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15:03:17

会见室的暖气微弱得近乎虚无,玻璃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花,将窗外铅灰色的天空晕染得模糊不清,寒意顺着缝隙钻进来,裹得人指尖发僵。杨慧小心翼翼扶着婆婆走进来,老人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旧棉袄,领口被岁月磨得发亮起球,袖口缝着整齐的补丁,佝偻的脊背微微前倾,却依旧透着几分当年金融系统劳模的挺拔风骨,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坚韧,从未被岁月磨平。

七十岁的年纪,头发已大半花白,稀疏地贴在鬓角,几缕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额间布满深浅交错的皱纹,那是时光与苦难刻下的痕迹。唯有一双眼睛,历经早年丧夫的锥心之痛,又熬过爱子蒙冤的日夜煎熬,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股认死理的执拗,与陈卫国如出一辙,是刻在陈家骨血里的底色。

“妈。”陈卫国隔着厚重的玻璃轻轻唤了一声,声音里的沙哑比上次会见更甚,带着连日煎熬的疲惫。老人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玻璃牢牢落在儿子身上,久久没有说话,眼眶悄悄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轻轻贴着冰冷的玻璃,顺着陈卫国的眉眼、脸颊轮廓细细摩挲,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下都藏着无尽的疼惜。

杨慧站在一旁,悄悄别过脸,鼻尖泛酸。她太清楚这位老人的性子,向来要强,从不肯在人前落泪,哪怕这些日夜,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总能看到她独自枯坐到天明的身影,桌上那本圣经的纸页被反复翻阅得卷了边,边角磨得发亮,密密麻麻的批注里,全是对儿子的祈愿。

夜深人静时,老旧的挂钟在客厅里规律地摆着“滴答”声响,沉闷的节奏敲在人心上,格外清晰。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冷影,映得屋里愈发清冷。母亲独自坐在沙发上,身上裹着薄毯,面前的小几上摆着那本卷边的圣经,胸前挂着的十字架吊坠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透着淡淡的虔诚。

她颤巍巍戴上老花镜,镜架滑到鼻尖,又抬手推了推,指尖因年迈而微微颤抖,缓缓翻开圣经,目光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逡巡,却许久才挪动一行——满心满眼都是看守所里的儿子,哪里能静下心来研读。忽然,她抬手快速抹了把眼角溢出的泪水,从棉袄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一身迷你警服样式的童装,眉眼清秀,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眉眼间满是天真烂漫,那是陈卫国儿时最珍贵的模样。

老人用粗糙的指腹轻轻蹭着照片上的笑脸,指尖带着岁月的温度,声音低微而沙哑地祷告起来:“神啊,求你保佑我的卫国,让他在里面少受点苦,别被人欺负,求你开开眼,让真相早点大白,让我的儿能清清白白地回家,平平安安的……”祷告声越来越轻,尾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滚烫的泪水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滴落在圣经的纸页上,晕开了“爱与救赎”的黑色字迹。

她慌忙用袖口擦干眼泪,又怕泪水浸湿弄坏了珍贵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把照片塞进圣经最中间的页码里夹好,抚平纸页的褶皱,然后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继续低声祷告,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凸起,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祈愿都虔诚地传递给神明,盼着能换来儿子的平安清白。

“卫国,瘦了,也黑了。”母亲的声音带着老态的颤音,却异常清晰,字字落在陈卫国心上,“但脊梁没弯,眼神没散,这就好,咱陈家的骨气没丢。”她顿了顿,目光不经意扫过儿子囚服上冰冷的编号,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尖锐的痛楚,随即又被坚定取代,语气郑重起来:“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他当公安的那些年,天天教你做人做事的道理,你忘了吗?做人要守得住底线,办案要对得起良心,不贪不占,不偏不倚,咱陈家祖祖辈辈,从来没做过亏心事,没对不起过人。”

老人的语速不快,字字句句都沉甸甸的,砸在陈卫国心上,像父亲生前犯错时敲他手心的戒尺,带着严厉,更带着沉甸甸的期许与牵挂,让他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杨慧站在一旁,轻声补充道:“妈这些天总跟我念叨,当年你爸破获那起重大假药案时,被嫌疑人报复围堵,头破血流都没退过半步,硬是守住了证据,将坏人绳之以法。妈说,你随你爸,骨头硬,心眼正,绝不会做那些违法乱纪的事。”她没说,母亲夜里常常对着十字架祷告到深夜,一遍遍地念着“求神庇佑我的儿,让他早日沉冤得雪”,念着念着就老泪纵横,圣经上的字迹被泪水晕开一片,又被她用纸巾小心翼翼地吸干,反复摩挲着纸页,满心都是牵挂与焦灼。

母亲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探手进棉袄内袋,摸索了许久,掏出一个小小的红布包。红布早已褪色,边缘磨损起毛,露出里面斑驳的金属光泽,她把红布包轻轻递到玻璃前,声音温柔又带着力量:“这是你爸当年的警号牌,前些日子我特意找人翻新了一下,还能看清字。你拿着,贴身放好,就当你爸在身边陪着你,护着你,给你撑劲。”

那枚警号牌,是父亲一辈子从警的荣耀,也是留给陈卫国最珍贵的遗物,承载着两代人的公安情怀。陈卫国望着母亲枯瘦的手指,指甲盖因常年劳作而泛黄发暗,指节处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年轻时在银行拨算盘、后来操持家务、拉扯他长大留下的痕迹,每一道老茧都藏着母亲的辛劳。心头猛地一揪,积攒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妈,让您操心了,这么大年纪还要为我奔波担忧。”他哽咽着开口,喉结剧烈起伏,满心都是愧疚,“是儿子不孝,没能好好孝敬您,没能让您安安稳稳享晚年,反倒让您跟着我受委屈、担惊受怕。”

“胡说!”母亲立刻打断他,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眼底却藏着掩不住的疼惜与牵挂,“妈身子骨硬朗着呢,能扛得住。不让妈忧心,好好活着,守住清白,熬到沉冤昭雪的那天,才是真孝。你在里面好好的,照顾好自己,挺住了,别被困难打垮,等官司打赢了,回家陪妈吃顿热乎的团圆饭,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红烧肉。”她说着,抬手笨拙地拭了拭眼角,怕儿子看见自己的脆弱,动作又快又急,却还是没能藏住眼底的湿意。

“妈信你,从头到尾都信你,就像当年信你爸一样,你绝不会做那些亏心事。方律师那边,我也托以前银行的老同事打听了,都说方律师办案扎实,咱们的证据也足够充分,咱不怕,总有说理的地方。”她顿了顿,声音放柔了些,带着一丝信仰赋予的笃定,“神也会帮你的,妈每天都诚心祷告,祷告正义能早点来,祷告我的儿能清清白白地走出这扇门,重新穿上警服,做回堂堂正正的警察。”

会见的时间总是过得格外快,工作人员的提醒声清晰响起时,母亲最后深深望着陈卫国,目光里满是化不开的疼惜、牵挂与殷切期许:“在里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坏了身子,妈还等着抱孙子,等着听你平平安安地再喊我一声‘妈’。”

杨慧轻轻扶着母亲起身,老人转身时,脚步有些踉跄,身子微微晃了晃,却依旧不肯回头,仿佛多看一眼,积攒的情绪就会彻底崩溃,泄露出心底的脆弱。陈卫国隔着玻璃,望着母亲佝偻却依旧坚韧的背影,那背影在冰冷的走廊里渐行渐远,像一株饱经风霜却依旧顽强挺立的老松,默默扎根,静静坚守,给了他无尽的力量。

入夜,监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寒风掠过铁窗的呜咽声。陈卫国将那个小小的红布包紧紧攥在手心,警号牌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一阵清晰的痛感,却让他格外清醒。他小心翼翼打开红布包,一枚陈旧却依旧清晰的警号牌映入眼帘,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编号与字迹,仿佛感受到了父亲的温度与母亲的牵挂。

迷迷糊糊中,他似乎听到了母亲轻柔而执着的祷告声,在空旷的黑暗里缓缓回荡,像小时候睡前母亲哼的摇篮曲,温柔又安心,驱散了些许孤独与寒意。猛地惊醒时,泪水早已浸透了枕巾,冰凉地贴在脸颊上,心里的愧疚与牵挂翻涌不止。

他欠母亲太多了。小时候,家境清贫,母亲起早贪黑操持家务,踩着月光送他去学校,背着他走过泥泞的小路;长大后,他投身公安,常年扎根基层,聚少离多,母亲默默忍受着孤独,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给他添半点麻烦;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撑起整个家,既当妈又当爸,扛起了所有的风雨,把他培养成正直的警察。如今,本该是他好好尽孝、陪伴母亲安享晚年的年纪,却让年迈的母亲为他彻夜难眠,为他四处奔波,为他对着神明一遍遍虔诚祷告,忍受着旁人的流言蜚语。

一股滚烫的怒火与斗志,混杂着蚀骨的愧疚,在他胸腔里轰然炸开,化作坚定的信念。他不能输,绝不能!为了母亲霜白的鬓发、佝偻的脊背,为了父亲遗留的警魂、毕生的信仰,为了妻女日夜的等待、坚定的信任,他必须咬紧牙关,在这铁窗之内守住本心,挺直脊梁,与黑暗死磕到底,拼尽全力抗争,直到等来云开月明、沉冤昭雪的那一天,不负母亲的守护,不负心中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