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尉迟墨把车停在“寻古斋”后巷,关掉引擎,却没有立刻下车。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刮开挡风玻璃上的雨水,霓虹灯的光晕在潮湿的街道上晕染开来,像稀释的血迹。车载收音机里,女主播用甜腻的声音播报着天气:“...今夜有雷阵雨,局部地区可能出现大雾,请市民注意出行安全...”
他关掉收音机,点了支烟。尼古丁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些。副驾驶座上放着个长方形纸箱,用胶带封得严严实实,里面是他今晚刚收来的货——一面古董镜子。
做古董生意七年,尉迟墨见过太多自称“家传宝贝”的破烂货,但这面镜子不一样。买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姓苏,住在老城区一座即将拆迁的四合院里。她不肯说镜子的来历,只说:“这东西该走了,在我这儿太久了。”要价三万,一分不少。
尉迟墨本来想压价,但看到镜子的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东西不寻常。不是因为它有多精美——说实话,镜框的红木已经斑驳,雕刻的花纹磨损严重,镜面也有几道细微的划痕。而是因为它给人的感觉:冰冷,沉重,像是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音。
最重要的是,镜子里照不出人影。
不是模糊,不是扭曲,是完完全全照不出。尉迟墨站在镜子前,镜面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好像他根本不存在。
老太太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淡淡地说:“这镜子有脾气,不喜欢生人。你跟它有缘,它才会让你看见自己。”
这话很玄,但尉迟墨信了。不是因为他迷信,而是因为镜子的标价——老太太坚持要现金,不要转账,而且要今晚就取走。通常这么做的人,要么东西来路不正,要么...东西本身有问题。
他付了钱,三万现金,厚厚一沓,老太太数都没数就塞进抽屉里。打包镜子时,她突然抓住尉迟墨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老年人:“记住,晚上别照它。尤其是下雨的晚上。”
“为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只是摇头,眼神里有种尉迟墨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期待。
现在,镜子就在副驾驶座上,装在纸箱里。尉迟墨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弹出窗外。雨下得更大了,砸在车顶上噼啪作响。他该下车了,店里还有工作要做——新收的货要登记、拍照、评估,明天还要见几个客户。
但不知为什么,他不想动。有种说不清的预感,像细小的藤蔓,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手机震动,是女友林晚晴发来的微信:“到家了吗?雨好大,路上小心。”
尉迟墨回了句“到了,在店里”,附上一个拥抱的表情。他和林晚晴交往两年,计划明年结婚。晚晴是小学老师,温柔单纯,从不过问他生意上的事,只知道他做古董生意,收入不错。她不知道的是,尉迟墨的“寻古斋”不只看货收钱,还帮一些特殊客户处理“特殊物品”——比如某些被认为“不干净”的老物件。当然,收费也高得多。
他最终还是下了车,抱起纸箱。箱子比想象中沉,感觉不像一面镜子,倒像是装了块石板。锁好车,他快步走向后门,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肩膀。
“寻古斋”是间临街的铺面,两层,楼下是店面,楼上是起居室和工作间。尉迟墨打开后门,穿过堆满杂物的后院,进到店里。他没开大灯,只开了工作台上的一盏台灯。昏黄的灯光勉强照亮周围,货架上那些古董家具、瓷器、字画在阴影中像一群沉默的观众。
他把纸箱放在工作台上,撕开胶带。泡沫板和旧报纸裹了好几层,他一层层剥开,终于露出了镜子的真容。
在台灯光线下,镜子显得更加古旧,也更加诡异。红木镜框上雕刻的花纹,仔细看不是什么祥云瑞兽,而是一种扭曲的、难以名状的图案,像是无数双手臂缠绕在一起,又像是某种古老文字。镜面依然照不出任何东西,只反射出台灯模糊的光晕,像一口深井的表面。
尉迟墨伸手触摸镜框,木料冰凉,触感细腻,确实是上好的红木。他又摸了摸镜面,这次感觉到了——不是玻璃的平滑,而是一种奇怪的质感,像是...水面?他的指尖下似乎有轻微的波动,但他移开手指再看,镜面又恢复了平静。
也许是错觉。他摇摇头,决定先拍照登记。他拿出相机,调整角度,对着镜子拍了几张。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他好像看到了什么——镜子里有影子一闪而过,像是个人影,但太快了,看不清楚。
尉迟墨皱起眉头,关掉闪光灯,又拍了几张。这次很正常,镜子里只有空荡荡的房间。他检查照片,放大,没有异常。
“见鬼。”他嘟囔一句,放下相机。
就在这时,镜子突然发出声音。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很有节奏。
尉迟墨愣住了。他靠近镜子,耳朵贴在镜面上。声音更清晰了,确实是滴水声,而且不止一处,像是很多水滴落在不同材质的表面上:石板、木桶、金属...
接着,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穿着布鞋走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从远到近,最后停在镜子前——或者说,停在镜子的另一面。
尉迟墨猛地后退,心脏狂跳。他盯着镜子,镜面依然空无一物,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强烈,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镜面看他。
“谁?”他低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店里显得格外突兀。
没有回答。但滴水声和脚步声都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新的声音: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病人临终前的喘息。
尉迟墨感到脊背发凉。他想起老太太的话:“晚上别着它,尤其是下雨的晚上。”
现在正是下雨的晚上。
他决定把镜子收起来,明天再说。他找出块黑布,准备罩住镜子。但就在黑布即将盖上的瞬间,他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
不是完整的影像,而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毛玻璃看人。轮廓在镜子里移动,抬起手,似乎想触碰镜面。尉迟墨下意识地也抬起手,指尖即将碰到镜面时,轮廓突然消失了。
镜面恢复空白。
尉迟墨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浑身冷汗。刚才那是什么?幻觉?还是...
手机突然响了,刺耳的铃声在寂静中炸开,吓得他差点跳起来。是林晚晴。
“喂?”他接起电话,声音有些发颤。
“墨,你没事吧?”林晚晴关切地问,“声音怎么怪怪的?”
“没事,刚才...不小心绊了一下。”尉迟墨强迫自己镇定,“你怎么还没睡?”
“担心你呀。雨这么大,你那边没进水吧?我记得你说过店里地势低。”
尉迟墨看了眼地面,干燥的。“没有,没事。你快睡吧,明天不是还要早起吗?”
“嗯,那你也早点休息。爱你。”
“爱你。”
挂断电话,尉迟墨松了口气。有晚晴的声音在,刚才那种诡异的感觉消散了一些。他一定是太累了,加上老太太那些神神叨叨的话,产生了错觉。
他重新看向镜子,这次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镜面——不,不对,镜面里依然没有他的倒影。但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也许这镜子只是用了某种特殊的玻璃或涂层,导致反射率极低。古董圈里这种把戏不少,故意把东西弄得神神秘秘,好卖高价。
这么一想,尉迟墨心里踏实了些。他把黑布盖在镜子上,搬到墙角,靠在货架边。明天找个懂行的朋友看看,说不定能发现其中的秘密,到时候转手能卖更好的价钱。
他锁好店门,上楼洗漱。工作间在二楼,卧室也在二楼,是个带卫生间的小套间。淋浴的时候,水声让他又想起了镜子里的滴水声。他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
躺到床上已经凌晨四点。窗外雨声渐小,变成淅淅沥沥的低雨。尉迟墨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面镜子:古怪的花纹,照不出人影的镜面,还有那个模糊的轮廓...
突然,他听到楼下有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在走路,小心翼翼,生怕被发现。
尉迟墨睁开眼睛,屏住呼吸。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确实是脚步声,在楼下店里。
有小偷?
他悄悄起身,摸出床头柜里的甩棍——干这行难免遇到贼,得防着点。他没开灯,光着脚走到楼梯口,往下看。
店里一片漆黑,只有街灯透过橱窗照进来一点微光。借着这点光,尉迟墨看到墙角那块盖着黑布的镜子——黑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镜框的边缘。
他记得很清楚,盖镜子的时候,他把黑布完全罩住了,还特意拉了拉,确保盖严实。
难道是被风吹开的?但店里门窗都关着,哪来的风?
脚步声又响了,这次就在楼梯下面。尉迟墨握紧甩棍,慢慢下楼。每一步都踩得很轻,木楼梯还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下到一楼,他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货架、柜台、桌椅...一切正常,没有外人入侵的迹象。他走到镜子前,黑布确实被掀开了一角,像是有人想看看镜子里面。
尉迟墨伸手想把黑布拉好,但手指碰到镜框时,那种冰冷的触感又来了,而且这次更冷,像冰。他缩回手,手电筒的光无意中照向镜面。
镜子里,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是他自己,是一个陌生的男人,四十多岁,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脸色苍白,眼睛很大,直勾勾地看着镜子外——看着尉迟墨。
尉迟墨吓得后退一步,手电筒差点脱手。他再看向镜子,那个男人已经不见了,镜面空白如初。
幻觉,一定是幻觉。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这时,镜面开始发生变化。
像是水面起了涟漪,从中心一圈圈扩散开来。涟漪中,慢慢浮现出影像:一个房间,古色古香的,点着油灯。房间里有几个人,都穿着民国时期的衣服,围坐在一张圆桌旁,似乎在开会。但他们的表情都很奇怪,麻木,呆滞,像木偶。
影像越来越清晰,尉迟墨甚至能看清桌上的东西:茶壶、茶杯、一个木盒子,还有...一面镜子。正是他眼前这面。
圆桌旁的一个男人站起来,走到镜子前。就是刚才尉迟墨看到的那个穿长衫的男人。他对着镜子说了什么,但尉迟墨听不见声音。然后,男人突然伸手,手掌按在镜面上。
镜面里的影像剧烈波动起来,像沸腾的水。男人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嘴巴张开,似乎在尖叫。其他人都坐着不动,冷漠地看着。
最后,男人的身体被吸进了镜子里,像被无形的力量拖拽,一点点消失。镜面恢复平静,房间里少了一个人,但其他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坐着。
影像到这里结束了,镜面恢复空白。
尉迟墨站在那里,浑身冰冷。刚才看到的...是什么?这镜子的过去?还是某种幻象?
他想起老太太欲言又止的表情,想起她说“这东西该走了,在我这儿太久了”。老太太知道这镜子的秘密吗?她知道它...吃人?
不,不可能。一定是某种光学把戏,或者他太累了,产生了幻觉。古董圈里有些骗子会用投影之类的手段制造灵异现象,骗买家出高价。也许这镜子就装了这种机关。
这么想着,尉迟墨稍微镇定了一些。他决定不再看镜子,明天一早就找人来检查。他重新盖好黑布,这次用绳子捆了几道,确保不会自己掀开。
回到楼上,他看了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离天亮还有一个多小时。他躺回床上,但不敢关灯,睁着眼睛直到天色泛白。
早晨七点,雨停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尉迟墨起床,第一件事就是下楼看镜子。
黑布还捆得好好的,绳子没松。他解开绳子,掀开黑布——镜子还在,镜面空白,照不出任何东西。一切正常,好像昨晚的经历真的只是一场梦。
尉迟墨拍了张照片,发给一个懂行的朋友陆明。陆明是做文物修复的,对各种老物件都很了解。
几分钟后,陆明回电话了:“尉迟,这镜子你从哪儿弄的?”
“一个老太太手里收的。怎么了?有问题?”
“问题大了。”陆明的语气很严肃,“这镜子我见过——不,我是说,我见过类似的。民国时期上海有个传闻,说有个富商从南洋带回一面魔镜,能把人吸进去。后来镜子失踪了,再出现时已经在古董市场,转手过好几次,每个主人都没得好下场。”
“你是说...这面镜子就是那个魔镜?”
“我不敢肯定,但特征很像:红木框,特殊花纹,照不出人影。而且我听说,最近几年有几个收藏家离奇死亡,死前都收过一面古董镜子。”
尉迟墨感到脊背发凉:“那老太太说这镜子在她家几十年了。”
“也许她说的是真的,也许不是。但这种东西,宁可信其有。我建议你赶紧脱手,别留着。”
“我花了三万...”
“三万买命,值了。”陆明说,“听我的,今天就找人处理掉。我知道有个老师傅专门处理这种东西,收费不低,但靠谱。我把联系方式发你。”
挂断电话,尉迟墨看着镜子,心里七上八下。陆明不是危言耸听的人,他这么说,这镜子可能真的有问题。
但三万不是小数目,就这么扔了或者低价处理,他不甘心。而且,万一只是个误会呢?万一是陆明看错了呢?
他决定再观察一天,找更多资料。
一整天,尉迟墨都在查这面镜子的信息。他翻遍了古籍资料、民国报纸的电子版、古董论坛的旧帖,还真找到了一些线索。
1927年上海《申报》的一则社会新闻:富商赵世昌从南洋购得一面古镜,置于宅中,不久家中接连发生怪事,仆佣相继失踪。赵世昌请道士作法,道士称镜中有厉鬼,需封印。后镜子不知所踪。
1935年北平某小报的花边新闻:名伶白露华得一面古董镜,称镜中可见前世今生,后精神失常,跳楼自杀,镜子被当铺收走。
1953年香港《星岛日报》一则不起眼的报道:移民家庭携带一面古镜来港,家中幼女称镜中有人与她说话,不久全家死于火灾,唯镜子完好无损。
每条新闻里的镜子描述,都和他眼前这面相似:红木框,特殊花纹,照不出人影。
更让尉迟墨不安的是,这些新闻里提到的主人,结局都不好:失踪、发疯、死亡...
他关掉电脑,点了支烟。窗外天色渐暗,又到晚上了。店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他苍白的脸。
镜子还靠在墙角,盖着黑布。但尉迟墨总觉得,那块黑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在呼吸,在等待。
手机响了,是林晚晴:“墨,晚上一起吃饭吗?我爸妈说想见见你,商量婚礼的事。”
尉迟墨这才想起,今晚约了晚晴父母吃饭。他看看镜子,又看看时间:“好,我马上过去。在哪儿?”
“老地方,六点半。”
“好。”
挂断电话,尉迟墨松了口气。他需要离开这里,需要正常的人,正常的生活,来冲淡镜子的诡异感。他换了身衣服,锁好店门,开车离开。
餐厅里,林晚晴的父母很热情,对未来女婿很满意。晚晴父亲是中学历史老师,听说尉迟墨做古董生意,来了兴趣,问东问西。尉迟墨心不在焉地应付着,脑子里还是那面镜子。
“小尉啊,我听说古董这行水很深,有些东西不能乱收。”晚晴父亲说,“尤其是镜子,古镜最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尉迟墨心里一紧:“为什么这么说?”
“镜子在古代被认为是通灵之物,能照见阴阳。”晚晴父亲侃侃而谈,“《聊斋》里不是有很多镜中鬼的故事吗?民间也有说法,镜子不能对着床,不能对着门,晚上不能照镜子。这都是有讲究的。”
“爸,你别吓唬墨。”林晚晴嗔怪道。
“我不是吓唬,是提醒。”晚晴父亲认真地说,“小尉,你要是收了什么特别的镜子,最好找懂的人看看,该处理的早点处理。”
尉迟墨点头:“我知道了,谢谢叔叔提醒。”
这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离开餐厅时,已经晚上九点了。林晚晴挽着他的胳膊:“你今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没事,就是累了。”尉迟墨勉强笑笑。
“那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周末,来我家吃饭吧,我给你炖汤。”
“好。”
送晚晴回家后,尉迟墨开车回店里。路上,他又想起了晚晴父亲的话。也许他该听陆明的建议,明天就找那个老师傅把镜子处理掉。钱可以再赚,命只有一条。
回到店里已经十点多。他没开灯,直接上楼,打算洗个澡睡觉。经过二楼工作间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楼下——黑布还盖着镜子,一切正常。
他松了口气,进卫生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舒服多了。他闭上眼睛,让水流带走疲惫。
突然,他听到楼下有声音。
是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是好几个人在交谈。
尉迟墨关掉水,屏住呼吸。声音又响了,这次更清晰,是从楼下传来的。
有小偷?还是...
他裹上浴巾,轻轻走到楼梯口往下看。店里一片漆黑,但墙角的位置,有微弱的光——是从镜子那里发出的,透过黑布的缝隙漏出来,青白色的,像月光,又像磷火。
说话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尉迟墨慢慢下楼,心跳如鼓。他走到镜子前,看到黑布在轻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说话声更清晰了,能听出是两男一女,在争论什么:
“...该我了...等了这么久...”
“...按顺序...下一个是我...”
“...不...镜子选谁就是谁...”
尉迟墨伸手,颤抖着掀开黑布一角。
镜子里不是空白,也不是他自己的倒影,而是一个房间——就是他昨晚看到的那个民国房间,点着油灯。圆桌旁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民国衣服,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们正看着镜子外,看着尉迟墨。
“他看见我们了。”其中一个男人说,嘴角咧开,露出诡异的笑容。
“终于有人能看见了。”女人说,声音干涩,“我等了好久...”
“放我出去...”另一个男人伸手按在镜面上,手掌紧贴着玻璃,手指弯曲,像是想穿透出来,“让我出去...”
尉迟墨吓得松开黑布,后退几步,撞到了货架。瓷器哗啦作响,差点掉下来。他喘着粗气,盯着镜子,黑布已经滑落大半,露出了整个镜面。
镜子里,那三个人还坐在那里,但都转过头,看着尉迟墨的方向。他们的眼睛没有焦点,却好像能看见他。
“你看得见我们,对不对?”女人问,虽然听不见声音,但尉迟墨能从她的口型读出来。
“帮帮我们...”第一个男人说,手掌还在镜面上,“我们被困在这里很久了...”
“怎么帮?”尉迟墨下意识地问出声。
镜子里的人好像听到了。他们互相对视,然后女人开口:“打破镜子,我们就能出来。”
打破镜子?尉迟墨犹豫了。这镜子值三万,打破就没了。而且,如果镜子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放出来会怎样?
“别听她的。”第二个男人突然说,表情变得狰狞,“她想独占你的身体!让我出去,我会报答你,给你财富,给你权力...”
“不,让我出去!”第一个男人吼道,“我先来的!”
三个人在镜子里争吵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虽然隔着一层玻璃,但尉迟墨能清晰地听到每一个字。他们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镜面开始波动,像沸腾的水。三个人的影像混在一起,融合,分裂,最后变成一团模糊的、蠕动的黑影。黑影在镜子里冲撞,想要出来。
尉迟墨感到一股强大的吸力,像是镜子在拉扯他。他想要后退,但脚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来,伸向镜面。
不,不能碰!
他用尽全力,猛地转身,冲向楼梯。但镜子里的吸力更强了,他被拖了回去,摔倒在地上。他爬着想逃,但身体一点点滑向镜子。
镜面已经不像玻璃,而像一层水膜,里面那团黑影清晰可见,无数双手从里面伸出来,想要抓住他。
“救命!”尉迟墨大喊,但店里空无一人,没人能听见。
他的脚碰到了镜框。冰冷,刺骨的冰冷,顺着脚踝往上爬。他回头,看到镜子里那团黑影已经凝聚成一个人形,正是昨晚看到的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男人的眼睛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嘴巴咧开,露出尖利的牙齿。
“终于...”男人说,声音直接从尉迟墨脑子里响起,“终于等到合适的身体了...”
尉迟墨感到意识在模糊。男人的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冰冷,僵硬,像死人的手。
“放开我!”尉迟墨挣扎,但毫无用处。他被一点点拖向镜子,镜面像水面一样泛起涟漪,准备吞没他。
就在他的头即将碰到镜面的瞬间,手机突然响了。
铃声刺耳,在寂静中炸开。镜子里的人影好像受到了干扰,动作顿了一下。尉迟墨抓住这个机会,用尽全力向后一滚,挣脱了那只手。
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楼,锁上卧室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几乎要炸开。他摸出手机,是林晚晴打来的。
“喂...”他的声音在发抖。
“墨,你没事吧?我刚才做噩梦,梦见你有危险...”林晚晴的声音充满担忧。
“我...我没事。”尉迟墨强迫自己镇定,“就是做了个噩梦,被你电话吵醒了。”
“真的吗?你声音好奇怪。”
“真的,没事。你快睡吧。”
“好吧...我爱你。”
“我也爱你。”
挂断电话,尉迟墨瘫坐在地上。刚才如果不是晚晴的电话,他可能已经被拖进镜子里了。那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鬼?还是某种...存在?
他不敢再待在这里。他决定去找陆明介绍的那个老师傅,今晚就去,不管多晚,不管多少钱。
他换了衣服,收拾了几件必需品,准备出门。但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住了。
楼下有声音。
是脚步声,很轻,在店里走动。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脚步声杂乱。
还有说话声,那些民国腔调的声音:
“...他跑了...”
“...跑不掉的...镜子认准他了...”
“...我们得出去...必须出去...”
尉迟墨悄悄往下看。镜子的黑布已经完全掉落,镜面发出青白色的光,照亮了周围。镜子里,那三个人又出现了,站在镜子前,好像在商量什么。
然后,尉迟墨看到了让他血液凝固的一幕。
其中一个人,那个穿长衫的男人,从镜子里走了出来。
不是穿透玻璃,而是镜面像水一样分开,男人从里面跨出来,站在了店里。他的身体半透明,像幽灵,但轮廓清晰。他环顾四周,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很久没有呼吸过真实世界的空气。
“自由了...”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另外两个人也从镜子里出来了。女人和另一个男人,都半透明,飘忽不定。他们在店里飘荡,触摸货架上的东西,发出满足的叹息。
“这么多年了...终于出来了...”
“但还不完整...我们需要身体...”
三个人同时看向楼梯方向——看向尉迟墨藏身的地方。
“他在上面。”女人说,嘴角露出诡异的笑容。
“完美的身体...年轻,健康...”穿长衫的男人说,“正好三个,一人一个。”
“不止他一个。”另一个男人说,“这附近还有很多人...我们可以都收下。”
尉迟墨意识到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不只想要他,还想要更多人的身体。如果他们出去,会害死多少人?
不行,必须阻止他们。
但他怎么阻止?他们是鬼,是幽灵,他一个普通人能做什么?
突然,他想起晚晴父亲的话:“镜子不能对着床,不能对着门,晚上不能照镜子。”还有陆明说的:“这种东西需要封印。”
也许镜子本身是关键。如果镜子毁了,这些鬼魂会不会消失?
尉迟墨悄悄退回卧室,从工具箱里找到一把锤子。他深吸一口气,握紧锤子,准备冲下去砸碎镜子。
但当他再次走到楼梯口时,他看到那三个鬼魂已经不在楼下,而是...上来了。
他们飘在楼梯中间,半透明的身体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三团人形的雾。穿长衫的男人在最前面,抬头看着尉迟墨,黑色的眼睛没有焦点,却好像能看穿他。
“你想砸碎镜子?”男人问,声音直接在尉迟墨脑子里响起,“没用的。镜子只是通道,不是牢笼。我们已经出来了,镜子碎不碎都一样。”
“那你们想怎么样?”尉迟墨握紧锤子,声音在发抖。
“我们想要身体。”女人飘上来一些,“你的,还有别人的。我们在镜子里困了快一百年,太寂寞了,太冷了。我们需要温暖的血肉,需要呼吸,需要心跳。”
“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尉迟墨举起锤子。
三个鬼魂笑了,笑声尖利刺耳。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们?”另一个男人飘到尉迟墨面前,几乎贴着他的脸,“我们是鬼,你是人。你碰不到我们,但我们能碰到你。”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尉迟墨的胸口。没有实质的触感,但尉迟墨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心脏好像被冰锥刺中,痛得他弯下腰。
“感觉到了吗?”男人收回手,“我们可以轻易杀死你,但那样太浪费了。你的身体,我们要完整的。”
尉迟墨后退,但身后是墙,无路可退。三个鬼魂围上来,半透明的身体散发着寒气,让周围的温度骤降。他感到呼吸困难,视线开始模糊。
不,不能这样结束。他还有晚晴,还有生活,还有未来...
他用尽最后力气,挥起锤子砸向最近的鬼魂。但锤子穿过了半透明的身体,砸在墙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没用的。”穿长衫的男人说,“现在,睡吧。等你醒来,就是新的人生了——虽然不再是你。”
尉迟墨感到意识在流失。他倒在地上,看到三个鬼魂俯下身,伸手按在他的额头上。冰冷的触感传来,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他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尉迟墨醒来。
他躺在卧室地板上,晨光透过窗帘照进来。他坐起来,环顾四周。一切正常:床铺整齐,家具完好,墙上没有砸过的痕迹。
难道昨晚又是一场梦?
他站起来,感到有些头晕。走到镜子前——不是那面古董镜,而是卫生间的普通镜子。镜子里,他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疲惫,但确实是他的脸。
他松了口气。果然是梦,太真实了。
他下楼,准备开店营业。经过墙角时,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古董镜子还在那里,盖着黑布,绳子捆得好好的,好像从来没人动过。
尉迟墨犹豫了一下,走过去解开绳子,掀开黑布。
镜面空白,照不出任何东西。
一切正常。
他摇摇头,嘲笑自己疑神疑鬼。他决定今天就把镜子处理掉,不管能卖多少钱,总比留着闹心。
上午十点,第一个客人上门。是个中年女人,说要买面镜子放在玄关。尉迟墨给她推荐了几面,但她都不满意。
“有没有老一点的?有特色的?”女人问。
尉迟墨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墙角:“那面是民国时期的,但有点特殊...”
“我看看。”女人走过去,掀开黑布。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这镜子...是不是照不出人影?”
尉迟墨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听说过这种镜子。”女人神秘地压低声音,“我奶奶说,她小时候家里有过一面,后来家里出了事,镜子就被封起来了。她说这种镜子是通道,连接着另一个世界。”
尉迟墨心里一紧:“另一个世界?”
“嗯,镜中世界。”女人说,“据说有些镜子因为特殊原因,比如特特殊的时间、特殊的地点制作,或者经历过特殊的事件,就会变成通道。活人进去会死,死人进去会困住。但如果有足够的...祭品,困在里面的东西就能出来。”
祭品?尉迟墨想起昨晚镜子里那三个人说的话:“我们需要身体。”
“这面镜子你卖吗?”女人问,“我出五万。”
五万,比售价高两万。但尉迟墨摇头:“不卖,这镜子有问题,我不能害你。”
女人笑了:“我不怕。我懂怎么处理这种东西。其实,我就是为它来的。”
尉迟墨警惕起来:“你是谁?”
“我叫苏雨,苏老太太是我姑婆。”女人说,“她昨天打电话给我,说镜子卖出去了,但买家可能不知道它的厉害。她让我来看看,如果需要,就收回镜子。”
尉迟墨想起来了,卖镜子的老太太姓苏。“你姑婆知道这镜子的秘密?”
“知道一部分。”苏雨说,“这镜子原来是我家祖上的,民国时从南洋带回来。最初只是面普通镜子,但后来家里出了事...我太爷爷的三个子女,一夜之间全死了,尸体在镜子前被发现,表情惊恐,像是看到了极恐怖的东西。从那以后,镜子就照不出人影了。”
“他们是怎么死的?”
“没人知道。但传闻说,他们是被镜子里出来的东西杀死的。”苏雨看着镜子,“我姑婆一直守着这镜子,不让它流出去害人。但她年纪大了,守不住了,才想把它卖掉,找个懂行的人处理。没想到卖给了你这样的普通人。”
尉迟墨感到一阵后怕:“那我昨晚...”
“你昨晚是不是看到东西了?”苏雨敏锐地问。
尉迟墨把昨晚的经历说了一遍。苏雨听完,脸色凝重:“他们出来了三个?”
“对,两男一女。”
“正好对应我太爷爷的三个子女。”苏雨低声说,“但你说他们想抢你的身体...这不对。按我家的记录,他们不是恶鬼,而是受害者。他们是被困在镜子里,不是主动害人。”
“那昨晚我看到的...”
“可能不是他们。”苏雨说,“镜子是通道,连接的不止一个地方。也许有别的东西进去了,冒充了他们。”
就在这时,镜子突然发出声音。
是滴水声,和昨晚一样。
尉迟墨和苏雨同时看向镜子。镜面开始波动,浮现出影像:还是那个民国房间,但这次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三具尸体躺在地上,正是昨晚尉迟墨看到的那三个人。他们的脖子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眼睛睁大,满是恐惧。
然后,从房间的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东西。
不是人,也不是鬼,而是一团蠕动的、没有固定形状的黑暗。它移动到一具尸体前,俯下身,似乎在吸收什么。尸体迅速干瘪,变成皮包骨。黑暗转向第二具尸体,重复这个过程。
三具尸体都变成干尸后,黑暗开始变化,慢慢凝聚成三个人形——正是尉迟墨昨晚看到的那三个“鬼魂”。
影像到这里结束了。
“那是...什么东西?”尉迟墨颤抖着问。
“不知道。”苏雨脸色苍白,“但可以肯定,它不是我家祖先。它是...别的东西,占据了他们的形象,困在镜子里,现在想出来。”
“我们该怎么办?”
“封印它。”苏雨从包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些奇怪的东西:红绳、铜钱、符纸、一小瓶液体。“我姑婆教过我方法,但需要两个人配合。你愿意帮我吗?”
尉迟墨犹豫了。昨晚的经历还历历在目,他害怕。但如果不解决,这东西可能会跑出来害更多人,包括晚晴。
“好,我帮你。”
两人开始准备。苏雨用红绳在镜子周围摆了个圈,把铜钱按特定位置摆放,符纸贴在镜框上。她让尉迟墨站在镜子正前方,手里拿着那瓶液体。
“这是什么?”尉迟墨问。
“黑狗血,混合了朱砂和符灰。”苏雨说,“等会儿我念咒的时候,镜子里的东西可能会反抗。如果它出来,你就把血泼在镜面上。记住,一定要泼准,不能有半点偏差。”
“它会出来吗?”
“肯定会。它等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机会,不会轻易放弃。”
苏雨开始念咒,声音低沉,节奏奇特。镜面立刻有了反应,开始剧烈波动,像沸腾的水。那三个“鬼魂”的影像又出现了,但这次他们表情狰狞,疯狂地拍打镜面,想要出来。
“快了...坚持住...”苏雨加快了念咒速度。
镜面出现裂缝,不是玻璃裂开,而是像空间本身在撕裂。裂缝中,伸出一只手,苍白,细长,指甲漆黑。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三个“鬼魂”从镜子里爬了出来,但他们的样子变了:不再是半透明的人形,而是扭曲的、怪物般的东西。皮肤像烧融的蜡,眼睛是血红色的,嘴巴咧到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尖牙。
“就是现在!”苏雨大喊。
尉迟墨打开瓶盖,把黑狗血泼向镜子。但就在液体即将碰到镜面的瞬间,其中一个怪物突然扑向他,撞偏了他的手。黑狗血泼在了地上,只有几滴溅到镜面上。
镜面发出嗤嗤的声音,冒起白烟,但裂缝没有闭合,反而更大了。更多的黑暗从里面涌出来,凝聚成更多的怪物。
“失败了!”苏雨脸色惨白,“快跑!”
但已经晚了。怪物们扑向他们。尉迟墨被一只怪物按在地上,冰冷的手掐住他的脖子。他挣扎,但怪物的力气大得惊人。
苏雨被另外两只怪物围攻,她挥舞着红绳和符纸,勉强抵挡,但明显处于下风。
尉迟墨感到氧气在流失,视线开始模糊。他看向镜子,裂缝已经扩大到整个镜面,里面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巨大,恐怖,无法形容。
那才是真正的本体。之前那三个“鬼魂”只是它的分身。
怪物低下头,贴着尉迟墨的脸,发出嘶哑的声音:“谢谢...你打开了门...现在...轮到我们了...”
尉迟墨用最后力气摸到地上的玻璃碎片——黑狗血瓶摔碎时留下的。他握住碎片,狠狠刺进怪物的眼睛。
怪物惨叫,松开了手。尉迟墨趁机爬起来,冲向镜子。他必须关上门,必须阻止那个东西出来。
但就在他即将碰到镜子的瞬间,镜子里的黑暗突然涌出,像潮水一样吞没了他。他感到身体被拉扯,撕裂,然后是无边的冰冷和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苏雨的尖叫,听到怪物的笑声,听到镜子破碎的声音...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
林晚晴已经三天联系不上尉迟墨了。电话关机,店里没人,家里也没人。她报了警,警察来调查,发现“寻古斋”店门锁着,里面一切正常,只是少了店主。
监控显示,三天前的晚上,尉迟墨进了店,再也没出来。但店里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警察在墙角发现了一面古董镜子,镜面破碎,碎片散落一地。法医检测了碎片,上面只有尉迟墨的指纹。镜子被作为证物收走,放在证物室的架子上。
深夜,证务室的值班警察打了个哈欠,看了眼监控屏幕。一切正常。
他没有注意到,那面破碎的镜子,其中一个碎片里,映出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正拼命拍打着“玻璃”,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呼救。
但碎片太小了,声音传不出来。
而且,就算传出来,也没人会听见。
毕竟,谁会相信,有人被困在镜子里呢?
窗外,月亮升起来,照在城市的玻璃幕墙上。无数的镜面反射着月光,像无数只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个世界。
而在某个角落,也许就在你家的镜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看着你,等待机会,等待门再次打开的那一天。
小心镜子。
尤其是那些,照不出人影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