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15:03:36

监房的水泥地浸着夜的寒气,陈卫国被隔壁铺位的咳嗽声惊醒时,掌心的红布包已被体温焐得温热,警号牌的棱角却依旧硌得人清醒——方才父亲扬声叮嘱的梦境还在脑海盘旋,仿佛就响在这空旷的黑暗里。

“醒了?”对面铺的老周翻了个身,声音带着宿夜的沙哑,“看你攥着那布包,跟攥着命根子似的。”

陈卫国侧过身抹去眼角泪痕,梦里父亲胸前晃眼的奖章,与母亲祷告时颤抖的双手在记忆里重叠。“是我父亲的警号牌。”他声音低沉,指尖摩挲着红布边缘,“今天……该给我爸上坟了。”

起身时背脊酸痛难忍,那是连日辗转的印记。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挪到窗前,指尖刚触到玻璃,一股凉意便顺着指缝钻进来。窗外曙光黯淡,铅灰色云层低压着高墙,雨丝虽停,放风场上悬挂的衣物还在滴水,水珠牵线似的坠落,在水泥地上晕开湿痕。

“快过年了吧?”老周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你看那墙根下,不知道谁晒的腊肉,风一吹香味都飘进来了。”

陈卫国喉头一紧,望着那些在寒风中晃动的衣物,记忆突然被扯回二十多年前。1980年的春节,父亲刚调去集镇派出所当所长,家里的小院被红灯笼映得通红。那时弟弟还在,兄弟俩围着父亲转,看他把“送情送礼的莫进来”的字条贴在门框上,墨色字迹力透纸背。

“我爸当年,把上门送礼的人全挡在门外。”陈卫国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怀念,“有回不知是谁在‘莫’字前加了提手旁,改成‘送情送礼的摸进来’,我爸气得当场把字条撕了,此后审批户籍更严,每次都要张榜一个月。”

老周唏嘘一声:“这样的官,现在少见了。”

“他还把一个造假被取消的户口指标,分给了一对哑巴夫妇。”陈卫国的眼神亮了些,仿佛看见当年那对夫妇捧着绣字鞋垫上门的模样,“鞋垫上绣着‘党的恩情,没齿难忘’,我爸珍藏了一辈子,说那是最珍贵的礼物。”

窗外的雾气越来越浓,渐渐淹没远处楼群。陈卫国扶着铁栏,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想起父亲查出肺癌晚期时,为了不影响他备考,只在信里说得了肺结核。直到收到母亲的加急信,他连夜跑到武汉长江大桥上,对着江水一遍遍祷告。

“后来呢?”老周追问。

“我毕业就去了北京,守着他走完最后一程。”陈卫国的声音发颤,“弥留之际,他说不出话,就在纸上画圆圈,攥着我的手不肯放。”他抬手按在胸口,红布包里的警号牌硌得胸口发疼,“子欲养而亲不待,一晃就是十六年。”

寒风从铁栏缝隙钻进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陈卫国缓缓屈膝,对着窗外的方向深深鞠躬,指地为坟,遥寄哀思。“爸,儿子不孝,没能给您争光,还落得这般境地。”他低声呢喃,“这不是我的错,若您在天有灵,求您助我一把,还陈家一个清白。”

“别灰心。”老周坐起身,语气郑重,“我看你不是那种会低头的人。你爸能守住底线,你也能。”

陈卫国靠着墙壁缓缓滑落,双手抱膝,肩膀微微颤抖。可掌心忽然传来清晰的硌痛,是那枚警号牌。他松开手,指尖抚过褪色的红布,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仿佛触到了父亲当年敲他手心的戒尺,又似听见梦里那句“办案要像钉钉子,一锤接着一锤,别松劲”的叮嘱。

他猛地攥紧红布包,警号牌的棱角深深嵌入掌心,痛感让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父亲面对改字的字条从未退缩,面对病魔尚且抗争一年有余,他怎能在这里沉沦?

“你说得对。”陈卫国缓缓站起身,背脊一点点挺直,褪去了方才的颓然。他走到窗边,目光穿透浓雾,落在高墙外那片模糊的天际,语气里已添了几分斩钉截铁,“我爸当了一辈子好警察,我不能给他丢脸。”

老周看着他眼底重新燃起的光,嘴角先扬了扬,随即又狠狠垮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嘲的喑哑:“这就对了。铁窗困得住人,困不住心。我年轻时在厂里当质检员,骨头硬得很,有人塞钱让我放过次品,我当场就把钱扔出去,指着他鼻子骂‘次品过不了我的眼,赃钱脏不了我的手’!那时候谁不夸我正直?可我……”他猛地抬手捶了捶自己的大腿,指节撞在骨头上发出闷响,眼眶瞬间红透,“我没守住啊!后来升了车间主任,手里有权了,心思就活了。供应商塞来十万块的银行卡,说给我儿子买房、给我老婆治病,我盯着那卡,魂都飞了,就那么鬼迷心窍地收了。”

他声音发颤,带着撕心裂肺的悔恨,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看到当年接过银行卡时的贪婪:“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像吸毒似的戒不掉。东窗事发那天,我老婆抱着我哭,问我‘你当年扔钱的骨气去哪了’,我答不上来啊!我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陈卫国的心像被重锤砸了一下,攥着红布包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泛白,警号牌的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他望着老周悔恨交加的模样,眼底的坚定却愈发炽烈,像淬了火的钢铁。

“有时候我也会想,要是当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陈卫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执拗。

“那你就不是你爸的儿子了!”老周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他,“坚守这东西,要么一辈子扛着,要么一步踏错,万劫不复!你爸当年撕字条、严审批,是坚守;你现在不低头、等清白,也是坚守。这东西能遗传,可更要自己攥紧了,一旦松了手,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陈卫国缓缓抬头,目光穿透监房的浓雾,落在高墙外那片隐约的天光上,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千钧:“我爸常说,警察的肩上扛着正义,就算天塌下来,脊梁也不能弯。以前我懂,现在才算真的刻在骨血里。”

老周看着他眼底燃得越来越旺的光,颓然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羡慕与期许:“等着吧,守住这份心,总有云开雾散的一天。到时候你走出这扇门,也算对得起你爸,对得起自己,也给我这个走歪了路的人,做个活榜样。”

寒风再次钻过铁栏,吹动陈卫国的发丝,却吹不散他眼中的坚定。他将红布包紧紧贴在胸口,仿佛那枚警号牌能传递无穷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像我爸一样,守得住底线,扛得起正义。总有一天,我会清清白白地走出这里。”

窗外的雾气渐渐淡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正好落在他脸上,也落在那枚承载着两代人信仰的警号牌上,泛着耀眼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