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年关的脚步愈发迫近,寒风卷着碎雪在县城街巷里肆虐了数日,终于酝酿出一场罕见的暴雪。铅灰色的天空低垂如幕,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倾泻,簌簌拍打着县委办公楼的钢化玻璃窗,转瞬便在窗沿凝结成半尺多长的冰棱,剔透中透着刺骨的寒意。办公楼里尚未接通暖气,冰冷的空气在走廊里凝滞,尤其三楼那间紧闭门窗的会议室,肃穆得近乎压抑,连呼吸声都被刻意放轻,只剩窗外风雪呼啸的声响,断断续续钻透缝隙,搅得人心头发沉。
邓检察长端坐在会议桌一侧,指尖捏着那份薄薄的汇报材料,纸面边缘已被无意识摩挲得发皱。他穿着厚重的深色大衣,却仍觉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窜,握着材料的手不仅因低温微微发颤,指腹间还沁出细密的冷汗,濡湿了纸页上的字迹。桌面正中央,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人大工作报告,米白色的纸张衬着乌黑的宋体字,格外扎眼,尤其是顶端“扫黑除恶重大成果”几个加粗黑体字,在头顶日光灯冷白的光线照射下,泛着森然的冷光。这份报告早已连夜印发至全县各级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成了岁末年初全县上下最亮眼的政绩注脚,更是县委书记李敬之向市委交差的核心筹码。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雪花撞击玻璃的脆响,邓检察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滞涩,轻轻将汇报材料推至桌中央,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迟疑:“书记,针对陈卫国案的定性,检察院党组昨晚开了专题会议,目前形成了两种意见。”雪光透过窗棂斜斜洒在文件上,让密密麻麻的审议意见都裹着一层寒意,“多数同志认为,陈卫国涉嫌徇私枉法的证据链还存在明显缺口,尤其是构成该罪的核心要件——利用职务便利为涉黑人员谋利、故意违背事实和法律枉法裁判这两点,缺乏直接佐证,现有材料多为间接关联,不足以形成闭环……”
“缺口?”话音未落,主位上的李敬之猛地抬眼,打断了他的话。金丝眼镜后的眼眸原本半眯着,此刻骤然睁开,目光如窗外凝结的冰棱般锐利,裹挟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直直落在邓检察长脸上,“邓检,你再好好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全县各单位都在组织学习我们的扫黑除恶先进经验,市人大下周还要专门组织各县区负责人来观摩交流,上周刚开完全县年度总结表彰会,这份工作报告已经传遍了全市,这个节骨眼上,你跟我谈证据缺口?”他的手指重重敲在那份人大工作报告上,“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震得桌面的茶杯都微微晃动,“张浩涉黑团伙的保护伞,前前后后已经清掉六个了,从县公安局副局长到新兴派出所教导员,哪个不是铁证如山,依法处理?陈卫国作为张浩团伙在派出所的直接联系人,常年为其通风报信、包庇纵容,现在其他人都落网伏法,他反倒成了漏网之鱼,你让我怎么向市委主要领导交代?让全县干部群众怎么?让全县干部群众怎么看我们的扫黑工作?这不是明摆着打我们县委的脸吗?”
李敬之的语气不算严厉,却字字带着权力的重量,压得邓检察长胸口发闷,喉结艰难滚动了几下,硬着头皮继续解释:“书记,我们不是要放任,只是依法办案得严谨。目前指向陈卫国的关键线索,就只有那笔1541元的门诊费用,还有3500元的所谓‘管理费’,这两笔款项数额太小,且均无明确证据证明是受贿所得,也无法直接关联到徇私枉法的具体行为,仅靠这些,很难达到起诉标准。为了确保案件质量,也避免后续出现程序问题,我们党组建议,申请异地审查,再争取一个月时间补充侦查,把证据做实做牢……”
“不用申请。”李敬之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地打断他,随手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通讯录里的号码,径直拨通了市检察院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脸上的凝重稍缓,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权威:“喂,是市检办公室吗?我是李敬之,麻烦转接分管公诉的副院长。……王院长,您好,有个事跟你协调一下,我县正在办理的陈卫国涉黑保护伞案,考虑到案件影响和侦查推进,决定移交市南区检察院办理,后续我县检察院全力配合补充侦查工作,麻烦你们统筹安排一下。”
寥寥几句,便敲定了案件管辖的变更,挂掉电话时,李敬之脸上已恢复了平静,转头看向神色震惊的邓检察长,窗外的雪光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线条冷硬,透着权力碾压一切的冰冷:“邓检,我兼着市委副书记,这点协调能力还是有的,异地审查没必要兴师动众,市南区检察院业务能力强,交给他们办,效率更高。记住,一个月内,必须把这个案子拿下,形成完整起诉材料,绝对不能让我的政绩,在年关岁尾出现任何污点,更不能影响全市的扫黑工作成效。”
话语里的命令意味清晰直白,邓检察长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沉沉点头:“我明白,一定落实到位。”他清楚,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法律的严谨性早已成了可有可无的点缀,所谓的党组意见、证据缺口,在政绩需求面前,都不堪一击。起身离开会议室时,他下意识裹紧了大衣,却仍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透过骨髓,冷得人浑身发僵。
指令如雪花般层层传达,县检察院的办案人员连夜加班,将陈卫国案的所有案卷、证据材料逐一整理装箱,满满三大纸箱的材料,被贴上封条,由两名干警护送着,顶着漫天风雪赶往市南区检察院。风雪越下越大,路面早已被积雪覆盖,车辆行驶得格外缓慢,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沉闷而压抑,如同这场被权力操控的案件,一步步偏离既定轨道,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驶去。
与此同时,县城另一端的新兴派出所里,暖气同样微弱得近乎摆设。办公室里的空调老旧不堪,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暖意,根本抵不住窗外的严寒,墙壁上的温度计指针死死停留在十摄氏度以下。王海涛坐在办公桌前,面前堆着如山的案卷,密密麻麻的纸张几乎将他淹没,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映得他眼底满是红血丝。
按照上级指令,他们要从陈卫国2001年调任新兴派出所民警,到2009年案发前的所有工作痕迹里,找出能定罪的证据。八大箱行政案件卷宗、刑事案件材料,还有各类罚款票据、经费往来账目,被雪光映照得格外沉重,每一页都承载着无形的压力。王海涛和另外两名同事分工协作,逐页审阅,连每张罚款票据上的签字、每笔经费支出的审批记录都反复核对,生怕遗漏任何蛛丝马迹。办公桌上的烟灰缸里,烟蒂早已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混合着纸张的油墨味,让人愈发烦躁。
几个小时过去,三人翻完了大半箱材料,却没找到任何能直接钉死陈卫国的铁证。那些案卷里记录的,都是陈卫国日常办理的普通案件,调解纠纷、处理治安案件,程序规范,签字清晰,即便偶有瑕疵,也都是工作中的正常疏漏,根本够不上刑事犯罪的标准。至于和张浩涉黑团伙的关联,除了几份间接的证人证言,没有任何实质性证据,更别提徇私枉法的直接佐证。
“妈的,怎么这么干净?”王海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原本整齐的发型变得凌乱不堪,他猛地将手中的案卷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脱罪?书记那边催得紧,市检也在等着材料,要是找不到证据,咱们都没法交差。”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片几乎遮蔽了视线,仿佛要将整个派出所都掩埋在这片白茫茫的寒冷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一旁的古理正低头翻着孙国华的案卷,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不一定非要死卡着徇私枉法罪不放。你看孙国华这边,之前查他涉黑保护伞,不也没找到实质性证据吗?”他伸出手指,指着案卷里的经费往来记录,“你仔细看,他任新兴派出所所长四年,所里罚没款总额有70多万,上级返还的21万罚没款,都用于给民警发工资、购置办公器材和日常办公开支了。这在当年全县财政困难,基层派出所经费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是很普遍的现象,很多乡镇单位都这么做,但如果我们换个角度解读,这就能定他私分罚没财物罪。”
王海涛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如同茫茫雪地里的火星,瞬间驱散了些许烦躁:“你的意思是……”
“陈卫国这边,虽然徇私枉法的核心证据不足,但他在派出所工作多年,那些罚没款返还的单据、经费支出的审批表上,肯定有他的签字。”古理慢条斯理地说着,语气里带着笃定,“我们可以把私分罚没财物罪加进去,把他和孙国华并案处理。反正当年基层派出所的罚没款管理都不规范,没有严格按照财政规定执行,只要把账目往来和他的签字关联起来,再找几个相关人员做笔录,引导他们往‘私分’上靠,总能找到突破口。数额够了,罪名就成立了,到时候不管徇私枉法的证据够不够,单凭这一个罪,也能把他拿下。”
这番话如同拨开了迷雾,让王海涛瞬间豁然开朗,他眼神发亮,连忙点头:“对,就这么办!既符合上级要求,又能顺利结案,一举两得。”他当即拿起电话,将这个提议向上级汇报,不出意料得到了认可。指令迅速下达,办案方向彻底转变,原本围绕徇私枉法罪的侦查,转而聚焦到了派出所的罚没款账目上,一场针对“私分罚没财物”的证据搜集,紧锣密鼓地展开。
孙国华当接到逮捕通知书时,看清上面“私分罚没财物罪”的罪名,他先是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嘴角的弧度里满是荒诞与悲凉。寒冬里,他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瞬间消散,声音带着沙哑的无力:“当年县政府明文规定,基层单位罚没款返还30%用于自筹经费,弥补办公和人员开支缺口。那几年财政紧张,所里民警工资都发不下来,办公器材破旧不堪,我用这笔返还的钱给大家发工资、买打印机和执法记录仪,保障正常工作开展,怎么现在就成了私分罚没财物?这不是按政策办事吗?”
他的抗议声不高,却字字清晰,可惜在冰冷的手铐和既定的结论面前,显得格外苍白。风雪从敞开的门缝里灌进来,卷着雪花落在他的衣角,将他的声音彻底吞噬,无人理会,也无人在意。就像此刻陈卫国,当古理把案卷里那1541元的门诊收据和3500元张浩强收他人管理费被陈卫国严词拒绝,却被视为间接受贿的荒谬定论,告知他这将作为定罪关键证据时,他脸上露出的也是同款荒诞神情。
他想辩解,想说明款项的来龙去脉,想拿出证据证明自己的清白,可话到嘴边,却被扑面而来的无力感堵住。他清楚,此刻的一切辩解都是徒劳,在权力的意志面前,事实真相早已不重要,需要他定罪,他便必须有罪。窗外的雪还在飘,落在地上堆积成厚厚的一层,如同压在他心头的重担,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一个月的时间转瞬即逝,这场被权力裹挟的侦查与定性,终于迎来了结果。雪已经停了,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透过融化的冰棱照进市南区检察院的办公室,洒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却暖不透案卷里的冰冷。当起诉意见书送达县检察院时,邓检察长亲手接过那份文件,指尖再次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文件上清晰写着,陈卫国被起诉的罪名最终定为涉嫌“徇私枉法罪”和“私分罚没财物罪”,指控他利用职务便利包庇涉黑人员,收受财物,且参与私分派出所罚没款,数额较大,证据“确实、充分”。而支撑这两项罪名的核心证据,便是那两笔微不足道的款项,以及他在数张罚没款返还单据上的签字。
邓检察长一页页翻看着起诉意见书,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从业多年,经办过无数案件,比谁都清楚,这份文件里的“证据确凿”,不过是权力干预下的刻意拼凑。那两笔款项根本无法认定为受贿,签字也只是正常工作流程,所谓的“私分”更是基层单位按政策办事的无奈之举,却被硬生生解读为犯罪行为。这场审判,从管辖变更的那一刻起,就早已偏离了法律的轨道——当县委书记的政绩需求凌驾于司法公正之上,当市政府出台的便民政策能被随意曲解为定罪依据,当权力可以绕过正常法律程序,随意变更管辖、追加罪名,法律便不再是维护公平正义的底线,不再是守护百姓清白的屏障,而成了彰显权柄、成全政绩的工具,成了打压异己、构陷无辜的利刃。
窗外的积雪正在缓缓消融,阳光照射下,雪水顺着墙壁滑落,在地面留下一滩滩浑浊的水渍,蜿蜒蔓延,如同法治社会被权力肆意践踏后留下的裂痕,触目惊心。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年关的热闹气息渐渐浓厚,家家户户都在筹备过年,一派祥和景象。可这份热闹与祥和,却与这场权大于法的闹剧格格不入。以法律的名义,行构陷之实,这场始于政绩需求、终于权力意志的审判,就这样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落下帷幕。
只是没人知道,这场落幕,不是结束,而是另一场漫长抗争的开始。清白蒙尘的背后,是不甘的灵魂,是对公正的执着追寻,即便前路漫漫,荆棘丛生,那份藏在心底的赤诚与坚守,也绝不会轻易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