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检察院三楼会议室的空气仿佛凝固成铅块,长条会议桌两端的灯光惨白,将每个人脸上的神色照得棱角分明。王海涛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划痕——那是上次急火攻心时拍桌留下的印记,此刻他的目光扫过列席人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起诉期限的最后时限就悬在头顶,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每一声都像在倒计时,这是一场输不起的会议。
邓检察长身着检察制服,端坐于侧,胸前的检徽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刺得人眼睛发沉。他双手交叠放在桌前,指关节微微泛白,看似平静的眼神里,实则翻涌着惊涛骇浪。一边是李敬之书记三番五次的电话施压,“办不好就问责”的话语犹在耳畔;一边是案卷里清晰可见的证据漏洞,身为检察长的职业操守如警钟长鸣。他偷偷瞥了眼王海涛紧绷的侧脸,又看向桌角那份标注着“陈卫国案”的卷宗,内心天人交战:撤案,便是违抗上级指示,自己多年的仕途可能就此终结;起诉,便是违背法律正义,检徽的重量会压得他终身难安。
古理站在投影幕前,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急促,逐字逐句汇报案情,PPT上的文字密密麻麻,却像被雨水打湿的墨迹,掩不住证据链上的裂痕。他汇报到关键处时,刻意避开陈海的目光,仿佛生怕被对方看穿证词里的破绽。
“我的意见是,不予起诉,撤销案件。”起诉科长陈海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将一份厚厚的审查报告推到桌中央,纸张摩擦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语气坚定如铁,“徇私枉法罪的构成要件根本不成立。先看1.21案,案发地在市区东风路,终结地在城郊工业园,都不在新兴镇辖区,袁涛2月1日就已经在市区派出所报案,有报案回执为证,新兴派出所从始至终没有管辖权,陈卫国何来‘徇私枉法’之说?”
他顿了顿,伸手翻开下一页材料,目光直直对上王海涛铁青的脸,带着毫不退让的锋芒:“再看2.7案,袁涛是主管政法的镇副书记,陈卫国作为下属,巴结尚且来不及,怎么可能拒绝他的立案要求?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袁家人酒后打伤了张浩等人,怕事情闹大影响袁涛仕途,才想私了,刻意回避公安机关介入。更关键的是,案发当天下午3点,陈卫国就向县局指挥中心做了书面汇报,重案中队4点20分就抵达现场勘查,可我们调取案卷时,除了一份现场照片,没有任何问话调查材料——唯一的可能,就是袁家人拒不配合取证,而非陈卫国不作为!”
陈海的话像一把利刃,精准剖开了案情的核心,会议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坐在后排的两名年轻检察官悄悄点头,眼神里带着认同。王海涛的脸色愈发难看,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水杯嗡嗡作响,水花溅出杯沿,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荒唐!陈海,你有没有搞清楚状况?”他指着陈海,声音里满是焦虑与强硬,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案件办到现在,全市的政法宣传专栏都登了进展,老百姓盯着我们看笑话,李书记更是三令五申,必须拿下陈卫国!现在说撤案?追责下来,你担得起吗?”
“追责也不能拿法律当儿戏!”陈海毫不示弱地站起身,办公桌被他撞得微微晃动,“王主任,我们是检察官,不是权力的工具!证据不足就强行起诉,不仅会让陈卫国蒙冤,更会砸了检察院的招牌!”
“你——”王海涛气得手指发抖,正要发作,却被邓检察长抬手制止。
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邓检察长。他沉默良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众人的心弦上,节奏忽快忽慢,泄露着内心的挣扎。他想起昨天李敬之书记在办公室的谈话,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老邓,这是对你的考验”;又想起陈海提交的审查报告里,那些用红笔圈出的证据漏洞,想起陈卫国在提审时那句“我相信法律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最终,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谨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案件走到这个节点,贸然撤案确实不妥。”
这句话让王海涛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而陈海则皱紧了眉头,脸上写满失望,正要开口反驳,却被邓检察长的眼神拦住。
“我会向上级检察院申请异地受理起诉,”邓检察长继续说道,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王海涛和陈海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妥协,也藏着一丝侥幸,“这样既能争取更多办案时间,也能避开本地干扰,看看能不能找到新的突破点。如果最终还是证据不足,届时再按程序处理,也算是给各方一个交代。”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空调的送风声在耳边回荡,混杂着墙上挂钟依旧不停歇的滴答声。法槌尚未落下,可每个人都清楚,这场围绕着陈卫国的博弈,早已超出了案件本身——权力的施压、舆论的裹挟、法律的底线,在这方寸会议室里交织碰撞,火花四溅。而异地受理的申请,不过是将这场风暴暂时推迟,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更激烈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