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15:02:03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架起昏昏沉沉的陈卫国便往外拖。连日的不眠审讯早已耗空了他的体力,意识混沌间,只觉身体轻飘飘的,被强行塞进一辆黑色桑塔纳的后座。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仅存的微光,车子引擎轰鸣着驶离,沿着崎岖的山路疯狂打转,窗外的树影像张牙舞爪的鬼影,在黑暗中飞速晃过,搅得人头晕目眩。不知拐了多少个弯,车子终于停在一处高墙大院前,昏暗中,“凤凰山庄”四个斑驳的大字隐约可见。

全县人都知晓,这凤凰山庄本是张彪的私人产业,依山傍水,奢华隐秘,后来被他私自改成了“双规点”,成了常人不敢靠近的禁地。高高的围墙顶端缠着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在清冷的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透着生人勿近的威慑。门口拴着两只壮硕的狼狗,见车子停下,立刻龇着锋利的獠牙狂吠不止,铁链子被拽得哗哗作响,凶狠的眼神在黑暗中格外吓人,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撕碎猎物。

山庄占地超百亩,院内一片死寂,四个大鱼塘泛着黑沉沉的水光,水面平静无波,却透着说不出的压抑。从前,这里是张彪招待各路领导钓鱼休闲、吃喝玩乐的私密场所,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如今却成了困住人的冰冷牢笼,往日的热闹奢靡早已消散,只剩阴森与肃杀。整个山庄的建筑呈“工”字型排布,东侧的平层是餐饮区,厨具餐具仍整齐摆放,却落满了灰尘;西侧的二层小楼便是核心的双规点——一楼隔成了数间狭小的房间,既是被审人的住处,也是审讯室,二楼则是工作人员的休息室和监控室,大门口装着严密的门禁系统,层层把关,连只苍蝇都难飞出去。

与之前简陋破败的审讯点不同,这里的审讯区域竟处处透着刻意的“高配”。墙面四围全裹着厚厚的米白色软包,布料紧绷着墙体,摸上去柔软厚实,却隔绝了所有声响,哪怕在屋里大喊大叫,外界也听不到半点动静。这份“贴心”的布置,实则藏着刺骨的恶意,仿佛要把人的呐喊、反抗与不甘,全闷死在这方寸之间,让人在无声的压抑中渐渐崩溃。

陈卫国被粗暴地推进一楼最里面的房间,软包墙面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暖黄的光晕却暖不了半分心底的寒意。屋里摆设极简到极致,仅一张冰冷的木桌、一把硬邦邦的椅子和一张铺着薄褥的铁床,木质家具泛着冷硬的光,没有半点装饰,空旷得让人发慌,冰冷得没有丝毫人气。他扶着墙缓缓站稳,目光落在墙上的挂钟上,指针清晰地指向凌晨两点。指尖无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口袋,没有手机,没有钱包,连随身的钥匙都被搜走了,茫然间,他猛地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往年这个时候,家里早已暖意融融,餐桌上摆着妻子亲手订的奶油蛋糕,乳白的奶油上缀着新鲜的水果,插着闪闪发亮的蜡烛。妻子会笑着递上银质叉子,眼里满是温柔;女儿会围着桌子蹦蹦跳跳,唱着跑调却格外动听的生日歌,稚嫩的声音裹着满心欢喜。烛火摇曳,映着满屋子的暖意,一家人说说笑笑,连空气里都飘着甜腻的幸福。可现在,只有冰冷的软包墙面吸附着死寂,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软包布料的闷味钻进鼻腔,呛得人嗓子发紧,陪着他度过这个荒唐又悲凉的生日夜。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望着窗外沉沉的黑暗,心底的酸楚翻涌而上,却连一声叹息都不愿发出——他不能垮,绝不能让那些人看笑话。

天刚亮,晨光还未穿透厚重的云层,早上八点整,陈卫国就被工作人员强行带到隔壁的审讯室。这间屋子同样是四围软包的设计,连桌子腿、墙角都裹着厚实的防撞海绵,杜绝了一切可能的反抗工具,处处透着缜密的恶意。张彪端坐在桌子后面,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往上飘,模糊了他的面容,却遮不住眼底深藏的阴狠。他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缓慢而规律,敲得人心里发毛:“陈卫国,咱们不绕圈子,今天聊聊张浩。”

话音落下,他抬眼死死盯着陈卫国,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你跟张浩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参与了他盗挖矿石的勾当?他的案子里,你是不是暗中帮他包庇隐瞒?有没有收过他的好处费、保护费?”

陈卫国缓缓靠在椅背上,后背抵着冰冷的软包,没有丝毫畏惧,眼神坦荡,没有半点闪躲,声音沉稳而坚定:“我跟张浩只有工作上的正常接触,他盗挖矿石的事情我完全不知情,更没有包庇他,从未收过他一分钱。这些都是莫须有的指控,你们有证据就拿出来,别在这里无中生有。”

接下来的一整天,审讯陷入了僵持的胶着状态。张彪翻来覆去就是追问张浩案子的细节,一遍遍诱导、试探,试图从他口中套出破绽,可陈卫国始终言辞一致,逻辑清晰,没有丝毫漏洞。耗到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审讯依旧没有任何进展,张彪的脸色越来越沉,眼底的阴狠愈发浓烈,指尖夹着的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里早已堆满了烟蒂。

就在这时,一名工作人员端着一个蛋糕推门进来,蛋糕不大,做工粗糙,上面插着几根歪歪扭扭的蜡烛,奶油已经有些融化变形,顺着蛋糕边缘慢慢滑落,看上去格外廉价。张彪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戾气,脸上挤出一抹假惺惺的笑容,语气故作温和,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陈卫国,今天是你生日,我们特意给你订了蛋糕,咱们一起过个生日,也算给你换换心情。”

旁边的几个人立刻附和着围了上来,扯着嗓子唱起了生日歌,调子跑得没边没沿,难听至极,却透着刻意的谄媚。蜡烛跳动的火苗映在陈卫国眼底,他却只觉得心里像堵了块浸了冰的石头,冰冷刺骨——他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哪里是真心给她过生日,分明是想用这份虚假的温情当诱饵,麻痹他的意志,撬开他紧守的防线,让他乖乖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这份带着恶意的“好意”,比直白的威胁更让他恶心。他冷冷别过脸,目光落在冰冷的软包墙上,连蛋糕都没碰一下,甚至不愿再多看一眼,心底的厌恶翻涌不止。

张彪见他不为所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愠怒,却没发作,只是挥挥手让人把蛋糕撤走,屋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冰冷压抑。审讯继续到深夜,依旧毫无进展,张彪气得摔了笔,狠狠瞪了陈卫国一眼,才愤愤离去。

凌晨一点,万籁俱寂,陈卫国刚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房门就被猛地踹开,邓一鸣带着几个人闯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盖着鲜红公章的纸,高高举在眼前,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置疑的嚣张:“陈卫国,经研究决定,对你实施双规!签字吧!”

“双规?”陈卫国猛地站起身,后背重重撞在软包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眼里满是震惊与愤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没犯任何错,没有任何违纪违法的行为,凭什么双规我!你们这是违法操作!是滥用职权!”他死死盯着那张纸,鲜红的公章刺得人眼睛生疼,心里满是不甘与愤懑——他深知双规的分量,一旦签下,就等于被钉上了“违纪”的标签,往后的申诉之路只会更加艰难。

可他的抗议像打在棉花上,没有任何人理会,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邓一鸣不耐烦地挥挥手,旁边的人立刻上前按住陈卫国的胳膊,强行把笔塞进他手里,逼着他签字。那一刻,陈卫国心里对组织的信任,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一点点冷却下去,只剩冰冷的灰烬——原来有些人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连组织的规矩、党纪国法都能无视,连公平正义都能肆意踩在脚下,把手中的权力当成了满足私欲、打击异己的工具。

接下来的五天六夜,突审变本加厉,愈发残酷。张彪和邓一鸣轮番上阵,不分昼夜,没有片刻休息时间,威胁、利诱、辱骂,用尽了卑劣手段,试图摧毁他的意志。张彪被一次次的拒绝逼得气急败坏,猛地拍打着裹着软包的桌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凸起,嘶吼着:“你到底招不招?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我让你永远见不到家人,让你妻离子散!”

旁边的邓一鸣像个跳梁小丑,跟着张牙舞爪,对着陈卫国破口大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唾沫星子溅在软包墙上,顺着布料慢慢滑落,狼狈又丑陋,丑态毕露。他仗着父亲的权势,毫无底线地威胁恐吓,语气恶毒又嚣张:“你再不招,就把你老婆孩子也叫来这里问问!让他们也尝尝被关押审讯的滋味,看你心不心疼!”

“识相点就赶紧认了,只要你签字画押,我们可以从轻处理,让你早点出去跟家人团聚,不然你这辈子都别想走出这里!”

“别以为你嘴硬就没事,我们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等到时候,有你受的,别怪我们不客气!”

面对这无休止的威逼利诱,陈卫国每次都只有一句话,声音因长时间嘶吼而沙哑,却依旧坚定有力,字字铿锵:“我没做过,你们别想屈打成招!”连日的折磨让他的身体越来越虚弱,眼睛因为长时间被强光照射,看东西都模糊不清,浑身酸痛难忍,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可心里的那股劲却越来越足,意志越来越坚定。

身正不怕影子歪,他没做过任何亏心事,就绝不能让这些人得逞,绝不能对不起身上的警服和心中的信仰。那些人脸上的贪婪、恶毒、虚伪与卑劣,他看得清清楚楚,人性的丑恶在这软包包裹的审讯室里暴露无遗,没有底线,没有良知。可他的意志,却像被烈火淬炼过的钢铁,愈发坚硬,无论遭遇多少折磨,他都要坚守底线,守住清白,等着公道降临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