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3 05:18:36

一、九月二十日,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江城一中的旧实验楼在凌晨时分像一头搁浅的鲸。

李默站在六楼天台边缘时,雨刚停。水泥护栏只有一米二高,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警告牌:“禁止攀爬”。牌子锈蚀了,边缘卷起,像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他数了数,从宿舍溜出来到现在,一共走了七千三百二十一步。这个数字不吉利,他想。七加三加二加一,等于十三。

数学老师说过,十三是质数,只能被一和自身整除。孤独的数字,就像他。

天台的铁门在身后吱呀作响,风从缝隙钻进来,吹起他校服衬衫的下摆。蓝白条纹,洗得发白了,左胸口绣着“江城一中”四个小字。这是他穿了三年的衣服,明天本该是第四年的第一天——高三开学日。

“就这样吧。”他轻声说。

声音被风吹散,连回音都没有。旧实验楼周围是荒地,三年前新楼建成后,这里就废弃了。没有人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李默往前迈了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的步伐很均匀,像在课堂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那样,一步一步走向护栏边缘。走到第七步时,他的脚尖抵住了护栏底部。

再往前一步,就会踏空。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一些画面:母亲在厨房里熬中药的背影,父亲在客厅抽烟的侧脸,班主任在成绩单上划下的红色下划线,还有陈雨在篮球场边递过来的那瓶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像眼泪。

“对不起。”他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然后他往前倾身。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风声在耳边呼啸,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他看见楼层从眼前掠过:六楼、五楼、四楼……每一层楼的窗户都黑着,像无数只闭上的眼睛。

在即将触地的前一刻,他听见一个声音。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自己身体内部发出的,像骨骼摩擦,又像心脏最后一次搏动:

“一。”

然后黑暗吞没了一切。

------

凌晨四点零七分,保安老赵打着手电筒例行巡逻。

雨后的地面湿漉漉的,手电筒的光束照出一片片水洼。走到旧实验楼附近时,他闻到了一股铁锈味——不是真正的铁锈,而是血的味道。干了二十年保安,他对这种味道太熟悉了。

光束扫过地面,停住了。

一个人形趴在那里,四肢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蓝色的校服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光。脑袋周围,暗红色的液体正缓缓渗入地面缝隙,像树根一样蔓延开来。

老赵的手开始发抖。他哆哆嗦嗦地掏出对讲机:“队、队长,旧实验楼这边……出事了。”

二、高三(七)班的沉默

开学第一天的晨会取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全校紧急集合。校长站在主席台上,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

“同学们,今天凌晨,我校发生了一起不幸事件。高三(七)班的李默同学……坠楼身亡。”

操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学生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混合着恐惧和好奇。死亡,这个遥远的概念,突然闯进了他们井然有序的校园生活。

高三(七)班的方阵里,陈雨低下头,手指死死抠着校服裤缝。她左边的林晓递过来一张纸巾,但她没接。右边的张浩身体僵硬,眼睛盯着地面上的蚂蚁。后排的王磊脸色苍白,嘴唇在微微颤抖。

班主任吴老师在队伍前面,背对着他们。陈雨能看到她肩膀在轻微抖动。

“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校长继续说,“学校已经联系了李默同学的家长,正在全力处理后事。心理咨询室会对全体师生开放,尤其是高三(七)班的同学……”

后面的陈雨没听清。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飞。她想起上周五,李默还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她走过去问他物理题,他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声音很平静:“这道题啊,要先求导。”

那么简单,那么正常。

怎么就死了呢?

解散后,高三(七)班的学生们沉默地走回教室。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陈雨经过李默的座位时,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桌上还放着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笔夹在中间。椅子推得很整齐,像是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吴老师走进教室,眼睛红肿。她站在讲台上,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我知道大家现在心情都很沉重。”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李默是我们的同学,是你们朝夕相处两年的伙伴。他的离去……我也很难接受。”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但是,高考还有279天。生活还要继续。学校已经安排了心理老师,有任何情绪问题都可以去找他们。我只有一个要求——”

她扫视全班,眼神锐利:“不要在私下传播不实信息,不要讨论死亡细节,更不要模仿这种极端行为。明白吗?”

稀稀拉拉的“明白”声。

下课后,教室里的沉默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低声交谈。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闪烁,语速很快。

“听说是从旧实验楼跳的……”

“为什么啊?他成绩不是挺好的吗?”

“不知道。警察来的时候,我偷看了一眼,地上全是血……”

陈雨起身冲出教室。走廊里挤满了学生,每一张脸都模糊不清。她跑进女厕所,锁上隔间的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掏出来,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第七步之后,才是开始。”

发送时间:今天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陈雨的手指僵住了。这个时间,正是李默跳楼的时间。她颤抖着回复:“你是谁?”

几秒后,手机再次震动:

“看窗外。”

厕所的窗户很高,陈雨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外面。窗外是操场,几个高二的学生在打篮球,一切正常。但当她准备移开视线时,瞥见了旧实验楼的楼顶。

天台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蓝白校服,瘦高的身形,一动不动地面对着这边。

陈雨的呼吸停止了。她死死盯着那个人影,直到眼睛发酸。篮球场上有人投进了一个三分球,欢呼声传来,她眨了一下眼——

人影消失了。

像是从未存在过。

但陈雨知道那不是幻觉。因为她认出了那件校服,左胸口有一块深色的污渍——那是三个月前,李默在化学实验室不小心沾上的硫酸铜溶液,洗了三次都没完全洗掉。

“不可能……”她喃喃自语。

隔间的门突然被敲响。

“陈雨?你在里面吗?”是林晓的声音。

三、第一份遗物

午休时间,六个人聚在食堂最角落的桌子旁。

陈雨、林晓、张浩、王磊、赵峰、刘佳。他们曾经是高一时的学习小组,后来因为分班被打散了,但关系一直不错。李默也是其中一员,虽然话不多,但每次活动都参加。

“我昨晚做了个梦。”王磊率先开口,声音很低,“梦见我在爬楼梯,很长的旋转楼梯,怎么都爬不完。”

其他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也梦见了。”林晓说,“而且还数了台阶,一共九十八级。”

“我也是九十八级。”赵峰说。

陈雨感到后背发凉:“你们……都梦见了?”

五个人都点头。

“我梦见走到第九十一级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刘佳小声说,“回头去看,没有人。但脚步声还在,越来越近。”

“我也是。”张浩说,“而且我醒来的时候看了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空气凝固了。

陈雨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短信和窗外人影的事说了出来。没人觉得她在开玩笑,因为每个人都有类似的诡异经历。

“李默死前找过我。”林晓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U盘,“他说如果他出事了,就把这个交给警察。但我觉得……我们应该先看看。”

他们溜进图书馆的电子阅览室,最角落的电脑。林晓插入U盘。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七级阶梯”。

打开后,是七段音频文件,按日期命名,从八月一日到九月十九日。林晓点开第一段。

耳机里传来李默的声音,很轻,背景有沙沙的杂音:

“八月一日,第一次梦见楼梯。很长的旋转楼梯,我在往上走。数不清有多少级,但总是走到第七级的时候就醒过来。醒来时间是……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陈雨感到后背发凉。三点三十三分,和短信时间一样。

他们一段段听下去。李默的声音从平静逐渐变得恐惧,最后近乎崩溃。他描述梦中的人影,现实中旧实验楼的诡异经历,以及他查到的可怕信息——

“三十年前,旧实验楼发生过火灾,烧死了七个学生。他们死在楼梯间,尸体被发现时都保持着向上爬的姿势。”

“那七个学生里,有一个叫李默。和我同名同姓,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们在找替身。三十年前死了七个,现在需要七个新的。我是第一个。还有六个……它会继续找。”

第七段音频的最后,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不是李默的,像是很多人重叠在一起的低语:

“一……”

音频结束。

阅览室里一片死寂。

“我们就是接下来的六个。”王磊的声音在发抖。

“不可能。”张浩摇头,“这只是巧合……李默压力太大,产生了妄想……”

但他的话没说完。因为陈雨突然指着电脑屏幕,脸色惨白。

屏幕的黑色背景上,倒映出他们六个人的脸。

还有第七个模糊的影子,站在他们身后。

四、三十年前的镜像

他们开始调查。

张浩利用班长和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从档案室偷偷复印了三十年前的资料。1993年9月20日,旧实验楼火灾,七名学生死亡。报告很简单:电路老化引发火灾,浓烟封锁楼梯间,七人窒息身亡。

但李默在音频里提到了一些细节:死者都是高三学生,来自不同的班级;尸体在楼梯上排列成某种规律;最重要的是——七个遇难学生的名字。

李默、林晓、陈雨、张浩、王磊、赵峰、刘佳。

和他们六个人,加上死去的李默,名字一模一样。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林晓把复印件摊在桌上,“同名同姓有可能,但七个人全部同名?而且都是同一年级?”

“还有这个。”张浩拿出另一份文件,是遇难学生的档案复印件。

照片上的少年少女,穿着三十年前的校服,对着镜头微笑。陈雨盯着那个叫“陈雨”的女生——齐耳短发,圆脸,眼睛很大。和她不像,但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档案里记录了他们的家庭情况:1993年的林晓也是单亲家庭,母亲是纺织厂工人;1993年的陈雨父亲早逝,和奶奶一起生活;1993年的张浩父亲是干部……

“和我们现在的情况很相似。”刘佳小声说,“但不是完全一样。我家是开餐馆的,不是纺织厂。”

“也许只是基本设定相同。”赵峰说,“就像……游戏里的角色模板。”

这个比喻让所有人打了个寒颤。

王磊一直没说话,盯着那些照片看。突然,他指着其中一张:“你们看这个。”

是1993年王磊的照片。照片里的少年戴着黑框眼镜,正在笑。但仔细看,他的右耳垂上有一颗很小的痣。

王磊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右耳垂。

那里也有一颗痣,位置、大小几乎一模一样。

“我也有。”陈雨突然说,“左边锁骨下面,有一颗红色的痣。”

她翻开1993年陈雨的资料,在体检表上看到一行小字:左锁骨下,红色胎记,约0.5厘米。

“这不可能……”她喃喃道。

他们互相检查,发现每个人身上都有和三十年前对应者相同的特征:林晓左手小指骨折过,张浩右膝盖有手术疤痕,赵峰头顶有两个旋,刘佳右手是断掌纹。

一一对应,分毫不差。

“轮回。”林晓吐出这个词,“或者……镜像。我们是他们在三十年后的投影。”

“那李默的死……”陈雨不敢说下去。

“是第一个替换。”王磊的声音干涩,“三十年前的李默死了,现在的李默也要死。然后是我们。”

“不。”张浩突然站起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李默留下了线索,一定有办法破解这个循环。”

“什么线索?”

“第七级阶梯。”张浩指着U盘,“李默反复提到这个。在梦里,在现实中,都是走到第七级台阶时出现异常。七这个数字是关键——七个人,七级台阶,每三十年一次,第七步跳下去……”

他眼睛亮起来:“我们得去旧实验楼。亲自去看看那个楼梯。”

“太危险了。”刘佳说,“李默就是在那里死的。”

“所以更要去。”张浩很坚决,“如果不去,我们可能都会死。去了,也许还能找到一线生机。”

投票表决。四比二,去。

陈雨投了赞成票。不是因为勇敢,而是因为她知道,恐惧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它只会像影子一样,越拉越长。

五、第一次夜探

晚自习九点结束。他们等到十点,校园里人少了,才悄悄溜向旧实验楼。

楼前拉着警戒线,但没人看守。张浩用早就准备好的剪刀剪开一个口子,六个人钻了进去。

后门锁着,但一扇窗户的木板松了。王磊用力一推,木板脱落,露出一个足够钻进去的缝隙。

里面比想象中更暗。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照出飞舞的尘埃。空气中有霉味、灰尘味,还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不是真的烧焦,而是一种陈年的、渗入砖石的气味。

楼梯就在门厅右侧。旋转式的,铁质栏杆,水泥台阶。手电筒照上去,能看到台阶表面有很多划痕。

“九十八级。”林晓低声说,“李默在音频里说的。”

“我们从一楼开始数。”张浩说。

他们开始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听起来像是很多人在走。

陈雨数着台阶:一、二、三……

数到第七级时,她停下了。

台阶上有一个暗红色的印记,像是干涸的血迹。她蹲下来仔细看,发现那不是污渍,而是一个刻痕:

“7”。

刻在水泥里,很深。

继续往上,每隔七级台阶,就有一个“7”。第十四级、第二十一级、第二十八级……像是某种标记。

“这些是三十年前刻的吗?”刘佳小声问。

“不知道。”陈雨用手摸了摸刻痕,边缘很光滑,像是经过多年摩擦,“但李默说过,那七个学生死的时候,手指抠进了台阶里。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数到第九十一级时,走在最前面的张浩突然停下。

“听。”

所有人屏住呼吸。

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从一楼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脚步声的节奏很奇怪,一步一停,像是在数台阶。

“一、二、三……”一个声音在数数,很轻,像是耳语。

声音越来越近。

四楼。

五楼。

到六楼了。

“谁在那里?”张浩壮着胆子喊道。

脚步声停了。

几秒钟的死寂,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离他们只有几级台阶的距离:

“七。”

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声音来源。

楼梯拐角处,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穿着蓝白校服,背对着他们,头低垂着,一动不动。

“李默?”王磊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人影缓缓转过身。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

不是李默。

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十七八岁的模样,但脸色苍白得像死人,眼睛是两个黑洞,嘴角却在微笑,笑得咧到了耳根。

“第一个。”它说,声音像是从很深的水底传来,“还有六个。”

然后它向前迈了一步。

不是走,而是飘。

所有人转身往楼上跑,冲上天台。铁门没锁,他们撞开门,冲进夜色中。

天台上风很大。王磊反手想关上门,但门像是被什么东西顶住了,关不上。从门缝里,他看见那个人影正慢慢走上最后几级台阶。

到九十八级时,它停在了天台上门口。

月光照在它身上,王磊看清了更多细节:校服是三十年前的样式,更宽大,布料更粗糙。皮肤上有烧伤的痕迹,焦黑和鲜红交织。

“三十年了。”它说,“终于有新的了。”

它朝他们走来。

六个人步步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护栏。下面是六层楼的高度。

“跳下去。”人影说,“跳下去,就能解脱了。像李默一样。”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陈雨的声音在颤抖。

“我们是你们。”它说,“三十年前的你们。我们需要新的身体,新的生命。取代你们,我们就能再次活过来。”

它伸出手,那只手焦黑、扭曲:

“谁先来?第二个?”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警笛声。

警察来了。

人影看向楼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愤怒的表情。

“今天到此为止。”它说,“但游戏不会结束。你们逃不掉的。一、二、三、四、五、六……还差一个,就齐了。”

它后退,退进楼梯间的阴影里,消失在黑暗中。

警察冲上了天台。带队的是个中年警官,看到六个学生瘫坐在地上,脸色一沉:“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不知道这里刚出过事吗?”

他们被带下楼,分别问话。很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提起那个人影。

但回到宿舍后,王磊收到一条短信:

“二。”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六、王磊之死

王磊死在九月二十三日夜,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死亡方式是溺毙,在学校景观湖里。

发现尸体的是早起的清洁工。王磊面朝下浮在水面上,蓝白校服被水泡得鼓胀。捞上来时,他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眼球不见了,只剩下两个空洞的眼眶。

警方初步判断是自杀,理由很充分:王磊最近情绪低落,而且在李默死后表现出明显的心理问题。

但陈雨他们知道不是。

因为王磊死前,给他们每个人都发了最后一条信息。

只有两个字:

“眼睛”

发送时间:凌晨三点三十分。

三分钟后,他死了。

警方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大量搜索记录:关于三十年前火灾,关于旧实验楼,关于眼睛的民俗传说。还有他偷偷录制的音频,内容和李默留下的类似。

这些都被归为“心理压力导致的妄想”。

学校再次加强了心理干预。但恐惧已经像野草一样在校园里疯长。

高三(七)班的气氛尤其诡异。王磊的座位空着,没人敢坐。上课时,老师会有意无意地避开那个区域。

陈雨开始出现严重的失眠。每晚一闭眼,就会梦见楼梯,梦见数数,梦见那七个站在天台上的人影。

剩下的五个人再次聚在一起。

“计数到了二。”林晓说,“接下来还有五个。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找到破解的方法。”

“怎么出击?”赵峰问,“上次我们差点死在那里。”

“上次我们准备不足。”林晓说,“我查过了,这种横死怨灵的诅咒,通常有一个‘核心’。只要找到并摧毁核心,诅咒就能解除。”

“核心会在哪里?”

“旧实验楼。”林晓肯定地说,“三十年前他们死在那里,核心一定也在那里。”

张浩一直没说话。自从上次事件后,他被撤了班长职务,还被记过处分。他现在整天沉默寡言。

“我查到了更多东西。”他终于开口,“关于我爷爷。”

“你爷爷?”

“我爷爷三十年前是江城一中的老师。1993年火灾发生时,他就在学校。”张浩拿出一本泛黄的笔记,“他去年去世了,但留下了这个。”

笔记里记录了火灾的更多细节,以及一个关键信息:旧实验楼建于1933年,最初是医院,地下有一个停尸房。1937年战争期间,医院被炸,停尸房塌了,据说埋了四十九具尸体。

“四十九。七的平方。” 笔记里写道。

最后一句话:

“每三十年,它们会醒来一次,需要七双新的眼睛,才能再次沉睡。

如果有人读到这个,记住:找到地下室,找到那些尸骨,用盐和铁把它们封起来。

这是唯一的方法。”

他们决定再次冒险。这次目标明确:找到地下室入口,找到尸骨,用盐和铁封印。

七、地下室

周五晚上八点,旧实验楼后门。

这次只有他们五个人。

张浩用偷来的钥匙打开门——他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又从保安室偷了一次。

里面还是一样的黑暗,一样的灰尘。但这次,他们感觉更沉重了。王磊的死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先从楼梯下面开始找。”林晓说。

他们检查一楼楼梯下方,在挪开一堆破桌椅后,发现了一个铁环,半埋在水泥地里。铁环连着地面的一块石板。

“找到了!”陈雨喊道。

他们合力拉铁环,石板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阴冷潮湿的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浓重的霉味和腐臭味。

入口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下面是水泥台阶。

林晓打头阵,第一个走下去。

台阶一共十四级——陈雨数了,又是七的倍数。底下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大约二十平米,天花板很低。

手电筒的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五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地下室中央,整齐地摆放着四十九具尸骨。

七排,每排七具,全部坐姿,头朝上,面朝同一个方向——楼梯入口的方向。

尸骨已经白骨化,衣服早就腐烂成碎片。最诡异的是,所有尸骨的眼眶里,都塞着一种黑色的矿石,在手电筒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尸骨周围的地面上,画着复杂的图案。中心是一个七芒星,每个角都对准一具尸骨。

“这就是核心。”张浩声音在颤抖,“三十年前那七个学生,可能无意中激活了这个阵法,结果被当成了祭品。”

“现在轮到我们了。”陈雨说。

他们开始行动。林晓和赵峰把带来的盐均匀地洒在尸骨上。刘佳把铁钉钉在墙角,用铁链缠绕。陈雨和张浩检查地下室的其他部分。

在墙角,陈雨发现了一个小木箱,里面是一些旧物:七本日记、七支钢笔、七枚校徽、还有七张照片。

照片是1993年那七个遇难者的生活照。陈雨看着那个叫“陈雨”的女生,突然感到一阵眩晕——照片里的女孩,和她越来越像了。

不,是她和照片越来越像了。

“当第七个醒来,所有都会沉睡。”张浩念出一支钢笔上刻的字,“可能是指第七个祭品。当第七个人死亡,这个阵法就会完全激活。”

“所以我们必须在第七个人死之前破坏它。”

他们加快了动作。盐已经洒满了整个地下室,铁链也布置好了。

但就在林晓准备烧掉那些日记和照片时,地下室突然震动起来。

那些尸骨,同时转过头,黑洞洞的眼睛齐齐看向他们。

骨头摩擦的声音像指甲刮过黑板。

“快走!”赵峰大喊。

他们冲向楼梯。但入口处,石板正在缓缓合拢。

林晓第一个冲上去,用身体卡住石板:“快!一个一个上!”

刘佳先上去,然后是陈雨、赵峰。张浩在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尸骨站起来了。

四十九具白骨,摇摇晃晃地站起,朝着楼梯走来。

“张浩,快!”林晓在上面喊。

张浩转身往上爬。但一只白骨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冰冷,坚硬,力量大得惊人。

张浩惨叫一声,被往下拖。赵峰和陈雨抓住他的手,拼命往上拉。但下面的力量太大。

“放手!”张浩突然说,“放手,不然你们都会被拖下去!”

“不行!”陈雨喊道。

地下室里的尸骨已经全部围到楼梯口,无数白骨手向上伸。

张浩看着陈雨,突然笑了:“告诉我爸……对不起。”

然后他用力一挣,挣脱了陈雨和赵峰的手,身体向下坠去,落入白骨堆中。

石板彻底合拢了。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张浩被白骨淹没,而那些白骨的眼眶里,黑色的“眼球”突然亮了起来,发出暗红色的光。

他们趴在石板上,拼命敲打,但石板纹丝不动。下面传来骨头摩擦的声音,持续了很久,然后突然安静了。

林晓的手机震动。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短信:

“三。”

张浩死了。

计数继续。

八、破解之法

剩下的四个人——陈雨、林晓、赵峰、刘佳——在陈雨家碰头。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他们收集的所有资料。气氛沉重得像要凝固。

“还有三个。”林晓说,“计数到了三,接下来是四、五、六。如果我们不能破解诅咒,我们都会死。”

“怎么破解?”刘佳的声音很微弱,“地下室被封了,张浩死在里面,我们进不去了。”

“也许不需要进去。”赵峰突然说,“张浩爷爷的笔记里提到,用盐和铁把尸骨封起来。但我们可能漏了什么。”

“什么?”

“仪式。”赵峰翻开笔记的最后一页,“这里有一行小字,我之前没注意:‘欲破其法,需七人同心,逆行七步,以生者之血,涂七星之位。’”

“什么意思?”

“可能需要我们七个人——包括已经死了的李默、王磊、张浩——一起完成某个反向仪式。”林晓推测,“逆行七步,可能是倒着走楼梯。以生者之血……我们四个还活着,但需要七个,所以可能需要李默他们的血?”

“他们的血怎么拿到?”陈雨问,“尸体都在殡仪馆。”

“不一定需要真正的血。”赵峰说,“在民俗里,血也代表生命能量。也许我们只需要他们生前的东西,带有他们生命印记的物品。”

他们开始整理李默、王磊、张浩的遗物。从学校偷偷拿回了李默课桌里的笔记本,王磊储物柜里的篮球,张浩书包里的钢笔。

加上他们四个自己的物品:陈雨的头发,林晓的指甲,赵峰的汗水,刘佳的眼泪。

七样东西,代表七个人。

“还有一个问题。”刘佳说,“‘七星之位’在哪里?”

林晓想起地下室里的七芒星图案:“可能是七芒星的七个角。但我们现在进不去地下室。”

“不一定在地下室。”陈雨突然说,“三十年前的火灾发生在楼梯间。也许七星之位就在楼梯上。”

他们再次研究李默的音频。在第六段里,李默详细描述了梦中楼梯的细节:

“走到第九十一级台阶时,我能感觉到脚下的台阶在发热。不是真的温度,而是一种……能量。然后我看到台阶上出现了七个光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北斗七星……”林晓眼睛一亮,“旧实验楼的楼梯是旋转式的,从上面看下来,可能正好形成一个螺旋,类似星轨。如果我们在特定的台阶上放置物品,也许能形成一个反向阵法。”

他们决定最后一次进入旧实验楼。

这次的目的不是逃跑,而是主动完成仪式。

九、最终仪式

周六凌晨,两点三十分。

四人翻墙进入校园。旧实验楼依旧拉着警戒线,但警察已经撤走了——连续调查几天没有结果,警方认为这只是一起连环自杀事件,加强了心理疏导,但没有继续封锁现场。

他们从老地方进入楼内。

楼梯在黑暗中向上延伸,像一条通往深渊的巨蛇。

“我们得倒着走。”林晓说,“从顶楼开始,往下走七步,在特定的台阶上放置物品。”

根据李默的描述和他们的计算,七星之位对应的是第7、21、35、49、63、77、91级台阶。这些台阶上都有刻痕“7”。

他们先爬到六楼天台,然后转身,面朝楼下。

“准备好了吗?”林晓问。

三人点头。

他们开始倒着下楼。

第一步,踩在第98级台阶上。

第二步,第97级。

……

第七步,踩在第91级台阶上——第一个七星位。

陈雨从包里拿出李默的笔记本,放在台阶上。笔记本的封面有一块暗红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墨水还是血。

几乎在笔记本放下的瞬间,台阶上的刻痕“7”开始发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从刻痕内部透出来。

继续往下。

第14步,踩在第84级台阶上。

……

第21步,踩在第77级台阶上——第二个七星位。

林晓放下王磊的篮球。篮球上还沾着王磊的指纹粉(他们从警方那里偷偷弄到了一点)。

刻痕“7”再次发光。

就这样,他们一步步往下走,在每个七星位放下对应的物品:张浩的钢笔、陈雨的头发、林晓的指甲、赵峰的汗水、刘佳的眼泪。

当最后一样物品——刘佳的眼泪(装在小玻璃瓶里)——放在第7级台阶上时,整个楼梯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有节奏的脉动,像心跳。

七个刻痕“7”同时发出强烈的蓝光,光柱向上射去,在楼梯井中央交汇,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图案——正是北斗七星的形状。

然后,光开始旋转。

顺时针转了三圈,突然逆转。

逆时针转动的瞬间,楼梯间里响起了声音。

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有尖叫,有哭泣,有呼喊,有低语。是三十年前那七个学生的声音,也是李默、王磊、张浩的声音。

“放我们出去……”

“好痛……”

“救我……”

“不想死……”

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破耳膜。陈雨捂住耳朵,但声音直接钻进脑子里。

光阵旋转得越来越快,七个光点开始移动,沿着楼梯向上飘去,飘向天台方向。

“跟上!”林晓喊道。

他们跟着光点往上跑。这一次,楼梯变得不一样了——台阶在发光,墙壁在发光,整个世界都被幽蓝色的光芒笼罩。

冲到天台上时,他们看到了惊人的一幕。

七个光点悬浮在空中,排列成北斗七星。每个光点里,都有一个模糊的人影:1993年的七个学生,还有李默、王磊、张浩。

不,不是十四个,是七个。每个光点里都有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旧的,一个新的,正在慢慢融合。

“他们在替换……”刘佳颤抖着说。

“不。”赵峰指着光点,“看,新的影子在把旧的推出去!”

仔细看,确实如此。在每个光点里,李默、王磊、张浩的影子正在奋力将1993年的自己推出光点。而陈雨他们四个的影子(由他们物品中的生命能量形成)也在帮助推动。

这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拔河。

新旧镜像在争夺存在的权利。

突然,一个声音从光阵中心响起:

“为什么……”

是1993年李默的声音。

“为什么我们要一直重复……为什么不能安息……”

“因为我们不想变成你们!” 现在的李默的声音响起,虽然他已经死了,但他的意志还在,“我们不想三十年后再找新的替身!这种循环必须结束!”

“可是我们好痛苦……” 1993年陈雨的声音在哭,“火烧得好痛……烟呛得好难受……我们不想死……”

“那就安息吧。”陈雨对着光阵喊道,“放下执念,去你们该去的地方。不要再纠缠活人了!”

“我们可以吗……”

“可以!”林晓、赵峰、刘佳一起喊道。

光阵开始剧烈闪烁。七个光点里的新旧影子停止了争斗,开始对话。听不清内容,但能感觉到情绪在变化:愤怒、痛苦、恐惧……逐渐变成释然、悲伤、告别。

最后,1993年的七个影子开始变淡。

他们朝现在的七个影子(包括已经死去的三个)点了点头,然后向上飘去,消失在夜空中。

光阵暗淡下来。

七个光点只剩下四个——陈雨、林晓、赵峰、刘佳的影子,还有李默、王磊、张浩残存的意识能量。

这四个光点缓缓降落,融入他们四人的身体。

一瞬间,陈雨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一种一直存在的沉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但也有一丝空虚。

仪式完成了。

十、黎明

他们坐在天台上,等待黎明。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的震撼中。

当第一缕阳光照亮天际时,林晓打破了沉默:“结束了吗?”

“不知道。”陈雨说,“但我感觉……不一样了。那种被盯着的感觉没有了。”

刘佳摸了摸自己的眼睛:“我的视力好像变好了。之前一直有重影,现在没有了。”

赵峰站起来,走到护栏边,看着下面的校园:“旧实验楼下周就要拆了。”

“那些尸骨呢?”林晓问。

“警察会发现地下室的。”陈雨说,“张浩的尸体在那里,他们会彻底调查。那些尸骨会被妥善安葬。”

“那我们呢?”刘佳小声问,“李默、王磊、张浩……他们真的安息了吗?”

陈雨想起光阵里最后的画面——1993年的七个影子升入夜空,而现在李默三人的影子向他们挥手告别,然后缓缓消散。

“我相信是的。”她说。

他们离开旧实验楼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校园开始苏醒,早起的住宿生在操场上跑步,食堂亮起灯光。

世界恢复正常。

但有些东西永远改变了。

十一、三个月后

旧实验楼被拆除的那天,陈雨去看了。

挖掘机推倒墙壁,灰尘飞扬。工人们从地下室抬出了四十九具尸骨,还有张浩的尸体。警方进行了彻底调查,最终结论是“历史遗骸,与近期学生死亡事件无直接关联”。

张浩的死被定为意外——在地下室探险时不慎坠落。学校加强了安全管理,但没有人提起那个诅咒。

因为诅咒已经结束了。

陈雨、林晓、赵峰、刘佳四个人,再也没有做过楼梯的梦。手机里再也没有收到奇怪的短信。旧实验楼的天台上,再也没有出现过人影。

高考还有一百天。他们回到了正常的学习生活,上课,做题,考试。

只是偶尔,陈雨会想起李默。想起他低头解题时的侧脸,想起他说话时温和的声音,想起他最后那个绝望的决定。

如果早点发现,如果多关心一点,结局会不会不同?

但生活没有如果。

十二月的一天,陈雨在整理书桌时,发现了李默的笔记本——那天仪式后,她偷偷收了起来。

她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如果你们看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

但也许,你们能成功。

记住:第七步不是结束,是开始。

但开始的不一定是轮回,也可以是终结。

祝你们好运。

——李默”

陈雨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篮球,笑声传来。阳光很好,冬天难得的好天气。

她想起仪式那晚,光阵中李默的影子最后看向她的眼神——不是怨恨,不是痛苦,而是释然,还有一点点祝福。

“谢谢。”她轻声说,不知道在对谁说。

然后她拿起笔,开始解一道数学题。

生活还要继续。

但这一次,是她自己的生活,不是任何人的镜像,不是任何诅咒的环节。

只是陈雨的人生,刚刚开始。

------

【后记】

旧实验楼原址建起了一个小花园,种着七棵银杏树。每棵树下都有一块小牌子,上面没有名字,只刻着一个数字:1到7。

偶尔有学生路过,会好奇地问:“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知道的人会说:“纪念以前在这里去世的学生。”

但没有人知道具体的故事。

因为有些故事,最好被遗忘。

而活着的人,要继续向前走。

第七步之后,不是轮回的开始,而是新生活的起点。

这大概就是李默想说的吧。

陈雨想,她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