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雨丝绵密如愁,斜斜地织在南区法院的玻璃幕墙上,将窗外的世界晕成一片模糊的灰。陈卫国坐在看守所的铁椅上,指尖抵着冰凉的金属扶手,一夜未合的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庭上的答辩词在他脑海里翻来覆去滚了几十遍,每个标点都像钉进心里的钉子,既怕漏了关键,又怕添了多余。清晨六点,他对着模糊的镜面洗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藏在眼角没敢落下的泪。
上午九点整,法警的脚步声打破寂静,冰凉的手铐扣上手腕时,陈卫国反而松了口气。警车驶出看守所,雨刮器有气无力地扫着前窗,路边的迎春花被雨水打蔫,却仍倔强地缀着几点黄。这抹亮色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突然唤醒了心底沉睡着的渴望——他想推开窗呼吸新鲜空气,想回家给妻子做碗热汤,想再去辖区的老街走一圈,听摊贩们喊他“陈教导”。攥紧的拳头抵在膝盖上,斗志像雨后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心脏。
庭审现场的热浪,与窗外的冷雨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旁听席上挤了百来号人,昔日的同事绷着脸坐在前排,亲戚们红着眼眶往他这边望,连过道里都站满了踮脚张望的人。陈卫国被带到被告人席时,目光飞快扫过法庭:审判长韩红坐在正中央,黑色法袍衬得她脸色发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法槌,眼神里没有波澜,倒像早就把结果刻在了心里;公诉人刘兵缩在公诉席上,领带歪了半截,手里的起诉意见书捏得发皱,喉结不停滚动,显然还在纠结自己怎么就成了这场官司的“背锅侠”;而辩护席上的方律师,却端端正正坐着,深蓝色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见陈卫国看过来,还轻轻点了下头,眼神稳得像定海神针。
“现在开庭!”韩红的法槌落下,沉闷的声响压得人胸口发紧。刘兵猛地站起身,照着起诉意见书念得磕磕绊绊,到“陈卫国涉嫌两罪,性质恶劣,建议合并执行”时,他刻意拔高了声音,却没压过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随后他慌忙掏出证据——罚款收据明细、发放记录、法检报告,一张张往桌上拍,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审判长,”方律师突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法庭瞬间安静,“根据《宪法》规定,所有证人证言必须当庭质证。袁涛、袁三、袁四、刘健四人作为关键证人,为何至今未到庭?”
韩红捏着法槌的手指紧了紧,避开方律师的目光,含糊道:“证人因客观原因无法出庭,书面证言已归入卷宗。” “客观原因?”方律师追问,身体微微前倾,“是‘无法出庭’,还是‘不敢出庭’?”
这句话像颗石子投进水里,旁听席顿时骚动起来。韩红忙敲了法槌:“辩护人注意措辞,聚焦案件本身。”
这时陈卫国深吸了口气,对着话筒清晰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熬夜的沙哑,却格外坚定:“第一,1.21案新兴派出所无管辖权——案发地和终结地都不在辖区,且袁涛早已向市扫黑大队报案,派出所无权介入;第二,2.7案案发后,我当天就向县局值班领导汇报,重案中队也随即进驻,是袁家人拒不配合取证,才导致无法立案,最后他们私下和解,与我无关;第三,私分罚没财物罪更是无稽之谈,派出所实行所长责任制,我作为教导员,从未碰过财务支配权。”
他说完,刘兵立刻反驳:“被告人是在狡辩!多名证人证言都能证实其犯罪事实!”
“证人证言?”方律师突然提高声音,猛地站起身,目光如刀般扫向公诉席,“刚才审判长说书面证言已归入卷宗,那我倒要问公诉人三个问题!”
刘兵被他看得一缩,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第一,”方律师伸出一根手指,语气凌厉,“起诉书中说陈卫国贪污1541元,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办公开支,公诉人是否去医院门诊调取过消费记录?没有!因为卷宗里根本没有这份证据!”
刘兵张了张嘴,想辩解却没说出话,只能攥紧了手里的材料。
“第二,”第二根手指随之伸出,“3500元所谓的‘管理费’,公诉人是否查清张浩收费是否合法?是否查清陈卫国朋友的车辆,到底有没有加入浩畅公司?没有!仅凭猜测就定‘间接受贿’,何其荒谬!”
旁听席上有人忍不住鼓掌,韩红刚要敲法槌,方律师已经接着说:“第三,公诉人指控陈卫国2003年徇私枉法,2008年收受回报——请问刘检察官,2003年陈卫国与张浩根本不相识,他徇私枉法的动机是什么?是未卜先知,还是你们为了凑齐罪名,硬编出来的?!”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刘兵的脸瞬间涨成了紫红色,他想拍桌子反驳,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反复念叨:“你……你这是强词夺理!证人证言……证言是真实的!”
“真实的?”方律师冷笑一声,转身面向旁听席,声音里带着痛心,“我是新兴镇人,从小在这儿长大,这些天我走访了几十位群众,没人相信陈卫国是张浩的保护伞!石场老板老刘告诉我,去年张浩想吞并他的石场,派了十几个人去阻工,是陈卫国带着民警赶过去,把带头闹事的张详行政拘留,才保住了老刘的石场!这样的干部,怎么就成了‘保护伞’?”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公诉席:“还有2.7案,袁涛是陈卫国的上司,陈卫国巴结他都来不及,怎么会放着上司不管,去帮素不相识的张浩?猪都不会这么想!只有县检察院的办案人员,为了让陈卫国‘构罪’,才会编出这种荒唐的理由!”
“啪!啪!”韩红的法槌急促地响起来,脸色铁青:“辩护人!注意你的言辞!不得侮辱办案人员!”
“抱歉,审判长,”方律师深吸一口气,语气稍缓,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到激动处,没能控制住情绪。但今天我要向法庭申请一位证人出庭——易鹏,他是袁涛和张浩私了时的中间人,也是参与者。他的证词,能证明县检察院的调查材料存在重大问题,也能坐实袁家人和所长刘健作了虚假证言!”
刘兵听到“易鹏”两个字,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慌乱——补充侦查时他们就怕易鹏出庭,只敢修改法检的时间和地点,却始终补不上证据链,尤其是袁三说“认识县局方法医”的证言,越描越黑,根本站不住脚。
易鹏被法警带到证人席时,手还在微微发抖,他攥着衣角,看了眼陈卫国,又飞快移开目光。但当韩红问他“是否认识陈卫国”时,他却立刻挺直了背,清晰地回答:“不认识,庭审前从没见过。”
“2.7案的私了,是你组织的吗?”
“是。”
“有没有制作调解协议?内容是什么?”
易鹏咽了口唾沫,声音虽有些发颤,却没一丝犹豫:“做了协议。袁家人还给张浩6万2的本金,另外付2万给张浩方的伤者当医药费,袁四的伤自己负责。当时袁涛说,派出所的工作由他来做通,他还提供了袁四的法检报告——报告是案发第三天做的,司法局法检室出的。他跟我说,做法检是为了压张浩的价,要是张浩开价太高,就把报告交公安机关,让公安立案处理。”
这句话像颗炸弹,旁听席瞬间爆发出哗然——原来袁涛早就拿到了法检报告,却谎称无法取证,还倒打一耙说是陈卫国不肯立案!刘兵坐在公诉席上,头垂得越来越低,双手死死抓着桌沿,指节都泛了白,连反驳的力气都没了。
中午休庭时,雨还没停。陈卫国坐在羁押室里,捧着看妻子杨慧送来的盒饭,却没什么胃口。方律师隔着铁门跟他说“形势对我们有利”,他点点头,望着窗外的雨帘,突然觉得心里的石头轻了些。
下午的庭审没有太多波澜,方律师最后总结辩护意见时,声音沉稳有力:“检察院指控的两罪均无扎实证据——包庇罪缺乏动机和行为,私分罚没财物罪不符合主体要件,21万余元返回款均用于干警工资、办公经费和线人奖励,并非私分。综上,我请求法庭依法宣判,陈卫国无罪。”
韩红沉默了许久,最终敲响法槌:“本案事实清楚,证据已当庭质证,现在休庭,择日宣判。”
法警再次将陈卫国带上警车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雨还在下,打在车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陈卫国靠在车窗上,看着路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透过雨丝,在玻璃上晕出模糊的光斑。他突然想起方律师在庭上的样子,想起易鹏发抖却坚定的证词,想起旁听席上那些支持的目光——或许这场雨,快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