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飞快,暴雨骤然而至,如天河决堤般倾泻而下,砸在车窗上噼啪作响,密集得像无数石子疯狂敲击,雨刷器卯足劲左右扑打,却始终刮不散眼前的昏蒙水汽,前路模糊一片。陈卫国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攥着衣角,心里满是疑惑——车辙没有驶向熟悉的纪委大楼,反倒一头扎进市区深处的幽暗巷弄,越走越偏僻,周遭的灯火渐渐稀疏,只剩雨幕里摇曳的零星光影。
这场突如其来的“谈话”来得蹊跷,事先没有任何正式通知,只是接到一通模糊的电话,让他即刻前往指定地点配合工作。虽心绪被搅得乱了阵脚,但胸腔里那股“没贪没占、问心无愧”的硬气,却像根淬了钢的针,死死扎在心底:身正不怕影子斜,组织总有公道,我行得端坐得正,有什么好怕的?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墙体斑驳脱落,爬满枯萎的藤蔓,在暴雨里透着股阴森压抑。办案点藏在底层,推开门的瞬间,潮湿的霉味混着闷热的潮气扑面而来,呛得人嗓子发紧。屋里空荡荡的,陈设简陋到寒酸:一张掉漆严重的木桌,桌面坑洼不平;两把瘸腿的木椅,坐下就吱呀晃悠;墙角立着一张铁架床,铺着灰扑扑的被褥,污渍斑斑,一看就许久没换洗过。整个屋子连盏像样的灯都没有,只有头顶一盏昏黄的白炽灯,光线微弱,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角落里堆着些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透着说不出的逼仄。
张彪带着几人率先推门进来,脸色比窗外的雨色还要阴沉,眉头拧成一团,进门时裤脚沾着的泥水顺着地板蜿蜒流淌,在地面晕开一片片湿痕。他身后跟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材肥硕,满脸横肉,眼神吊斜,透着股桀骜跋扈的戾气,走路摇摇晃晃,一身名牌衣服被撑得紧绷,却难掩满身的轻浮油腻。后来陪护私下偷偷透露,这是县检察院邓检察长的公子邓一鸣,仗着老子的权势,在县里向来横行霸道,游手好闲,什么正事都不干,却爱掺和些场面事摆谱,连基本的办案规矩都一窍不通,这次纯属跟着张彪来凑热闹,想借着老子的名头耍耍威风。
“陈卫国,现在对你正式谈话。”张彪扯着生硬的官腔,声音糙得像砂纸磨木头,刺耳又难听,指尖还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眼神时不时瞟一眼,明显是刚接到指示,连说辞都没捋顺。他语气不耐烦到了极点:“手机交上来,不准跟外界联系。给你纸笔,自己好好反思问题,主动交待清楚违纪违法事实,算你态度好,还能从轻处理!”话音刚落,纸笔“啪”地一声狠狠摔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笔尖都在颤,他烦躁地扒了扒凌乱的头发,额角青筋凸起,显然是被什么事逼得没了耐心,满心焦躁。
邓一鸣走在最后,刚进门就嫌恶地皱起眉头,踢了踢脚下的杂物,嘴里嘟囔着“什么破地方”,话音未落,突然猛地转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陈卫国面前,肥腻的手指直直伸过来,几乎要戳到陈卫国的鼻尖,唾沫星子混着浓重的酒气劈头盖脸喷过来,语气嚣张跋扈:“陈卫国!给老子老实点!识相点就赶紧交待,别他妈想着耍花样、玩猫腻,不然老子直接把你扔号子里,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陈卫国本就因莫名被约谈憋着股火气,此刻被这毛头小子如此挑衅,火瞬间窜上头顶,当即沉下脸顶了回去,声音冷得像冰:“你小子说话放尊重点!我从警二十年,扎根基层办的案子比你吃的饭还多,走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轮得到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在我面前撒野?”
邓一鸣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从小到大,仗着父亲的权势,身边人不是阿谀奉承就是避之不及,谁都顺着他、让着他,从未有人敢当众顶撞,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脸色涨得通红,像煮熟的虾子,指着陈卫国的鼻子嘶吼:“少跟我提办案!我爹是检察长,全县的案子都归我们管!你他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摆资历?你要是识相,赶紧把收的黑钱、养的女人都一一交待清楚,不然我让我爹把你所有案卷全扣下来,让你一辈子翻不了身,永无出头之日!”
“可笑至极!”陈卫国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不屑,语气锐利如刀,“案卷管理有严格的法律流程和规章制度,受法律约束,别说你爹是检察长,就是再大的官,也不能凭借个人意愿随意扣押案卷,凌驾于法律之上。你连最基本的《刑事诉讼法》都一窍不通,连办案的基本规矩都不懂,还敢在这大言不惭谈案子?我看你除了仗着你爹的名头狐假虎威,一无是处,什么真本事都没有!”
这番话字字诛心,精准戳中邓一鸣的痛处,他本就胸无点墨、不学无术,被怼得哑口无言,半天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狠狠扇了几巴掌,恼羞成怒之下,双眼赤红,挥着肥厚的拳头就想扑上来动手,嘴里嘶吼着:“你他妈敢骂我?我今天非收拾你不可,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好在旁边的陪护见状,赶紧上前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使劲往后拽,才没让他扑到陈卫国面前,不然少不了一场冲突。
张彪在一旁看得脸色铁青,心里早已乱成一团麻。他刚接到李书记的电话,电话里李书记语气严厉至极,狠狠斥责他办事拖沓,效率低下,限他三天内必须让陈卫国“认罪画押”,交待所谓的“问题”,否则就撤了他的职,让他卷铺盖走人。本就压力山大,此刻又被邓一鸣这通闹剧搅得心烦意乱,见邓一鸣没占到便宜,还丢了脸面,忍不住厉声吼道:“够了!都给我安静点!这里是办案点,不是撒野的地方!”
吼声震得屋里的空气都颤了颤,邓一鸣被吼得愣了愣,挣扎的动作渐渐停了下来,却依旧瞪着陈卫国,眼神里满是怨毒。张彪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走到陈卫国面前,手指重重敲着桌上的本子,砰砰作响,震得桌上的笔都在不停跳动,语气狠厉:“陈卫国,别给脸不要脸!李书记亲自过问你的案子,你以为你还能撑多久?别以为自己干净,我告诉你,你生活上没问题,我们就查你经济;经济查不出破绽,我们就查你工作;工作上挑不出错,我们就查你人际关系,总有一款‘问题’适合你!识相的就赶紧交待,别逼我们动手!”
邓一鸣在旁边立马帮腔,嘴角撇着讥讽的冷笑,眼神里满是不屑与轻蔑,语气嚣张:“就是!赶紧老实交待,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等我们动真格的,有你哭的时候,到时候后悔都来不及!”他一边说,一边晃着脑袋,那副仗势欺人的模样,让人极度反感。
张彪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却满是赤裸裸的威胁,眼神阴鸷:“我再问你最后一句,要不要主动交待?李书记那边催得紧,时间不多了,你别逼我用极端手段,到时候吃苦的是你自己!”
陈卫国只觉得胸口堵得发疼,怒火在胸腔里翻涌,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凸起,几乎要捏碎手里的东西。他强压着怒火,眼神坚定,一字一句开口:“我没做过任何亏心事,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任何违规违纪的行为,没什么好交待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些人根本不是来查什么问题的,就是受了李书记的指示,故意来找茬,逼他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可他不能认,绝对不能认,认了,就对不起身上穿了几十年的警服,对不起头顶的国徽,对不起自己护了半辈子的公道,更对不起自己的良心。
张彪被怼得脸色铁青,怒火瞬间爆发,猛地一拍桌子,吼声震得屋顶都在发颤:“好!你嘴硬!真是给脸不要脸!”他转头对身后的人厉声下令,语气狠戾决绝:“你们四个纪检的、四个陪护的,分两班倒,给我轮流审!24小时不间断,不准他睡觉,不准他休息,我就不信撬不开他的嘴!李书记说了,办不好这件事,我们都得卷铺盖滚蛋,谁也别想好过!”说完,狠狠一脚踹在椅子上,椅子哐当一声撞在墙上,随后“砰”地摔门而去,门板撞在墙上的声响,像一记重锤砸在人心上,沉闷又刺耳。
连续两天两夜的轮番审讯,就这么开始了。头顶的白炽灯被调到最亮,强光直直照射下来,刺得陈卫国眼睛生疼,酸涩难忍,视线都变得模糊。七月的天气本就闷热难耐,屋里又没有风扇,热气裹着浓重的汗味、霉味,闷得人喘不过气,浑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黏腻难受。
审讯的人轮番上阵,换了一批又一批,翻来覆去就那“三张王牌”,像坏掉的复读机似的不停重复,毫无新意,语气却一次比一次严厉,满是威逼利诱:
“你老实交待,是不是跟外面的女人有不正当关系?是不是经常聚众打牌赌博,沾染不良嗜好?”
“你经手的那些项目、经费里,有没有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有没有利用职权给别人办事,收受过好处费、礼品礼金?”
“你办案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接受当事人的请吃请喝?有没有故意压着案子不办,不作为、慢作为?有没有滥用职权,办关系案、人情案?”
面对这些毫无根据的质问,陈卫国每次都只有两个字:“没有。”问得急了,他就梗着脖子回斥,语气坚定有力:“有证据就拿出来,摆到台面上说清楚,别在这东拉西扯绕圈子,直接进入主题!我没时间跟你们在这浪费功夫!”
邓一鸣在旁边看得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见陈卫国始终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心里的火气越来越旺,好几次撸起袖子,露出肥腻的胳膊就要冲上去动手打人,嘴里骂骂咧咧,满是污言秽语,都被旁边的陪护死死拉住,才没能得逞。他本就记恨陈卫国之前的顶撞,让他丢了脸面,此刻又怕办不成事在张彪面前抬不起头,没法向父亲交代,那点仗势欺人的狭隘心胸,那股不分青红皂白的恶毒戾气,在他脸上暴露得一览无余,连半点掩饰都没有,活脱脱一副无能狂怒的模样。
而张彪则时不时冲进屋里,对着陈卫国破口大骂,言辞刻薄难听,眼神里满是焦躁和狠厉,整个人都透着股失去理智的疯狂——李书记的压力如泰山压顶,时间越来越近,可陈卫国始终不肯松口,他早已被逼得濒临崩溃,只能用嘶吼和威胁发泄心头的焦躁,却毫无办法。
屋外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噼里啪啦砸在窗户上,屋里的审讯还在继续,强光刺眼,闷热难耐,威逼利诱轮番上阵,可陈卫国的眼神始终坚定,心底的信念从未动摇:哪怕熬到筋疲力尽,哪怕受尽百般刁难,他也绝不会认下莫须有的罪名,一定要守住清白,等公道降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