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的风掠过看守所的高墙,卷着墙根下潮湿的泥土气息,墙头上枯萎了一冬的野草终于褪去焦黄色,冒出星星点点的新绿,像撒在灰幕上的碎玉。陈卫国隔着铁窗望着那抹生机,指尖在粗糙的水泥窗台上反复摩挲,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那份薄薄的起诉意见书,早已被他翻得卷了边、起了毛,纸页上的折痕深如沟壑,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刻在心上,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辗转反侧的黑夜,盼着开庭那天,能在法庭上亲手撕开证据链的裂痕,让真相重见天日。
市南区法院三楼的审判委员会会议室里,争论声却盖过了窗外的鸟鸣,像一锅煮沸的开水,咕嘟冒泡。长条会议桌的一端,韩红将案卷重重一推,“砰”的一声撞在桌沿,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人心。她身着藏青色法官制服,肩章上的麦穗在灯光下泛着冷光,短发利落地贴在耳后,袖口挽起露出半截手腕,常年握法槌的指节泛着淡红,像浸过血的珊瑚,透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这案子根本站不住脚!”她的声音清亮,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底气,“徇私枉法罪和私分罚没财物罪,两条罪名都牵强得可笑!”
她猛地翻开袁涛、袁三的证言笔录,指尖重重点在补充侦查的修改处,纸面被戳得微微发颤:“县检察院补充侦查就改了个法检时间和地点,一句‘证人记错了’就想蒙混过关?可里面的细节全是漏洞!当初为了坐实陈卫国‘拖着不办’,刻意写刘健所长建议‘民事私了、刑事追究’,但私了是案发一个月后才提的,法检第三天就做了——这不是自相矛盾,是什么?”她又翻到袁三的询问记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里淬着冰,“袁三为了圆谎,反复强调跟方法医多熟悉、多投缘,反倒弄巧成拙,越描越黑!连方法医的办公电话都记错了,这也叫‘熟悉’?”
话锋一转,韩红的手指指向“私分罚没财物罪”的卷宗,语气陡然加重:“陈卫国是教导员,管的是队伍思想建设,派出所实行所长负责制,罚没款的管理、分配、入账,根本轮不到他沾边,凭什么给他定这个罪?难道就因为他是副职,好拿捏?”她抬眼看向在座的同事,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沉默、或犹豫的脸,“还有陈卫国的辩护律师方明远,他的本事你们不是不知道,当年那个轰动全市的错案,就是他硬生生翻过来的。真要当庭硬碰硬,这些漏洞能被他撕得粉碎,到时候我们法院颜面何在?”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的出风口在轻轻作响,像谁在低声叹息。直到黄院长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压抑。他靠在椅背上,头顶的白发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像落了一层霜,眼角的皱纹被岁月刻得深邃,纵横交错,抬手端茶杯时,指腹上因常年批阅案卷留下的薄茧清晰可见,与瓷杯的光滑形成鲜明对比。热气模糊了他的老花镜,也模糊了他眼底复杂的神色——有疲惫,有无奈,更有被权力裹挟的挣扎,像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蛾。“韩法官,你的顾虑我比谁都清楚。”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上周李书记亲自来电话,语气里的意思很明确,陈卫国案是全县扫黑除恶的‘收官之战’,必须有个‘说法’,不能让前面的努力白费。”
黄院长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众人的心尖上,震得人发慌。“我在法院干了三十年,从书记员到院长,什么样的案子没见过?冤的、假的、错的,我都碰过。这案子的证据漏洞,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可李书记不仅是县委书记,还兼着市委副书记,我们法院的人事调整、经费拨款,哪一样离得开市委市政府的统筹?胳膊拧不过大腿啊。”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韩红身上,带着一丝近乎恳求的意味,“先按南区检察院的起诉意见书开庭,至于结果——”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如果这两条罪真的不成立,我们再变通一下,定个玩忽职守罪。总之,不能让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得给上面一个交代,也得保住我们法院的‘体面’。”
韩红的肩膀猛地一沉,像被压上了千斤巨石,指尖攥得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血痕。她死死盯着桌上的法徽,那枚金色的徽章上,麦穗缠绕着天平,在灯光下明明灭灭——这是她从法学院毕业时,对着宪法庄严宣誓要守护的信仰,是她多年来心中的光。这些年,她顶住过说情打招呼的压力,驳回过证据不足的起诉,掀翻过颠倒黑白的错案,凭的就是对“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的坚守。可现在,“李书记”“给交代”“保住体面”这些词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的信仰牢牢困住,让她喘不过气。
她想起刚入职时,老院长拉着她的手,指着墙上的标语说:“小韩,法官的笔重千钧,写下去的每一个字,都关系着别人的人生,千万不能偏。”可此刻,她手里的笔仿佛有千斤重,每往下按一分,都像在撕裂自己的良心,写下去的,可能是对司法公正的背叛,是对无辜者的伤害。镜片后的眼眶微微发热,水汽氤氲,她能想象到方明远在法庭上犀利发问、步步紧逼的模样,能想象到陈卫国在被告席上满眼不甘、奋力辩解的眼神,更能想象到自己妥协后,午夜梦回时良心的谴责,那将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的煎熬。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想抗争,可话到嘴边,却被黄院长眼底的无奈和现实的重压堵了回去,像被扼住了喉咙。最终,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在寒风中挣扎的蝶翼,几秒钟后,缓缓垂下——那是一种无声的屈服,像断了线的风筝,坠入深渊。
看守所里,陈卫国还在日复一日地盼着开庭通知。铁窗外的新绿渐渐蔓延成浓荫,遮住了大半阳光,他把起诉意见书的边角摸得光滑如缎,每一个标点、每一处涂改,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他常常坐在墙角,双手抱膝,心里一遍遍推演着方律师在法庭上的辩护,想象着自己如何拿出证据,反驳那些莫须有的指控,想象着真相大白时,法官当庭宣判他无罪,他走出看守所,看到妻子和老母亲含泪的笑脸,看到阳光洒在身上,温暖而自由。
直到5月4日那天,冰冷的铁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划破了看守所的死寂。民警递来一张薄薄的纸——开庭通知书上的字迹清晰工整,却像一把钝刀,慢悠悠地割开了他心中最后的期待,疼得他浑身发颤。他捏着那张纸,指腹微微发颤,纸页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髓,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卫国,咋了?”邻铺的老周探过身来,他是个因过失伤人入狱的老伙计,平日里话不多,却总在陈卫国沉默时递上一句安慰。老周的目光落在那张通知书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开庭的日子定了?”
陈卫国缓缓点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他把通知书紧紧攥在手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纸页几乎要被揉碎。
老周叹了口气,挪到他身边坐下,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心里慌,也知道你委屈。我进来这两年,见多了起起落落,可咱得信,黑的终不能变成白的。你是警察,一辈子护着老百姓,老天爷心里有数。”
陈卫国侧过头,看着老周脸上深浅不一的皱纹,眼眶忽然一热。他想起妻子第一次会见他时红着眼眶,哽咽着说“要信法律,法律不会冤枉好人”;想起老母亲颤巍巍地塞给他一本圣经,说“上帝会保佑你平安回来”;想起自己身着警服,在国旗下庄严宣誓,要“维护公平正义,守护一方平安”。可此刻,那点支撑着他熬过无数个黑夜的信念,竟在通知书的墨字间摇摇欲坠,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周哥,”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这法律……真的能还我一个清白吗?”
老周沉默片刻,指了指铁窗外那片浓荫:“你看那草,冬天枯得像死了一样,可春风一吹,不还是照样发芽?有些东西,就算被压得再狠,根还在,就总有出头的日子。开庭那天,你就把心里的话全说出来,把那些冤屈都倒出来,总有明白人听着。”
陈卫国望着窗外,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慢慢松开手,展开那张皱巴巴的通知书,指尖在“开庭时间”那几个字上轻轻划过。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一场维护正义的审判,还是一场权力主导的表演;不知道胸口这腔未凉的热血,终将浇灌出公道的花,还是会被现实的寒冰彻底冻结;更不知道,那些他曾誓死守护的信仰,在权力的碾压下,是否真的不堪一击。但老周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在他心底漾起一圈微弱的涟漪——或许,真的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