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腊月，寒风如淬冰的利刃，卷着细碎的雪沫狠狠拍打在看守所的高墙之上，呼呼的声响里满是刺骨的冷意，将天地间仅存的暖意剥蚀得干干净净。会见室里更是冷得彻骨，墙壁泛着沉闷的灰白，常年不见阳光的角落凝着淡淡的潮味，唯一的光源从高处狭小的铁窗透入，在厚重的玻璃上投下斑驳冷影，像极了杨慧此刻沉郁不安，却又强撑着坚定的心情。
会见室的玻璃泛着冰冷的光，将两人隔在两个世界，杨慧端坐在冰凉的木凳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粗糙的布料带着刺骨的凉，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搅得她五脏六腑都透着翻涌的疼。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羽绒服，是特意为了见他收拾的，长发利落地挽成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依旧秀丽的眉眼——即便岁月在眼角刻下细密的细纹，生活的风霜染白了鬓边几缕碎发，那份曾让她成为市纺织厂“厂花”的明艳温婉，仍未被磋磨磨灭。十四年前，她还是纺织厂的劳动模范，技术精湛、模样周正，宣传窗的照片栏里，她站在表彰大会的领奖台上，胸前的奖章熠熠生辉，隔着宣传窗，陈卫国灼热的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满是藏不住的欣赏与心动。
彼时陈卫国刚调任城区派出所不久，因调查一起涉厂盗窃案件进驻工厂，第一次见到杨慧，是在轰鸣的车间里。机器运转的声响震耳欲聋，棉絮在空气中飞舞，她穿着藏蓝色工装，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正专注地调试机器，神情认真又专注。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连飞舞的棉絮都成了温柔的背景。“师傅，麻烦问一下车间主任办公室在哪里？”陈卫国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专注，她抬头一笑，眉眼弯弯，眼底闪着清亮的光，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珠，指尖还带着淡淡的棉线清香，柔声指路：“往前直走，第三个办公室就是。”
短短一周的调查时间里，陈卫国总会借着巡查的名义，特意绕到她所在的车间，趁休息时去休息室里和她聊上几句，问些厂里的情况，也偶尔说些日常琐事。一来二去，两人渐渐熟悉，他摸清了她的加班时间，总会提前买好温热的盒饭送来，看着她趁热吃下才安心；她知道他办案辛苦，常熬夜整理案卷，便悄悄泡好一杯浓茶，放在他临时办公的桌上，茶叶沉底，清香四溢。有次厂里举办职工联欢会，杨慧登台唱了一首《绒花》，清亮温柔的歌声穿过喧闹，稳稳落进陈卫国心里，漾起层层涟漪。散场后，他鼓足勇气，在厂区的梧桐树下拦住她，手心攥着一朵亲手折的红纸玫瑰，脸颊泛红，语气却格外坚定：“杨慧，我想和你过一辈子。”月光穿过枝叶，在两人脚下织成细碎的银网，那抹热烈的红纸艳色，成了他们爱情最真挚的注脚，自此便牢牢系住了彼此的一生。
婚后的日子，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却藏着细水长流的温暖，点滴日常里全是藏不住的情意。冬夜寒风凛冽，陈卫国值夜班回来，推开门便是满室浓郁的粥香，砂锅里的小米粥熬得绵密如乳，冒着袅袅热气，上面卧着一颗溏心蛋，轻轻戳开，金黄的蛋黄微微淌出金红的油，旁边摆着一小碟切得极细的咸菜丝，清爽解腻。那是杨慧算着他下班的时辰，裹着棉袄从暖被窝里爬起来精心熬煮的，指尖还沾着未擦净的米粒，见他回来，立刻上前踮起脚尖，替他拍掉肩头的雪粒，声音温软得能化开冰霜：“外面冷坏了吧，快趁热喝粥，你当警察辛苦，三餐不定，胃得好好养着。”
夏日闷热潮湿，常有突如其来的雷阵雨，杨慧轮休时便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地板擦得发亮，衣物叠得整齐。午后阳光斜斜淌过阳台，她坐在藤椅上，脚边放着竹编的针线篮，穿针引线间细细给陈卫国缝补磨破的警服肩章，线脚走得匀净利落，针脚里藏着满满的心疼。偶尔抬头望一眼窗外，盼着他下班的身影能早日穿过雨帘回家，桌上总晾着一杯温凉的茶水，刚好适配他进门时的温度。
有了女儿妞妞后，小家里的温馨更添几分。每个秋夜睡前，陈卫国总爱把女儿架在肩头，单手稳稳扶着她的小腿，模仿警车“呜呜”的鸣笛声，在屋里慢慢转圈，妞妞搂着他的脖颈，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撞在墙上又弹回来，轻轻溅在杨慧心上。她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两杯温水，眉眼含笑地看着父女俩嬉闹，昏黄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墙上，成了岁月里最安稳幸福的模样。那些年，日子清贫却踏实，陈卫国一心扑在工作上，杨慧便默默扛起家庭重担，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女儿照顾得乖巧懂事，从不让他分心，两人彼此扶持，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期许。
可这份安稳，终究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如今隔着厚厚的玻璃，陈卫国望着妻子眼中强忍的泪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满心的愧疚与心疼堵在胸口，几乎喘不过气。“慧儿，让你受苦了，还有妞妞……”声音透过冰冷的听筒传来，带着难掩的沙哑与疲惫，他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看着她刻意打理却难掩憔悴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般疼。
杨慧用力摇头，挺直脊背，眼神格外清亮坚定，语气一如往昔般笃定：“卫国，我不苦，你别担心我。我信你，从头到尾都信你，方律师也说了，咱们搜集的证据扎实有力，一定能还你清白。不管要等多久，一年、两年，哪怕更久，我都等你回家，家里的门永远为你留着。”她的目光轻轻掠过他鬓角新增的白发，掠过他眼底的疲惫，心头一紧，强压下翻涌的酸楚，继续轻声说道：“家里一切有我撑着，老人那边我常去照看，你放心，我一定把家里守好，等你回来团圆。”
向来坚强的她，提起女儿时，声音还是忍不住发颤，眼底的泪水再也绷不住，顺着脸颊滚落。“妞妞……她想你想得厉害，天天念叨着爸爸。”她抬手快速拭去眼角的泪，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字句都浸着心疼，“你被抓后，镇中学的同学知道了，总嘲笑她，说她爸爸是劳改犯，是坏人，孩子脸皮薄，受不住委屈，整天以泪洗面，作业也没心思写，夜里总抱着你的照片躲在被子里哭，一遍遍说要找爸爸。我心疼她，把她转了两所学校，可她心里的坎过不去，还是不敢和同学说话，性格变得越来越内向，成绩也掉了不少。”她清晰记得有次接女儿放学，远远看到妞妞躲在校门口的角落里，被几个调皮的孩子围着起哄嘲讽，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双手紧紧攥着一张画，不肯松开。她冲过去护着女儿，夺过画一看，上面是一家三口手拉手的背影，颜色涂得乱七八糟，线条也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每一笔都带着浓浓的思念，那一刻，她抱着女儿，心疼得直掉眼泪。
“都怪我……是我对不起你们娘俩，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委屈。”陈卫国的声音瞬间充满愧疚，眼眶瞬间红了，泪水模糊了视线，心底的自责翻江倒海。若不是他被人陷害，妻子不会这般操劳，女儿也不会受尽委屈，这一切的苦难，都是因他而起。
“不怪你！一点都不怪你！”杨慧立刻打断他，语气变得格外坚定，眼底闪着执拗的光，“是那些人颠倒黑白、徇私枉法，是他们害你受冤，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等你出去了，咱们好好抱抱妞妞，亲口告诉她，她的爸爸是个好人，是个正直的警察，是被冤枉的。方律师说庭审不远了，到时候咱们一定能打赢官司，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的清白，让妞妞抬起头做人。”她望着陈卫国的眼睛，一字一句，语气郑重又坚定，像是在许下誓言：“卫国，你一定要坚持住，好好照顾自己，为了我，为了妞妞，为了咱们这个家，咱们不能输，也绝不会输。”
她的心意，从未有过半分动摇，哪怕外界流言蜚语漫天，哪怕生活充满艰难坎坷，哪怕前路漫漫不知归期，她对他的信任与爱意，始终坚贞不渝，从未改变。从年少倾心到携手相伴，从安稳岁月到风雨来袭，她的心早已牢牢系在他身上，不管他身处顺境还是逆境，不管他风光无限还是蒙冤受困，她都会始终站在他身边，不离不弃，倾尽所有护他周全，守着这个家，等他清白归来。
会见时间即将结束，工作人员的提醒声透过听筒传来，杨慧最后深深望着他，目光里满是眷恋、心疼与坚定，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温柔却有力的叮嘱：“我会常来看你，等妞妞情绪好些，我带她来见你。你在里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保重身体，等着我们接你回家，我们一家人很快就能团聚了。”
陈卫国用力点头，眼眶通红地看着妻子转身的背影，她的脚步依旧挺直，没有一丝踉跄，脊背挺得笔直，一如十四年来，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挫折，她都始终坚定地站在他身后，做他最坚实的后盾，给她最温暖的支撑。铁窗隔断了朝夕相伴的距离，却隔不断那份跨越岁月的深情，隔不断彼此坚守的初心，在冰冷的会见室里，这份纯粹而坚定的爱意静静流淌，生生不息，支撑着他们熬过漫长寒冬，静待清白昭雪、阖家团圆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