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8日,冬意如冰锥般扎进整座城市,今年的冬天凛冽得反常,铅灰色的天空低得像要塌下来,寒风卷着碎雪粒,狠狠砸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像无数根细针在刮擦着韩红的神经。
她坐在办公桌后,指尖凉得刺骨,连带着心脏都像浸在冰水里。桌上的电话被拿起、放下,又拿起、放下,塑料机身早已吸尽了她掌心的湿冷与冷汗,变得滑腻而冰凉。犹豫像疯长的藤蔓,死死缠住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胸腔里的空气稀薄得让她几乎窒息——她必须通知陈卫国来领判决书,可每一次指尖即将触到拨号键,都像要碰到烧红的烙铁,猛地缩回。她怕,怕陈卫国看到结果后当庭拍案而起,怕那些被强行抹平的漏洞,会在他的愤怒里轰然炸开,将这层虚假的遮羞布撕得粉碎;她更怕,怕自己近二十年的审判生涯,会在这份违心的判决里,彻底沦为一个笑话。
从事审判工作近二十年,韩红向来以严谨自持,经手的案子堆起来能齐到胸口,却从未有过如此煎熬的时刻。权力与法律的角力,她终究是败下阵来的那一个。黄院长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小韩,有些事不是你我能左右的,上面盯得紧,催得急,这个结果是‘最优解’。”
最优解?韩红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寒凉与愤懑,几乎要将她吞噬。她比谁都清楚真相——镇里的党政副书记袁涛,还有派出所所长刘健,分明是当年在高压态势下为了规避自身责任,又受了某些不明势力的威胁,才联手编造了那些颠倒黑白的伪证,硬生生把黑锅扣在了陈卫国头上!可这份早在七月十八日就已拟定的判决书,却对这一切避而不谈,起诉的两项核心罪名被轻易驳回,反倒凭空给陈卫国扣上一顶“玩忽职守”的帽子,判了免予刑事处罚。
那些证词,她逐字逐句核对过无数遍,每一个漏洞都像针一样扎眼:袁涛的陈述前后矛盾,明明当时他是决策之一,却把所有责任推得一干二净;刘健的证言更是漏洞百出,所谓的“证据链”全是主观臆断,连时间线都对不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可在这份判决书中,它们却被包装得振振有词,成了支撑罪名的“关键依据”。她拿着这份沉甸甸的判决书,就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翻阅都觉得是对自己职业操守的凌迟,良心的谴责日夜啃噬着她,让她夜夜难安,食不知味。她想反抗,想戳破这层虚假的面纱,可在权力的重压下,她的坚持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陈卫国蒙上不白之冤,而自己,成了这场不公的帮凶。
电话终于拨通,听筒里传来陈卫国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像暗夜里微弱的火苗,瞬间刺痛了韩红的神经。她捏着话筒的手指泛白,指节因用力而僵硬,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稳,可声音里的颤抖却藏不住:“陈卫国,你来一趟法院吧,判决书下来了。”
陈卫国来得很快,身上还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雪花粘在他的头发和衣领上,融化成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他走进办公室时,目光直直落在韩红手中的文件上,那眼神里有期待,有隐忍,还有一丝孤注一掷的希冀,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当韩红把判决书递给他,看着他逐字逐句读完,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从明亮到黯淡,再到被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填满,紧接着,愤怒像野火般在眼底蔓延,几乎要烧出来。
他死死攥着判决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脖颈上的青筋突突跳动,呼吸都变得粗重。韩红屏住呼吸,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等着他爆发,等着他质问。
陈卫国猛地抬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韩红:“韩法官,我想问问你,庭审上易鹏的证词,你听到了;方律师提出的证据漏洞,你也清楚;我从头到尾没碰过财务,没徇过私情,凭什么定我玩忽职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火山喷发前的压抑,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石子,震得人耳膜发疼。
韩红的脸瞬间白了,避开他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声音艰涩:“陈卫国,这是合议庭的决定,也是……上面的意思。”
“上面的意思?”陈卫国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悲凉与愤怒,“所以法律在权力面前,就这么不值一提?你们明明知道袁涛和刘健说了谎,明明知道我是被冤枉的,却还是要给我扣上这顶帽子!我在里面熬了三百七十二天,天天盼着法院能还我清白,结果等来的就是这个?”他把判决书狠狠拍在桌上,纸张震颤着发出声响,“玩忽职守?我守了一辈子的公道,最后却被安上这么个罪名,你们对得起胸前的法徽吗?”
韩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眼里满是愧疚与无力:“对不起……我尽力了。”
陈卫国看着她眼底的挣扎,胸口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了一半,剩下的只有深深的疲惫与失望。他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硬生生压下了所有情绪,在送达回证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而扭曲,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力道,仿佛要将纸戳破。
“谢谢。”他丢下两个字,声音冷得像窗外的寒风,没有一丝温度,转身就走。
韩红望着他挺直却略显佝偻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背影里藏着的落寞与不甘,像一块巨石砸在她心上。心中的不安像潮水般涌来,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她淹没。她太清楚那种被冤枉的愤怒,也太清楚陈卫国此刻压制的是什么——那不是轻易能熄灭的火苗,而是埋在心底的炸药,谁也不知道,它会在哪个瞬间,以怎样的方式,轰然引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呼啸着,像是在为这场不公的宣判,发出无声的呜咽,也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