，要走二里地。李桂香送她到村口，指着那条土路说：“顺着这条路一直走，走到头就是学校。放学了原路回来，别乱跑。”
她又点点头。
李桂香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任雪一个人背着书包，沿着土路往前走。书包是用旧布缝的，里面装着一个本子、一支铅笔。本子是李桂香从镇上买的，白纸，订得整整齐齐。铅笔是新的，没削过。
她走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有很多孩子在了。有的在跑，有的在跳，有的在哭，抱着大人的腿不肯撒手。
她站在门口，不知道往哪儿走。
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看见她，走过来，弯下腰问：“小朋友，你是新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任雪看着她。老师长得很白，眼睛弯弯的，笑起来很好看。
“任雪。”她小声说。
“任雪？”老师念了一遍，“好听的名字，雪，多干净啊。”
任雪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有人说她的名字好听。
老师牵着她的手，把她带进教室，安排了一个座位。座位上已经坐了几个孩子，都好奇地看她。
“这是任雪，大家要和她做好朋友。”老师说。
那些孩子点点头。
任雪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不知道该干什么。旁边一个女孩凑过来，问：“你家是哪儿的？”
她说了村子的名字。
女孩说：“哦，我知道，我们村隔壁的。你几岁了？”
“六岁。”
“我也六岁。”女孩笑了，“咱俩一样。”
任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说：“我叫王霞，以后咱俩一起玩。”
任雪点点头。
老师开始上课了。第一节课是认名字。老师在黑板上写了很多字，一个一个教他们念。
“任——雪——”老师指着黑板上两个字，“这是你的名字。”
任雪看着那两个字，一笔一划的，像两幅画。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长这样。
“来，跟老师念，任——雪——”
她跟着念：“任——雪——”
老师笑了：“对了。”
下课的时候，她一个人站在教室外面，看着其他孩子玩。王霞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走，一起去玩。”
她被拉着跑起来，风从耳边呼呼吹过。
那是她第一次和同龄人一起跑。
放学的时候，李桂香在村口等她。见她回来，问：“今天怎么样？”
她说：“老师说我名字好听。”
李桂香愣了一下，没说话。
回到家，任雪从书包里掏出本子和铅笔，放在桌上。她没舍得用那支新铅笔，就用眼睛看着，看了很久。
晚上睡觉前，她躺在床上，想起老师说的话。
任雪，好听的名字，雪，多干净啊。
她把手伸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手黑黑的，指甲缝里有泥，手心有茧子——那是劈柴的时候磨的。
干净？
她想起冬天下的雪，白白的，落在院子里，一会儿就化了。
她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朵雪，白白的，轻飘飘的，落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