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15:01:27

2008年的春天,一场裹挟着寒意的风暴悄然笼罩了县城。风卷着沙尘扑在县政府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某种预示——全县都在传,要来了个不一般的新县委书记。

来的人叫李敬之,履历表上印着名校教授的头衔,可背后的议论却和“文质彬彬”沾不上边。“空降到咱们县的,听说后台硬得能通天”“作风野得很,底下人都偷偷叫他‘李霸天’”,流言在机关大院和街头巷尾间流转,没人敢明着说,却都在等着看这位“教授书记”要怎么烧第一把火。答案很快在全县政法大会上揭晓。

会场铺着红地毯,主席台上的话筒擦得锃亮,李敬之穿着熨帖的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盘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没说半句客套话,拿起话筒的第一句话就砸得全场安静:“扫黑除恶,不是喊口号,要挖深、挖透!”声音透过音响传遍会场每个角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后台有多硬,一查到底!特别是那些给黑恶势力撑伞的人,必须连根拔起,一个都跑不了!”台下的人齐刷刷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悬着,没人敢抬头迎上主席台上的目光。

陈卫国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笔杆被汗水浸得发滑。前几天刚从老同事那听到消息——李敬之刚上任就放了话,要抓个“打黑典型”立威信,现在这话里的意思,分明是要动真格的。他心里隐隐发沉,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预感没等多久就应验了。省厅突然下发督办令,直指张浩涉黑案,全县公安系统瞬间绷紧了神经。

行动定在凌晨四点,天还裹在浓得化不开的黑里,陈卫国攥着战术背心的带子,指节都泛了白——张浩这群人盘踞县城多年,欺行霸市、暴力催收,类似的事他听过不少,却总因“无人举证”推进不了,今天终于能动手了。按照部署,他带一组人守在浩畅运输公司后门,耳机里传来总指挥的指令:“行动!”他猛地挥手,队员们像猎豹般扑出去,踹开虚掩的侧门时,还能听见屋里牌桌的喧闹和酒瓶碰撞的脆响。“谁啊?敢砸张哥的场子!”一个光着膀子、满臂纹身的壮汉抄起桌边的钢管就冲过来,陈卫国侧身避开,反手扣住对方手腕,钢管“当啷”落地,他盯着壮汉的眼睛冷声道:“police,张浩在哪?”壮汉梗着脖子瞪他:“我不知道!你们凭什么抓人?”

这时里屋传来掀桌的动静,陈卫国使了个眼色,两名队员立刻冲进去,很快押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出来——正是张浩。

他头发凌乱,却还端着架子,看见陈卫国时突然笑了:“陈教导员,咱们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局知道你这么干吗?”这话像针一样扎在陈卫国心上,他强压下火气,上前一步扯过张浩的胳膊:“少提别人,你干的那些事,今天该算算了!”手铐“咔嚓”锁上的瞬间,张浩的脸色终于变了,嘴里还在嚷嚷“我认识人,你们放了我”,却被队员按着头往外带。

这场行动快得像一阵风,三个抓捕点同步收网,最终清点人数,整整13名团伙成员无一漏网。押着嫌疑人往警车走时,陈卫国抬头望了望东方,天际线已泛起一丝鱼肚白,他心里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松了半截。

张浩落网的第二天傍晚,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李敬之站在窗前,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县纪委书记向书记、县检察长邓检察长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气氛凝重。“张浩能在县里横行这么久,背后没人撑着绝不可能,”李敬之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袁四被挟持案当年为何压着不办?这里面肯定有猫腻,必须顺着这条线挖下去!”向书记点点头,语气坚定:“我们已经调取了浩畅运输公司的相关记录,发现多笔资金流向不明,很可能是用来打点关系的。”邓检察长补充道:“张浩的口供里反复提到‘何局’,我看可以从县公安局入手,先查何叶局长。”李敬之重重拍了下桌子:“就这么办!不管牵扯到谁,一律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可这份松快没持续多久。当天上午,陈卫国正在办公室整理案件档案,纸页上还留着油墨的味道,门“砰”地被撞开,老赵高举着手机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都在发颤:“教导员!不好了!何局……何叶局长,还有喻文副局长,刚被纪委的人带走了!”陈卫国手里的档案袋“啪”地掉在地上,文件散了一地。

何叶被查,他早有察觉——张浩的运输公司能在县里横这么多年,少不了何叶在背后罩着,可喻文……那个平时总爱跟他讨论案情、说要“对得起警服”的副局长,怎么会也牵扯进去?直到后来他才知道,之前流传的那张“喻文和张浩吃饭”的黑照,根本不是捕风捉影。

局长和副局长同时被查,消息像炸雷一样在县城炸开。菜市场里的大妈忘了砍价,茶馆里的牌局停了手,连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都在小声议论。而李敬之,这位上任不足两个月的县委书记,凭借这“雷霆一击”,彻底立住了“铁腕扫黑”的形象,全县上下再没人敢小觑这位“李霸天”。

风暴没有停歇的意思。一个月后,寒意终于吹到了派出所。那天下午阳光正好,陈卫国刚走出办公室想透透气,就看见院子里站着几个穿便衣的人,身材挺拔,眼神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办事人员。为首的是县纪委常委张彪,手里捏着一张纸,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陈卫国、孙国华,”张彪的声音没有温度,“跟我们走一趟,配合张浩案调查。”孙国华站在旁边,手里的水杯“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陈卫国却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腰板——警服穿在身上,就算要面对调查,也不能失了分寸。“我们配合调查,”

他看着张彪,语气平静,“但请出示证件和调查通知书,这是规定。”张彪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才从包里掏出证件,“啪”地甩在陈卫国面前的台阶上:“少跟我讲规矩!废什么话,赶紧走!”陈卫国弯腰捡起证件,仔细看了一眼,然后转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老赵。他递过去一个眼神——那本记满案件细节的笔记本还在桌上,得收好。老赵立刻明白了,悄悄往办公室的方向退了半步。跟着张彪上警车时,陈卫国最后看了一眼派出所的大门。老赵还站在那,手里紧紧攥着他忘在桌上的笔记本,眉头拧成一团,眼神里满是担忧,像在说“放心,我会守好”。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这场扫黑风暴,终究还是把他卷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