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22 15:05:24

七月的风刚携着暑气掠过南区法院的窗棂,三楼院长办公室里的空气却比室外更显凝滞。黄院长指尖夹着烟,烟雾在他眼前缓缓散开,主管立案庭的陈副院长坐在一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边缘,而韩红手里攥着的案件材料,指腹已将纸角捏得发皱,连带着掌心沁出的细汗,将纸页晕开一小片湿痕。

“孙国华私分罚没财物罪,本人没做无罪辩护,当庭认罪,决定免予刑事处罚,今天就能放。”韩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清晰地砸在办公室里,“但陈卫国这案子,两项罪名的证据确实不足,而且他本人……自始至终都咬着无罪辩护不放,态度硬得很。”她说着,视线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那里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她心底的纠结——作为主审法官,她比谁都清楚卷宗里的漏洞,可肩上的压力像块巨石,压得她喘不过气。

黄院长吐了个烟圈,眉头拧成一团:“判无罪?李书记那边怎么交代?当初定的调子不能变,还是按原计划,改判玩忽职守罪。”

“可改判得过审判委员会,院里不少人都知道这案子证据有瑕疵,怕是不好通过。”韩红的声音里多了几分犹豫,指尖的材料又攥紧了些,指节泛白。她清楚这案子的猫腻,也知道强行改判的风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不敢看黄院长的脸——她怕从对方眼里看到不容置喙的命令,更怕自己坚守多年的职业底线,在这一刻崩塌。

陈副院长立刻接话:“哪用那么麻烦?合议庭直接判,速战速决。”

韩红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不合规”,可话刚到舌尖,就被黄院长锐利的眼神逼了回去。那眼神像一把冰冷的刀,剖开她的伪装,看穿了她的胆怯——她怕担责,怕陈卫国真上诉,怕这桩漏洞百出的案子终有一天东窗事发,最后把她卷进去,毁了她多年打拼来的前程。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指尖的材料被捏得更紧,纸角已然变形。

“怕什么?”黄院长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冷了几分,“陈卫国是出了名的孝子,给他妈施压就行。拟一份‘二罪并罚,判二缓三’的呈报表,让他妈看看——想保住儿子的公职,就让他放聪明点,态度放软,咱们‘顺水推舟’,只定一个罪,免了刑,他不吃亏。”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孙国华今天放,陈卫国继续关着,多关几天,让他尝尝滋味,心里就慌了。”

韩红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黄院长一句“就这么定了”,像块石头砸下来,把她所有的话都堵回了肚子里。她能感觉到脸颊在发烫,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羞愧与无力——她明明握着审判的权力,却不能还人清白。最终,她只能攥着材料,指尖泛白,默默点头,只是那点头的动作,沉重得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7月16日的看守所,铁门拉开又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孙国华拿着判决书,脚步轻快地往外走,路过陈卫国的监室时,他停下脚步,隔着铁栏朝里喊了声:“老陈,我走了,你……也保重。”

陈卫国正靠在墙角,听见声音猛地抬头。他看着孙国华手里的判决书,看着对方一身干净的便服,眼神里先是炸开难以置信的错愕——同样涉案,孙国华当庭认罪就换来了免刑释放,而他坚持清白,却要被继续困在这铁栏之后?下一秒,怒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口,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手指死死抠着墙缝,指甲几乎要嵌进砖里,指节抖得厉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翻涌的气浪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想嘶吼,想质问,想砸开这铁窗问问外面的人,公道到底在哪里,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声压抑的闷哼,死死盯着孙国华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视线仍像被钉在门上,眼底的红血丝越爬越密,混着不甘与愤懑,几乎要滴出血来。

“老陈,别气坏了身子。”同监室的老周挪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压得很低,“我在这儿待了快两年,见过的猫腻多了。他们就是想熬你,熬到你撑不住低头。你要是真认了,那才是真的掉进他们的套里,一辈子都翻不了身。”

陈卫国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闷痛却丝毫未减,他偏过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没罪,凭什么要认?他们这是明着欺负人!”

“欺负人也得忍着,”老周叹了口气,眼神里藏着几分沧桑,“咱们在这墙里头,硬拼没用,得熬。你看这夏天再热,也总有凉快的时候;黑夜再长,天也会亮。你那案子庭审我听说了,方律师那么给力,易鹏也出庭作证了,证据站不住脚,他们迟早得给你个说法。”

陈卫国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指节上的白痕慢慢褪去,可心里的火却没灭,只是多了几分被安抚后的沉静。他望着老周布满皱纹的脸,轻轻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坚定:“我知道,我撑得住。”

当天下午的探监室,灯光惨白。陈卫国看着玻璃对面的母亲,心猛地一沉——不过一个多月没见,母亲的头发又白了大半,颧骨凸了出来,眼眶深陷,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整个人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妈……”陈卫国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母亲拿起电话,眼泪先掉了下来:“卫国啊,法院的人找我了,说……说你要是肯认个错,态度好点,他们就改判,只定一个罪,免了刑,还能保住公职。要是不认,就可能判二缓三,公职也没了……”

陈卫国握着电话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知道这是法院的手段,是在逼他低头。可他没错,他凭什么认罪?怒火和委屈在胸腔里翻涌,可看着母亲憔悴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担忧和哀求,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他咬紧牙关,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妈,我没错。”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仲夏的暑气越来越盛,8月13日的监室里,一台吊扇在头顶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扬起的风都是热的。二十多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囚服,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味,可没人在意——长时间的闷热早已让人麻木,只有头顶的吊扇“吱呀”作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提醒着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陈卫国靠在墙角,眼神望着铁窗外的天空,心里的等待像被拉长的线,一端系着希望,一端系着煎熬。他已经在这高墙里待了整整一年,三百多个日夜,每一天都在盼着真相大白的那天。

就在他出神时,监室的门被打开了:“陈卫国,出来,取保手续办好了。”

陈卫国猛地站起来,以为自己听错了。直到狱警把取保通知书递到他手里,他看着上面的字,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判决书,是取保通知书,他终于可以出去了。三百七十二天的牢狱生活,终于结束了。

走出看守所大门的那一刻,阳光有些刺眼。陈卫国眯了眯眼,就看见不远处的母亲、妻子杨慧,还有女儿妞妞。妞妞穿着粉色的裙子,看见他,立刻挣脱杨慧的手,朝着他飞奔过来:“爸爸!”

陈卫国蹲下身,一把将妞妞抱进怀里。妞妞的小胳膊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头埋在他的肩膀上,“嘤嘤”地哭了起来:“爸爸,我好想你……他们都说你是坏人,我跟他们吵架,他们都不跟我玩了……”

孩子的哭声像针一样扎在陈卫国的心上,他轻轻拍着妞妞的背,眼眶也红了。杨慧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眼泪无声地滑落;母亲站在一旁,看着儿子,嘴角想牵起笑容,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当晚,陈卫国坐在书桌前,窗外的月光洒在纸上。他拿起笔,写下一首诗,作为自勉:

春天来了——狱中感言

失去了自由的你,

你还在哭泣吗?

从此在高墙里,

你还在悲伤吗?

命运给了你这样的磨难,

你还在抱怨吗?

未来的不可知和茫然,

你还在畏惧吗?

不要哭泣,不要悲伤,

生活原本如此,

有风和日丽,也有骇浪阴霾。

不要抱怨,不要畏惧,

真金岂怕火炼!

命运给了我严峻考验,

我向世人展现真实的自我。

坚持真实,相信自己,

春天来了,花自然会开……

写完最后一个字,陈卫国放下笔,抬头望向窗外的夜空。他知道,虽然走出了看守所,但为自己洗清冤屈的路还很长,可他的信念没有被磨灭——就像诗里写的,只要坚持真实,相信自己,春天总会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