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15:05:40

初秋的晨光透过窗纱,在陈卫国家里的茶几上洒下一片浅金。茶几上摆着水果篮和几袋营养品,沙发上坐着几位亲友,你一言我一语的关心,像暖流淌过陈卫国的心间——出狱这几天,家里从没有断过访客,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带着真切的牵挂,没有丝毫异样的打量。

“卫国,你这一年遭的罪,我们都看在眼里。”昔日的老同事老赵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恳切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别憋着,好好养身体,心态千万不能垮。你要是还想接着为自己讨说法,我老赵第一个支持你,有啥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陈卫国握着老赵的手,眼眶微微发热。他知道老赵这话不是客套——当初律师找不到关键证人易鹏,是老赵暗中打听,悄悄把易鹏的联系方式和住址告诉了律师,还帮着劝说易鹏出庭作证,这份情,他记在心里。

“老赵,别的话我不多说,”陈卫国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格外真诚,“易鹏那边的事,多亏了你。这份帮忙,我陈卫国一辈子都忘不了。”

老赵摆了摆手,眼里满是疼惜:“咱们是老同事,更是老兄弟,我帮你是应该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比啥都强,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送走亲友,陈卫国刚想坐下歇会儿,门铃又响了。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孙检保——他高中时的语文老师,也是多年的围棋棋友。孙检保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棋盘和棋子,笑着晃了晃:“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陪你杀两盘?”

陈卫国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啊,正想找人下棋呢。”

两人在客厅里摆开棋盘,榉木棋盘带着温润的光泽,黑白棋子码在瓷碟里,颗颗饱满莹润。孙检保拈起一枚黑子,指尖轻轻一放,“嗒”的一声脆响,落在棋盘左上角的星位上,动作从容得像闲看云卷云舒。陈卫国却盯着棋盘半晌,手指在白子上摩挲着,指腹的薄茧蹭过棋子冰凉的釉面,才迟迟落下一子,落在黑子斜对角,力道重得让棋盘都轻轻一颤。

“啪嗒——”孙检保又落一子,目光扫过陈卫国紧锁的眉头,见他视线黏在棋盘边缘,明显心不在焉,便开口道:“卫国,下棋讲究落子无悔,人生也一样。过去的事,像棋盘上走错的棋,再纠结也没用,不如把心思放在下一步怎么走。”

陈卫国捏着棋子的手顿了顿,指节微微泛白,那枚白子在他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抬眼看向孙检保,老师鬓角的白发在晨光里格外清晰,眼神却依旧温和,像高中时教他读诗那般,藏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心里肯定有委屈,有愤怒,别憋着。”孙检保落下一子,黑子稳稳守住一片棋地,他抬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目光落在陈卫国脸上,语气温和却坚定,“心理这东西,越压抑越容易出问题。想释放,不一定非得找人说,也可以写下来——把你想说的、想骂的、想叹的,都写在纸上,就像把心里的石头搬出来,日子才能轻快。”

话音刚落,孙检保又拈起一子,指尖悬在棋盘上方,却没急着落下,而是静静等陈卫国回神。陈卫国望着棋盘上交错的黑白线条,像极了自己纠缠不清的过往,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落下一子,这一次,力道轻了些,棋子与棋盘碰撞的声响也柔和了许多。

孙检保的话,像一盏灯,照亮了陈卫国心里的迷雾。那之后,孙检保几乎天天都来,有时陪他下棋,有时听他说话,更多的时候,是看着他坐在书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陈卫国先是写下了散文《学会解脱好难》,笔尖落在纸上,那些憋在心里的委屈、挣扎,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笔尖流淌出来——“以为走出了高墙,就能解脱,可夜里闭上眼睛,监室的灯光、冰冷的铁栏,还是会闯进梦里。想放下,却总在某个瞬间,被回忆拽回那个黑暗的角落……”

后来,他又写了诗歌《我累了》,字里行间满是疲惫:“我累了,像走了很远的路,脚下全是荆棘;我累了,像扛了很重的山,肩膀早已酸痛……可我不能停,因为身后,有等着我的人。”

再后来,《我的愤怒》《那一日》接连出世。《我的愤怒》里,他写下对不公的控诉:“愤怒像烧红的铁,烫得我心口发疼;愤怒像咆哮的河,想冲垮所有的虚伪……”《那一日》里,他记下母亲憔悴的脸、女儿委屈的哭:“那一日,探监室的玻璃,隔了我和母亲的温度;那一日,女儿的拥抱,让我知道,我不能认输……”

每次写完,陈卫国都觉得心里轻快了些,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把这些文字叠好,放进抽屉里,再坐在棋盘前,落子也比之前从容了许多。有时孙检保故意设下陷阱,他也能沉着应对,指尖拈棋的动作流畅了,眉头也渐渐舒展开,偶尔还会和孙检保争论几句棋路,眼里重新有了光亮。

孙检保看着他的变化,笑着点头:“你看,这样多好。心里亮堂了,才有斗志去面对以后的事。记住,只要心态不垮,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陈卫国望着棋盘上的黑白棋子,轻轻点头。他知道,过去的磨难像一场大雨,淋湿了他的人生,但亲友的温暖、孙老师的陪伴,还有笔下流淌的文字,早已为他撑起了一把伞。现在的他,不再是那个被困在阴霾里的人,而是攒足了力气,等着迎接未来的挑战——因为他知道,只有挺直腰杆,才能为自己讨回公道,才能对得起那些关心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