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江墨站在“仁和医院”7号手术室的观察窗前,盯着里面那台正在进行的心脏移植手术。主刀医生周文清,四十二岁,医院心外科主任,以手法利落精准闻名。手术很顺利,供体心脏已经在受体胸腔里重新跳动,鲜红的血液顺着血管流淌,监护仪上显示出平稳的波形。
但江墨总觉得不对劲。
他是麻醉医生,三十岁,在这家医院工作五年。按理说他今晚不该值班,但同事林薇突然急性肠胃炎,他临时顶班。这不是他第一次进7号手术室,但这台手术...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手术室很大,标准层流净化,四面是淡蓝色的瓷砖墙,无影灯像一只巨大的金属蜘蛛趴在手术台正上方。除了主刀周文清,还有一助苏晴,二助赵明,器械护士陈雪,巡回护士王芳,麻醉医生他,还有两个实习生——许岩和李晓。
八个人,在手术室里各司其职。很平常的场景,但江墨就是感到脊背发凉。
也许是太累了。他想。连续工作三十六小时,换了谁都会神经敏感。
手术进入收尾阶段,周文清在缝合胸骨。突然,监护仪“嘀”的一声长鸣——患者心率骤降,血压暴跌。
“怎么回事?”周文清抬头看向江墨。
江墨迅速检查麻醉机、监护仪、输液情况。“麻醉深度正常,没有出血,生命体征突然恶化。”
“肾上腺素1毫克,快!”周文清命令。
江墨退药,但患者情况没有好转,反而更糟。心率从120骤降到40,然后变成一条直线。血压测不出。
“室颤!除颤仪!”周文清大喊。
苏晴抓起除颤仪,贴上电极片。“200焦,清场!”
所有人后退。电击,患者身体弹起,落下。监护仪仍然是一条直线。
“300焦!再来!”
第二次电击。还是直线。
“360焦!最大!”
第三次电击。患者身体猛烈抽搐,然后...不动了。监护仪寂静无声。
手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麻醉机规律的气流声,和仪器持续的警报声。
“宣布死亡时间。”周文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江墨听出了一丝颤抖。
江墨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三点三十三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说:“死亡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三分。”
周文清摘下手套,扔进污物桶,转身走出手术室,没说一句话。苏晴和赵明对视一眼,开始收拾。陈雪和王芳沉默地清点器械。许岩和李晓脸色惨白,站在角落不知所措。
江墨看着手术台上的尸体。患者叫张建国,五十六岁,建筑工人,突发心肌梗死,等了一个月才等到合适的心脏。手术很成功,心脏已经开始跳动了,为什么会突然停跳?
“江医生,你来签死亡证明吗?”王芳问。
“等周主任签吧。”江墨说,开始收拾麻醉设备。
他注意到一件事:手术室的温度很低。中央空调设定的二十二度,但现在最多只有十五度,他穿着手术服都感到冷。而且,有股奇怪的味到——不是消毒水,不是血腥,而是一种...甜腻的腐臭味,像是水果放久了烂掉的味道。
“你们闻到什么味道没?”他问。
其他人摇头。苏晴说:“可能是尸体开始分解了吧。人死后会有气味。”
不对。江墨想。人刚死,不会这么快有腐臭味。而且这味道很熟悉,在哪闻过?
他想起来了。三个月前,也是7号手术室,也是一台心脏手术,患者也是手术很成功,但突然死亡。当时也有这股味道。他当时以为是自己错觉,但现在...
“收拾完了,走吧。”赵明说,已经脱了手术服。
大家陆续离开手术室。江墨最后走,关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无影灯还亮着,照着手术台上盖着白布的尸体。白布下,尸体的轮廓很清晰,但江墨总觉得...尸体的姿势变了。刚才明明是平躺,现在好像...侧了一点?
他摇摇头,关灯,关门。
更衣室里,气氛凝重。周文清已经走了,剩下的人默默换衣服,没人说话。只有水流声和衣柜开关的声音。
“今晚的事,谁也不准往外说。”苏晴突然开口,声音很冷,“患者死于突发性心律失常,抢救无效。明白吗?”
所有人都点头。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医院有规定,手术死亡要内部讨论,但通常都会压下去,避免影响医院声誉。
“江医生,你写麻醉记录时注意措辞。”苏晴看着江墨。
“我知道。”江墨简短地回答。
换好衣服,各自离开。江墨回到值班室,躺下,却睡不着。一闭眼就是监护仪上那条直线,和那股甜腻的腐臭味。
他爬起来,打开电脑,调出张建国的病历。很普通,除了高血压,没有其他基础病。供体心脏来自一个脑死亡患者,二十岁,车祸,很健康。手术过程一切顺利,血管吻合完美,心脏复跳后功能良好。然后突然就停了。
不合常理。
他又调出三个月前那台手术的记录。患者李秀英,四十八岁,子宫肌瘤手术,很常规,但术中突然心跳骤停,抢救无效死亡。死亡时间也是凌晨三点半左右。麻醉医生...是他自己。
巧合?江墨皱眉。两台手术,不同主刀,不同病种,但都在7号手术室,都在凌晨三点半左右突然死亡,而且他都在场。
还有那股味道。
他搜索医院数据库,查找近一年7号手术室的死亡病例。结果让他脊背发凉:七例。每个月一例,都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死亡,死因都是“突发性心律失常”或“原因不明的心脏骤停”。麻醉医生...有五例是他,两例是林薇。
林薇今晚突然肠胃炎,他临时顶班。如果他在,会不会是第八例?
江墨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巧合。7号手术室有问题。
他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天快亮了。他决定睡一会儿,明天再调查。
但刚躺下,手机响了。是周文清。
“江墨,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声音很严肃。江墨心里一紧,穿上白大褂,去了周文清办公室。
周文清坐在办公桌后,脸色很难看。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是张建国的死亡报告。
“关上门。”周文清说。
江墨关上门,坐下。
“今晚的手术,你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周文清问。
“您指什么?”
“任何异常。患者的反应,仪器读数,任何不寻常的事。”
江墨犹豫了一下,说:“患者生命体征突然恶化,没有明显原因。还有...手术室里有股奇怪的味道,甜腻的腐臭味。您闻到了吗?”
周文清的表情变了,变得...恐惧?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江墨捕捉到了。
“你也闻到了。”周文清低声说。
“您也闻到了?”
周文清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江墨:“江墨,你在这医院五年了,知道7号手术室的事吗?”
“什么事?”
“七年前,7号手术室出过一次重大医疗事故。”周文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一个孕妇,剖腹产,麻醉出了问题,产妇死在手术台上。一尸两命。家属闹得很凶,医院赔了一大笔钱,当事医生被开除,麻醉医生...跳楼自杀了。”
江墨听过这个传闻,但不知道细节。
“那个麻醉医生叫沈清秋,很年轻,很有天赋。”周文清继续说,“事故后,她受不了压力,从医院顶楼跳下去,当场死亡。死后,7号手术室就开始出问题。一开始是小问题,仪器故障,停电。后来...开始死人。”
“您是说,是沈清秋的鬼魂在作祟?”
“我不知道。”周文清转过身,眼神疲惫,“我不信鬼神。但事实是,从七年前开始,7号手术室每个月都会死一个人,时间都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死因不明,查不出原因。医院高层知道,但压下去了,怕影响声誉。”
“所以今晚是第七个?”
“第八个。”周文清纠正,“七年前那个产妇是第一个。之后每个月一个,到现在,七年,八十四个个月,八十四个个人。今晚是第八十四个。”
江墨感到血液都凉了。八十四个个人,死在同一个手术室,同一时间段。这是屠杀。
“为什么不关闭7号手术室?”
“关过。”周文清苦笑,“三年前关过一次,改成储物间。但就在关门的那个月,隔壁6号手术室开始死人,也是凌晨三点,也是突然死亡。后来重新开放7号,6号就没事了。它好像...认准了7号。”
“那怎么办?就这么让它每个月杀一个人?”
“我们试过很多办法。”周文清说,“请和尚道士做法事,改风水,甚至重新装修手术室,全都没用。每个月还是死人。后来医院高层想了个办法:控制死亡人数。既然它每个月要一个,我们就给它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在每个月固定的那几天,安排一个...必死的病人进7号手术室。”周文清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让人不寒而栗,“绝症晚期,救不活的,或者...没有家属的流浪汉。这样既能满足它,又不影响医院声誉。”
江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在说,我们故意杀人?”
“不是杀人,是...让该死的人死在该死的地方。”周文清说,“张建国本来不在名单上,但今晚原定的病人突然病情好转,不能手术。临时换人,就选了他。他有心脏病,手术风险大,死了也正常。”
“可手术很成功!他本来能活的!”
“是,这是个意外。”周文清叹气,“但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接受。江墨,你是个好医生,有前途。这件事,你忘了吧。对你我都好。”
“如果我说不呢?”
周文清看着他,眼神变冷:“那你可能会成为下个月的‘那个人’。7号手术室需要祭品,谁都可以。你,我,任何人都可以。你想试试吗?”
江墨感到一股寒意。这不是威胁,是陈述事实。
“今晚的事,写个正常的麻醉记录,签个字,忘了它。”周文清递给他一份文件,“这是张建国的死亡证明,你签个字。然后回去睡觉,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江墨看着那份文件,手在抖。他知道签字意味着什么:同谋,掩盖真相,让凶手继续逍遥。
但他能怎么办?报警?警察会信吗?说手术室闹鬼,每个月杀一个人?会被当成疯子。而且,周文清说得对,他可能成为下个月的祭品。
他拿起笔,签了字。
“聪明。”周文清收起文件,“你可以走了。记住,今晚的谈话,只有你知我知。”
江墨离开办公室,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凌晨五点,医院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和仪器提示音。灯光惨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蛇在地上爬行。
他回到值班室,躺下,但再也睡不着。一闭眼就是张建国死前的脸,和周文清冷漠的眼神。
他是医生,宣誓过救死扶伤,但现在成了谋杀的帮凶。不,不是谋杀,是祭祀。用活人祭祀一个鬼魂。
他坐起来,打开电脑,搜索“沈清秋”。跳出来几条新闻,都是七年前的:“仁和医院麻醉医生跳楼自杀,疑因医疗事故压力过大”。有张照片,很模糊,是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盖着白布。下面有评论,说沈清秋是替罪羊,真正的事故责任人是当时的产科主任,但有背景,把事情压下去了。
江墨搜索那个产科主任的名字:王志远。搜索结果很少,只有一条简短的消息:“仁和医院前产科主任王志远因病去世,享年五十五岁。”死亡时间,三年前。
他继续搜,找到一条旧帖子,是医院内部论坛的,已经删除了,但网页快照还存着。标题是:“7号手术室的真相”。发帖人匿名,内容触目惊心:
“七年前那场事故,不是意外,是谋杀。王志远当时喝醉了,手术时手抖,切断了产妇的大动脉,大出血。他怕担责任,故意拖延抢救,等产妇失血过多死了,就把责任推给麻醉医生沈清秋,说她麻醉剂量失误。沈清秋不服,要告,结果三天后跳楼‘自杀’。但有人看到,她死前被人从楼梯上推下去。是王志远干的。
“沈清秋死后,冤魂不散,在7号手术室作祟。她要报仇,杀光所有进7号手术室的人。但王志远三年前死了,她为什么还不走?因为帮凶还在。当年那台手术的护士,医生,还有掩盖真相的院领导,都还活着。她要一个个找他们报仇。
“如果你在7号手术室闻到甜腻的腐臭味,那是沈清秋身上的味道——她跳楼时,口袋里装着一块从家里带的苹果,摔烂了,和血混在一起。那是她给女儿带的零食,她女儿最爱吃苹果。
“小心7号手术室。如果你不是她的仇人,她可能不会杀你。但如果你阻碍她报仇,她会把你也带走。
“记住,每个月第三个周四的凌晨三点,她会回来。那是她女儿生日,也是她跳楼的日子。她会在那天,带走一个人,作为祭品,直到所有仇人死光。
“仇人名单:王志远(已死),周文清(当时的二助),苏晴(器械护士),赵明(实习生),陈雪(巡回护士),王芳(麻醉护士),还有当时的院长刘振国(已退休)。
“如果你看到这个帖子,小心。她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帖子到这里结束。发帖时间,两年前。
江墨盯着屏幕,浑身冰凉。周文清,苏晴,赵明,陈雪,王芳...今晚7号手术室的所有人,除了他和两个实习生,都在名单上。而且,今晚是周四,这个月的第三个周四。
沈清秋回来了。她要报仇。
张建国不是祭品,是误杀。沈清秋要杀的是名单上的人,但张建国在错误的时间进了错误的手术室,成了替死鬼。
江墨感到一阵恐惧。如果沈清秋要继续报仇,下个月,下一个月,还会有更多人死。直到名单上的人死光。
他该怎么做?警告他们?但他们会信吗?周文清已经知道7号手术室有问题,但还是继续用活人祭祀,说明他不在乎,或者...他怕死,宁可牺牲别人。
报警?证据呢?一个鬼魂杀人的故事?
他想起周文清的话:“你可能成为下个月的‘那个人’。”
不,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查清真相,找到阻止沈清秋的方法。
他需要见见沈清秋的女儿。如果沈清秋的执念是女儿,也许女儿能让她安息。
他搜索“沈清秋 女儿”,找到一条旧闻:沈清秋死后,女儿被外婆接走,离开了这个城市。没有更多信息。
天亮了。江墨洗了把脸,决定先去找名单上还活着的人谈谈。也许有人知道真相,愿意说出来。
第一个找的是王芳,麻醉护士,四十五岁,在医院工作二十年。江墨在麻醉科办公室找到她,她正在整理药品。
“王老师,有空吗?想跟您聊聊。”江墨说。
王芳看了他一眼,眼神警惕:“聊什么?”
“关于七年前,7号手术室的事故。”
王芳脸色变了,放下手中的药瓶:“谁让你问的?”
“我自己想问。昨晚7号手术室又死人了,您知道吧?”
“知道,意外而已。”
“不是意外。”江墨压低声音,“是沈清秋回来了。她要报仇。您是名单上的人,她不杀您,是因为还没轮到。但总有一天会轮到。”
王芳的脸色变得惨白,嘴唇发抖:“你...你怎么知道名单?”
“我看到一个帖子,两年前的,匿名发的,列出了沈清秋要报复的人。您在上面,还有周主任,苏医生,赵医生,陈护士。”
王芳瘫坐在椅子上,手在抖:“那个帖子...是真的。沈清秋的妹妹发的,她妹妹是程序员,懂这些。后来医院施压,让她删了,但已经有人保存了。”
“所以您承认,沈清秋是被谋杀的?”
“我不知道...”王芳捂住脸,“那天我在场,但我没看到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王志远手术时状态不对,像是喝醉了。产妇大出血,他手忙脚乱。沈清秋提醒他,他还骂她。后来产妇死了,王志远把责任推给沈清秋,说是麻醉问题。我们都不敢说话,王志远有背景,我们惹不起。”
“然后沈清秋就被逼自杀了?”
“不是自杀。”王芳抬起头,眼泪流下来,“是被推下去的。我看到了,但我没敢说。那天晚上,我去天台收晾晒的床单,看到王志远和沈清秋在吵架。王志远打了她一耳光,然后把她推到栏杆边。沈清秋挣扎,但王志远力气大,把她推下去了。我吓坏了,躲起来。等王志远走了,我才敢出去看,沈清秋已经...死了。”
“您为什么不报警?”
“我不敢...”王芳哭出声,“王志远威胁我,说如果我说出去,就杀我全家。他还给了我十万块钱,让我闭嘴。我...我收了钱。我是帮凶...”
江墨感到一阵恶心。为了钱,掩盖谋杀。
“那其他人呢?周主任他们也知道真相?”
“知道,都收了钱。”王芳说,“王志远用钱封了所有人的口。但沈清秋死后,怪事就开始了。7号手术室每个月死人,死的都是当年那台手术的参与人员,或者他们的亲属。王志远第一个死,心脏病突发,死在7号手术室,正好是沈清秋死后的第三个月。然后是当时的巡回护士,出车祸死了。接着是麻醉护士,跳楼自杀...一个接一个。现在还活着的,就剩我,周文清,苏晴,赵明,陈雪。刘院长退休了,但听说身体很不好,估计也快了。”
“所以你们就用人人祭祀,想安抚沈清秋?”
“是周文清的主意。”王芳说,“他说沈清秋要祭品,每个月给她一个,她就不会找我们了。所以每个月第三个周四,我们会安排一个病人进7号手术室,故意做点手脚,让病人死。这样沈清秋就满足了,不会杀我们。”
“你们杀了多少人?”
“七年,八十四个人。”王芳的声音像死人,“每个月一个,从没间断。昨晚是第八十四个。但昨晚...不对。张建国不在计划内,是临时换的。沈清秋可能生气了,所以杀了他,但不会满足。下个月,她还会要人,而且可能会要更多。”
“怎么阻止她?”
“阻止不了。”王芳摇头,“我们试过一切办法。请高人做法,没用。搬走,她会跟到新家。辞职,她会跟到新单位。她缠上我们了,直到我们全死光。”
“她女儿呢?如果找到她女儿,也许能让她安息。”
“她女儿...”王芳犹豫了一下,“在福利院。沈清秋死后,她外婆也病死了,女儿没人管,送到福利院。后来被人领养了,不知道在哪。”
“领养人是谁?”
“不知道,资料被封存了。周文清可能知道,他当时处理的后事。”
江墨离开麻醉科,去找周文清。但在心外科没找到,护士说周主任今天请假了。
他打周文清手机,关机。
他感到不安。周文清是主谋,沈清秋如果要报仇,第一个应该找他。他请假,是不是预感到了什么?
江墨又去找苏晴和赵明,两人都不在医院,都说请假了。陈雪在,但在手术室,今天有手术。
他等到中午,陈雪下手术,在更衣室门口拦住她。
“陈护士,聊聊。”
陈雪看到他,眼神闪躲:“我没什么好聊的。”
“关于沈清秋,和7号手术室。”
陈雪脸色一变,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下班后,医院后门咖啡厅见。”
下午五点,江墨在医院后门咖啡厅等陈雪。陈雪准时来了,换了便服,看起来很紧张。
“你想知道什么?”陈雪点了杯咖啡,手在抖。
“真相。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清秋怎么死的,你们怎么掩盖的,还有现在7号手术室的事。”
陈雪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和你想的一样,沈清秋是被王志远推下楼摔死的。我们收了钱,做了伪证,说她是自杀。事后,沈清秋变成鬼,回来报仇。王志远第一个死,死得很惨,心脏被掏出来,摆在7号手术室的手术台上。警察说是野兽干的,但医院里哪来的野兽?”
“之后每个月死人,都是沈清秋干的?”
“是。死的都是当年和事故有关的人,或者他们的家人。我老公,三年前,莫名其妙在7号手术室门口心脏病突发死了。他那天是来找我,根本不该去那里。”陈雪眼圈红了,“我知道,是沈清秋杀了他,警告我。但我能怎么办?报警?说鬼杀人?”
“所以你们就开始用人人祭祀?”
“是周文清的主意。他说沈清秋要血债血偿,每个月给她一个活人,她就不会杀我们了。我们照做了,每个月第三个周四,安排一个病人死。一开始是绝症患者,后来是流浪汉,再后来...是健康人。我们成了杀手,比王志远更坏。”陈雪哭起来,“我不想再这样了,但我怕死。沈清秋不会放过我们的,她恨我们所有人。”
“她女儿呢?找到她女儿,也许能让她安息。”
“她女儿...”陈雪擦了擦眼泪,“被领养了,领养人是...苏晴。”
江墨愣住了:“苏晴?”
“嗯。沈清秋死后,苏晴很愧疚,她当时是器械护士,亲眼看到王志远杀人,但没敢阻止。后来她偷偷收养了沈清秋的女儿,改名换姓,当成自己女儿养。这件事只有我和周文清知道。苏晴以为这样能赎罪,但没用。沈清秋还是恨她,因为当年她没站出来作证。”
“苏晴知道沈清秋是鬼魂,还在复仇吗?”
“知道,但她觉得是自己罪有应得。她说如果沈清秋要杀她,她不会反抗。但她不想连累女儿,所以一直保护女儿,不让她接触任何和沈清秋有关的事。”
“她女儿多大了?”
“十三岁,上初中。很乖,成绩很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江墨沉思。如果苏晴收养了沈清秋的女儿,那沈清秋应该知道。但她还在复仇,说明她不接受这种赎罪。或者,她要的不是赎罪,是所有人的命。
“周文清今天请假了,是害怕了吗?”
“不是请假,是失踪了。”陈雪压低声音,“昨晚手术后,周文清就不对劲,说他看到沈清秋了,在7号手术室门口,对他笑。今天早上,他没来上班,电话关机。我去了他家,没人。邻居说昨晚看到他开车出去,再没回来。”
“他可能跑了。”
“跑不掉的。”陈雪摇头,“王志远当年也想跑,去了国外,结果死在国外的医院里,死状和在国内一样,心脏被掏出来。沈清秋能跟着我们到任何地方。”
江墨感到一阵绝望。一个无法逃避的鬼魂,一群无法赎罪的帮凶,还有每个月一个无辜的死者。这地狱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我想见见苏晴的女儿。”他说。
“苏晴不会同意的。”
“我有办法让她同意。如果沈清秋的执念是女儿,也许女儿能让她放下仇恨。这是唯一的机会。”
陈雪犹豫了很久,说:“好吧,我帮你联系苏晴。但你要保证,不会伤害那孩子。”
“我保证。”
第二天,在陈雪的安排下,江墨见到了苏晴。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苏晴看起来很憔悴,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睡。
“你想干什么?”苏晴直接问。
“我想帮你,帮所有人结束这件事。”江墨说,“沈清秋在复仇,每个月杀一个人,包括无辜的人。这样下去,还会有更多人死。唯一能阻止她的,也许只有她女儿。”
“我不会让薇薇卷进来。”苏晴坚决地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过着正常的生活。我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妈妈是鬼,还在杀人。”
“但如果沈清秋继续复仇,总有一天会找到薇薇。到时候,薇薇可能会受到更大的伤害。”
苏晴沉默了,她知道江墨说得对。
“薇薇能做什么?”
“让沈清秋看到她,知道她过得好,也许能让她放下仇恨,去该去的地方。”江墨说,“这是唯一的办法。否则,你们都要死,薇薇最后也会知道真相,而且可能会被沈清秋的怨气波及。”
苏晴挣扎了很久,最后说:“让我考虑一下。”
三天后,苏晴同意了,但有几个条件:第一,必须在白天,公共场所。第二,必须有她在场。第三,如果沈清秋出现,必须立刻停止,带薇薇离开。
江墨同意了。他们约在周末,在游乐园。薇薇喜欢游乐园,苏晴经常带她去。
周末,游乐园人很多。江墨、苏晴、陈雪,还有薇薇。薇薇十三岁,很活泼,扎着马尾,穿着连衣裙,像所有这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对世界充满好奇。
“妈妈,今天玩什么?”薇薇问。
“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苏晴微笑,但笑容很勉强。
他们玩了几个项目,薇薇很开心。江墨一直在观察四周,看有没有异常。一切正常,阳光明媚,人声鼎沸,不像是有鬼魂出没的地方。
中午,他们在餐厅吃饭。薇薇去洗手间,苏晴看着她的背影,低声说:“你确定这样有用吗?沈清秋真的会出现?”
“不知道,但总要试试。”江墨说。
薇薇回来了,坐下,突然说:“妈妈,我刚才在洗手间看到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阿姨,穿着白裙子,长头发,站在镜子前,但镜子里没有她。她看着我笑,然后就不见了。”薇薇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平常事。
苏晴脸色煞白,抓住薇薇的手:“那个阿姨...跟你说话了?”
“没有,就笑了笑。妈妈,你怎么了?手这么凉。”
“没...没什么。”苏晴强作镇定。
江墨知道,沈清秋来了。她一直在看着女儿。
吃完饭,他们继续玩。在鬼屋门口,薇薇说想进去玩。苏晴不同意,说太吓人。但薇薇坚持,说同学都玩过,不可怕。
最后他们还是进去了。鬼屋很暗,有各种恐怖场景和突然跳出来的“鬼”。薇薇一点都不怕,反而笑得很开心。苏晴紧紧抓着她的手,很紧张。
走到一半,鬼屋的灯突然全灭了。不是停电,是只有他们所在的区域黑了。周围静得可怕,连背景音乐都停了。
“怎么回事?”陈雪小声说。
“薇薇,抓紧妈妈。”苏晴声音发抖。
黑暗中,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高跟鞋,从远处走来,越来越近。然后,他们看到了一个人影,站在前方拐角处,穿着白裙子,长发披散。
是沈清秋。和照片里一样,但脸清晰可见,很美,但苍白得不正常,眼睛是红色的。
“妈妈...”薇薇小声说,抓紧了苏晴的手。
沈清秋看着薇薇,眼神复杂,有爱,有悲伤,有愧疚。然后,她看向苏晴,眼神变得冰冷,充满仇恨。
“苏晴,你养大了我的女儿。”沈清秋开口,声音空灵,在黑暗中回荡,“谢谢你。但不够。你们害死了我,害死了八十四个个无辜的人。血债必须血偿。”
“清秋姐,对不起...”苏晴哭了,“当年我胆小,不敢站出来。这些年我一直在后悔,我收养薇薇,想赎罪。求求你,放过其他人,要杀就杀我。”
“杀你?太便宜了。”沈清秋冷笑,“我要你们所有人,一个个,慢慢死。感受我当年的痛苦,感受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的痛苦。”
“妈妈...”薇薇突然开口,走向沈清秋。
“薇薇,别过去!”苏晴想拉住她,但薇薇挣脱了。
薇薇走到沈清秋面前,抬头看着她:“你是我妈妈,对吗?照片里的妈妈。”
沈清秋愣住了,眼神变得温柔:“你...你知道?”
“苏晴妈妈告诉过我,我亲妈妈很漂亮,是个好医生,但被人害死了。”薇薇说,“她给我看过你的照片,说你很爱我。妈妈,我知道你在报仇,但够了。你已经杀了那么多人,该停手了。苏晴妈妈对我很好,她不是坏人。其他叔叔阿姨,他们知道错了。你放下仇恨,去该去的地方吧。我会好好的,每年给你扫墓,告诉你我的事。”
沈清秋看着女儿,眼泪流下来,是血泪:“薇薇,妈妈对不起你,没陪你长大...”
“没关系,妈妈。我不怪你。”薇薇伸出手,想碰沈清秋,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
沈清秋的身体开始发光,变得透明。她看着女儿,笑了,笑得很温柔:“薇薇,好好活着。妈妈爱你。”
然后,她看向苏晴:“好好对她。如果再让她受一点委屈,我会回来。”
“我会的,我用生命保证。”苏晴哭着说。
沈清秋又看向江墨:“谢谢你,帮我照顾薇薇。7号手术室的事,结束了。我不会再杀人。但那些罪人,他们必须自首,接受法律制裁。否则,我还会回来。”
江墨点头:“我会让他们自首。”
沈清秋最后看了一眼薇薇,身体彻底消散,化作光点,消失了。
灯亮了,鬼屋恢复正常。其他游客的声音传来,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薇薇站在原地,看着沈清秋消失的地方,眼泪流下来。
苏晴冲过去抱住她:“对不起,薇薇,对不起...”
陈雪瘫坐在地,又哭又笑:“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江墨感到一阵虚脱。结束了。沈清秋放下了仇恨,去投胎了。7号手术室的诅咒解除了。
但周文清、赵明、王芳,还有退休的刘院长,他们必须自首,接受法律制裁。否则,沈清秋可能真的会回来。
他拿出手机,给周文清发短信:“沈清秋走了,条件是你自首。否则,她还会回来。你想清楚。”
几分钟后,周文清回复:“我在警察局门口。等我。”
江墨松了口气。他看向苏晴和薇薇,母女俩抱在一起哭。也许这不是完美的结局,但至少,仇恨结束了,无辜的人不会再死。
离开游乐园时,天快黑了。江墨回头看了一眼,好像看到沈清秋站在门口,对他挥手告别。
他笑了笑,转身离开。
第二天,周文清、苏晴、赵明、陈雪、王芳一起去自首,交代了七年前沈清秋被杀案,和之后八十四起谋杀案。警方震惊,立案调查。刘院长在家中被捕。
案件曝光,引起轩然大波。仁和医院被整顿,7号手术室永久关闭,改成了纪念馆,纪念那些死去的无辜者。
江墨辞职了,离开了医院。他无法忘记那些死在7号手术室的人,包括张建国。他决定改行,做医疗事故调查,防止类似悲剧再发生。
薇薇继续和苏晴生活,她知道了一切,但原谅了苏晴。她说,恨不能解决问题,爱才能。
三年后,江墨路过仁和医院,看到7号手术室旧址,现在是“医疗安全警示馆”。门口有块碑,刻着所有死者的名字,包括沈清秋。
他在碑前放了一束花,转身离开。
风吹过,花瓣飘起,像在说谢谢。
也许,有些真相,终究会大白。
也许,有些仇恨,终究会放下。
而活着的人,要带着逝者的祝福,好好活下去。
这才是对死者最大的告慰。
也是对生者,最好的救赎。
但有些伤痕,永远不会完全愈合。
就像7号手术室的门,虽然永远关闭了,但门后的阴影,永远存在。
提醒着人们,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无法挽回。
有些代价,一旦付出,就无法偿还。
我们能做的,只有记住,然后,不再重蹈覆辙。
这也许,是那些逝去的生命,留给我们最后的,也是最珍贵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