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日,陈长生的生活看似一如往常。
白日里,他依旧上山采药。只是如今有了修为在身,身手比以往更加敏捷,许多从前不敢攀的险地也能轻松抵达。他不再仅仅采摘雾灵草,也开始留意《长生诀》杂学篇中提到的那些灵草——虽然大多只在书中见过描述,但万一遇上了呢?
更重要的是,他发现那枚紫色晶石竟有聚灵之效。贴身佩戴时,周遭灵气会自然汇聚而来,让他的修行速度比寻常人快上数倍。短短三日,丹田中的那团气感已从米粒大小,涨至黄豆大小。
陈长生将之称为“真元”。
按照《长生诀》说法,炼气期便是不断壮大真元,待其充盈丹田,便可尝试冲击经脉,打通周身窍穴。每打通一处,修为便增一分。待全身经脉贯通,真元凝练如汞,便可尝试筑基。
陈长生的娘亲陈氏,身体也一日好过一日。那枚丹药不仅稳住了她的病情,更在悄然改变她的体质。虽然白发依旧,皱纹仍在,但脸上已有了血色,眼中也有了神采,甚至能做些简单的家务了。
“长生啊,这几日你采的药,成色格外好。”陈氏坐在院中,一边择菜一边说,“王掌柜今早还夸呢,说你的雾灵草比别家都鲜灵,要多给你两文钱一斤。”
陈长生正在院角劈柴,闻言笑道:“那是娘教得好,采药讲究时辰、手法,儿子都记着呢。”
“你这孩子,嘴越来越甜了。”陈氏笑骂一句,眼中却满是欣慰。
她没问那日陈长生给她吃了什么药,陈长生也没说。母子二人心照不宣,有些事,不必挑明。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就被打破了。
这日午后,陈长生刚从山上回来,便见院外围着几个镇民,正对着自家指指点点。见他回来,众人眼神闪烁,纷纷散开。
“怎么了?”陈长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快步走进院子。
院内站着两人。一个是镇上的王掌柜,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总挂着笑,此刻却眉头紧皱。另一个是个陌生青年,二十出头,穿着绸缎长衫,腰间佩玉,神态倨傲,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
“长生回来了。”王掌柜上前,压低声音道,“这位是县里回春堂的少东家,赵公子。”
陈长生心中一凛。回春堂是清河县最大的药铺,据说背后有府城大族撑腰,势力极大。青石镇这些采药人,十有八九的药材最终都卖到回春堂。
“见过赵公子。”陈长生拱手行礼。
那赵公子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了一声:“你就是陈长生?听说你前几日采到了一批上好的雾灵草?”
“是。”陈长生点头,“公子需要雾灵草?”
“本公子要看看。”赵公子不容置疑地说。
陈长生看向王掌柜,后者使了个眼色。他心下了然,进屋取出一只竹篓,里面正是他这几日采的雾灵草,约莫三斤。
赵公子抓起一把,放在鼻尖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叶脉纹理,眼中闪过一丝讶色:“确实不错。这成色,比寻常雾灵草好上三成不止。你在哪采的?”
“雾灵崖。”陈长生如实道。
“雾灵崖?”赵公子眉头一挑,“那地方本公子知道,险得很。你一个采药的,能攀上去?”
“小人采药四十年,有些经验。”陈长生不卑不亢。
赵公子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好。本公子就喜欢有本事的人。这样,从今日起,你采的雾灵草,我回春堂全收了,价钱比市价高三成。如何?”
陈长生还未答话,王掌柜已急道:“赵公子,这...这不和规矩啊。长生的药材向来是卖给我...”
“规矩?”赵公子斜睨他一眼,“本公子的规矩就是规矩。王掌柜,你们济世堂这几年从回春堂拿的药材,可都是最低价。怎么,这点面子都不给?”
王掌柜脸色一白,嘴唇哆嗦,却不敢再说。
陈长生心中不悦,这赵公子行事霸道,但他也不想得罪对方,便道:“赵公子厚爱,小人感激不尽。只是小人采药全看天时地利,时多时少,怕耽误了公子的大事。不如这样,小人保证,今后采到的雾灵草,优先卖给回春堂,价钱...就按市价如何?”
赵公子笑容一收,冷声道:“你当本公子是跟你商量?”
气氛顿时僵住。
就在这时,里屋门帘掀开,陈氏走了出来。她这几日气色好转,已能下地走动,此刻拄着拐杖,颤巍巍道:“这位公子,长生是个老实人,不会说话。只是我们母子就靠这点药材糊口,还望公子体谅。”
赵公子扫了她一眼,嗤笑道:“体谅?本公子体谅你们,谁体谅本公子?实话告诉你们,府城刘家老太君病重,需以百年雾灵草为主药炼制‘延寿丹’。本公子跑遍三县,就你们这的雾灵草勉强够年份。今日这药材,你们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说罢,他一挥手,院外立刻冲进两个壮汉,竟是早有准备。
陈长生眼神一冷,上前一步挡在娘亲身前:“赵公子这是要强抢?”
“强抢?本公子是买!”赵公子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随手扔在地上,“这是十两银子,够买你十篓雾灵草了。药材,本公子带走。人,别不识抬举。”
那银子滚到陈长生脚边,沾满了泥土。
陈长生看着那锭银子,又看了看满脸倨傲的赵公子,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赵公子皱眉。
“我笑公子不知物价。”陈长生弯腰捡起银子,在手中掂了掂,“上等雾灵草,市价一斤二两银子。小人这几日采的,都是极品,少说一斤五两。这一篓三斤,便是十五两。公子给十两,还要强买强卖,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赵公子脸色一沉:“你嫌少?”
“不是嫌少。”陈长生将银子递还,“是小人不卖。”
“好,好得很。”赵公子气极反笑,“本公子倒要看看,你这硬骨头能硬到几时!给我拿下!”
两个壮汉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抓向陈长生。
若是三日前,陈长生或许只能束手就擒。可如今...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游鱼般从二人之间滑过。那两人扑了个空,踉跄几步,险些撞在一起。
“还敢还手?”赵公子大怒,“打断他的腿!”
两个壮汉怒吼一声,再次扑上。他们显然是练家子,拳风呼啸,直取陈长生要害。
陈长生不闪不避,丹田真元运转,双手一抬,竟硬接了两拳。
“砰!砰!”
拳掌相交,两个壮汉脸色骤变,只觉一股大力涌来,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一时间竟爬不起来。
赵公子愣住了。他知道这两个护卫的能耐,都是练过几年武的,寻常三五人近不得身。这陈长生不过是个采药的,怎会...
陈长生自己也有些意外。他刚才只是本能地调动真元,没想到威力如此之大。看来这修行之道,确实非同凡响。
“你...你使的什么妖法?”赵公子后退两步,色厉内荏。
“公子说笑了,不过是些庄稼把式。”陈长生平静道,“药材,小人不卖。公子请回吧。”
赵公子脸色青白交加,盯着陈长生看了半晌,忽然咬牙道:“好,陈长生,本公子记住你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带着两个一瘸一拐的护卫,狼狈离去。
王掌柜这才敢上前,苦着脸道:“长生啊,你...你惹大祸了!这回春堂在清河县一手遮天,那赵公子更是出了名的睚眦必报。你今日驳了他面子,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陈长生沉默片刻,道:“王掌柜,今日之事,连累你了。”
“我倒没什么,顶多以后不跟回春堂做生意了。”王掌柜叹气,“倒是你,赶紧带着你娘出去避避风头吧。等这事过了再回来。”
陈长生摇头:“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况且我娘身体刚好,经不起奔波。”
“那...那你说怎么办?”
陈长生看向院外苍茫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我自有打算。”
送走王掌柜,陈长生回到屋内。陈氏正坐在炕边,满脸忧色。
“娘,您别担心。”陈长生安慰道,“儿子有分寸。”
“长生啊,娘知道你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陈氏拉着他的手,低声道,“娘虽然不懂,但那日你给我吃的药,还有你刚才的身手...娘不傻。你是不是在山里遇着什么了?”
陈长生犹豫片刻,还是点了点头:“儿子确实有番际遇。只是此事太过离奇,怕说了您不信。”
“娘信。”陈氏轻声道,“只要是你说的,娘都信。只是长生,你要记住,咱们小门小户的,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平安安。那赵家势大,咱们惹不起,躲得起。实在不行,娘跟你走,咱们离开青石镇,去别处生活。”
陈长生心中一暖,握紧娘亲的手:“娘,儿子向您保证,绝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您。至于离开...还不到时候。”
他还有太多事要做。要修行,要弄懂那本《长生诀》,要查清那位坐化前辈的身份,要兑现自己的誓言...青石镇,暂时还不能离开。
当夜,陈长生没有修行,而是取出那枚青铜令牌,仔细端详。
令牌巴掌大小,通体青铜铸就,入手冰凉。正面刻着一座巍峨山峰,云雾缭绕,山峰之巅隐约可见宫殿轮廓。背面则是两个古篆大字:
“青云”。
青云?陈长生皱眉思索。他在青石镇四十年,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是说书先生口中的修仙宗门?还是某个江湖门派?
他又翻开《长生诀》,一页页仔细研读。杂学篇中记载了许多修真界的常识,其中提到,修真界有诸多宗门,各据一方。有些宗门会在人间设下据点,选拔有灵根的弟子。
“难道这位前辈,是青云宗门人?”陈长生若有所思。
若真如此,这令牌或许是信物。持此令牌,便可拜入青云宗?
这个念头一起,陈长生心头一阵火热。若能有宗门依靠,修行之路必将顺畅许多。可转念一想,他又冷静下来。
自己不过炼气一层,在修真者眼中怕是蝼蚁一般的存在。那青云宗既是修仙宗门,门槛定然极高,自己这般年纪,这般修为,去了怕是自取其辱。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陈长生握紧拳头。
他需要时间。只要给他时间,他一定能突破,一定能变强。到那时,什么赵公子,什么回春堂,都不足为惧。
然而,赵公子的报复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次日清晨,陈长生刚做完早课,院外便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他推门一看,心头一沉。
院外围了十几个衙役,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师爷,正指着陈长生家的院子,对身旁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道:“县尊大人,就是这家。陈长生私藏禁药,拒捕伤人,实乃目无王法!”
那中年人正是清河县令,姓周,此刻沉着脸,一挥手:“拿下!”
“慢着!”陈长生跨出院门,拱手道,“县尊大人,小人一向安分守己,何来私藏禁药之说?至于伤人...昨日是赵公子强买药材不成,先行动手,小人只是自卫。街坊邻居都可作证。”
周县令冷哼一声:“本官办案,只看证据。有人举报,你家中藏有违禁药材‘断肠草’,此草剧毒,朝廷明令禁止私藏。来啊,搜!”
“断肠草?”陈长生脸色一变。
那是制作毒药的药材,他一个采药人,怎会私藏这种东西?这分明是诬陷!
衙役们如狼似虎地冲进院子,开始翻箱倒柜。陈氏想要阻拦,被两个衙役一把推开,跌倒在地。
“娘!”陈长生目眦欲裂,就要上前,却被几个衙役用刀逼住。
“陈长生,你敢抗法?”周县令冷声道。
陈长生拳头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体内真元疯狂运转,几乎要破体而出。可看着那些明晃晃的钢刀,看着跌倒在地的娘亲,他硬生生压下了冲动。
不能动手。一旦动手,就是对抗朝廷,就是谋反。到那时,他和娘亲将再无容身之地。
“找到了!”一个衙役从陈长生床下翻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几株通体漆黑、叶缘带刺的药草。
正是断肠草。
“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话说?”周县令喝道。
陈长生死死盯着那包断肠草。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床下只有一些寻常草药,绝无此物。这分明是有人栽赃!
是赵公子。只有他有这个能力,也有这个动机。
“大人,这是诬陷。”陈长生一字一句道,“小人从未采过断肠草,更不会私藏。这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陷害?”周县令嗤笑,“谁会陷害你一个采药人?陈长生,本官劝你老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来啊,将他拿下,押回县衙!”
衙役上前就要锁人。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外不知何时站了一人。
那是个女子,年约二十,一袭白衣,背负长剑,容颜清丽,气质出尘。她站在那儿,明明没有动作,却让所有人心中一凛,仿佛面对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剑。
“你是何人?胆敢阻挠官府办案!”周县令喝道,声音却有些发虚。他隐隐觉得,这女子不简单。
白衣女子看都没看他,目光落在陈长生身上,上下打量一番,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你叫陈长生?”她问。
“是。”陈长生点头。
“可识得此物?”白衣女子手一翻,掌中多了一物。
那是一枚青铜令牌。正面山峰巍峨,背面“青云”二字。
陈长生瞳孔一缩,下意识摸向怀中——他那枚令牌,还在。
“这...”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看来是了。”白衣女子收起令牌,转向周县令,“此人,我青云宗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