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撞晕三婆婆,从祠堂后门逃进了这片深山。可她还没来得及找个地方喘口气,整个阴槐村的大喇叭,就突然响了起来。刺啦的电流声过后,林宗山那熟悉的、带着威严与阴狠的声音,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也穿透了深山的雾气,狠狠扎进了她的耳朵里。
“全体村民注意!全体村民注意!” 林宗山的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焦急与愤怒,在喇叭里反复回荡,“林家孙女林穗,被回龙湾的妖邪附了身,偷了祠堂里的祖宗遗物,冲撞了河神!此女心术不正,想要坏了村里的规矩,给全村招来灭顶之灾!”
“现在,我以林氏族长的身份宣告:无论是谁,只要能活捉林穗,带回祠堂,赏良田十亩,现金五万!若是能找到她偷走的祖宗遗物,另有重赏!若是有人敢私藏、帮助此女,便是与全村为敌,与河神为敌,按村规沉塘处置,绝不姑息!”
一遍又一遍的广播,像是一道催命符,也像是一道无形的网,瞬间将整个阴槐村,连同这片深山,都变成了针对她的猎场。
林穗靠在树干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彻骨的寒意与愤怒。林宗山太狠了,他太懂怎么操控这些愚昧的村民了。他没有说她偷走了记录百年罪证的遗书和日记,只说她偷了祖宗遗物,被妖邪附身,冲撞了河神;他用重赏引诱村民抓她,用最严厉的村规,堵死了所有可能帮助她的路。
在阴槐村,河神就是天,祖宗规矩就是命。林宗山的一句话,就把她从一个奔丧的孙女,变成了全村公敌,变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灾星。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村民们粗粝的叫喊声:“林穗!你跑不掉的!快出来!”“别躲了!被妖邪附身了还敢跑,是想害死我们全村人吗?”“抓到她!族长说了,重重有赏!”
林穗咬着牙,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借着浓雾的掩护,猫着腰,朝着深山更深处跑去。脚下的碎石和杂草划破了她的裤腿,脚踝上的伤口被扯得生疼,鲜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在地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又很快被浓雾和杂草掩盖。
她跑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身后的叫喊声渐渐远去,直到脚下的路变得越来越崎岖,直到周围的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重的、潮湿的腐朽气息,她才终于停下脚步,靠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已经亮了,浓雾渐渐散去,可眼前的景象,却让林穗的心脏猛地一沉,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冻结。
她跑到了村子的后山,这里是阴槐村的禁地 —— 乱葬岗。
漫山遍野,都是大大小小的土坟包,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半山腰。绝大多数坟头都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小的土堆,上面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在清晨的风里轻轻摇曳,像是无数个无声的叹息。偶尔有几个立了碑的,也只是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清几个女孩的名字,还有她们短暂的、停留在十几二十岁的年纪。
这里,埋着所有被沉塘的女孩,埋着所有因为反抗林氏宗族、反抗 “河神娶亲” 规矩而被害死的人。百年以来,她们的尸骨被随意丢弃在这里,连一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只能在这片荒山野岭里,承受着无尽的孤寂与冤屈。
村民们迷信,说这里怨气太重,会冲撞活人,平日里根本不敢踏足半步。也正因如此,这里成了整个阴槐村,唯一能让林穗暂时安全的地方。
林穗抱着木盒,一步步走进这片乱葬岗。脚下的泥土松软潮湿,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了那些女孩的尸骨上,踩在了她们百年的冤屈里。她看着眼前一个又一个无名坟头,看着那些荒草覆盖的土堆,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滚滚落下。
奶奶的日记里,记录了她亲手送走的七个女孩;林晚娘的遗书里,写着和她一同沉塘的四个姐妹;风水图的批注里,写着十二年一祭,整整百年,八轮祭典,八个女孩。加起来,这里埋着近二十个年轻的生命,她们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甚至只有十四岁。
她们本该有自己的人生,本该有光明的未来,本该像普通女孩一样,读书、嫁人、生儿育女,安稳地过完一生。可就因为林氏宗族的贪婪与罪恶,因为那个荒唐的 “河神娶亲” 骗局,她们被绑上石头,沉进冰冷的回龙湾,尸骨被随意埋在这片荒山野岭,连一个名字都没能留下,只能成为困龙养煞局里,滋养煞气的养料,永世不得超生。
林穗蹲在一个小小的坟头前,伸手轻轻拂去坟头的野草,指尖触碰到冰冷潮湿的泥土,浑身都在发抖。她仿佛能看到,百年以来,那些女孩被沉塘前绝望的眼神,听到她们撕心裂肺的哭喊,感受到她们心底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她在这里,从清晨一直坐到了黄昏。夕阳西下,橘红色的余晖洒在这片乱葬岗上,给那些无名坟头镀上了一层悲凉的光晕。山里的风越来越冷,吹得荒草 “沙沙” 作响,像是无数个女孩在低声哭泣。林穗怀里的木盒,被她捂得温热,里面的遗书、日记和风水图,像是有了生命一般,散发着淡淡的暖意,和她脖子上的槐木牌一起,给了她一丝微弱的支撑。
她已经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了,喉咙干得像是要冒烟,肚子饿得咕咕直叫,浑身的伤口都在隐隐作痛,意识也开始变得有些模糊。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身后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 “窸窸窣窣” 的声响。
林穗瞬间绷紧了神经,猛地站起身,将木盒护在怀里,警惕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可当她看清草丛里钻出来的身影时,浑身的戒备瞬间卸下,眼泪再次忍不住涌了上来。
是林丫丫。
小女孩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衣,脸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头发乱糟糟的,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小小的身子在晚风里微微发抖,眼神里却满是坚定与焦急。她看到林穗,眼睛瞬间亮了,快步跑了过来,一把抓住林穗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穗穗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没事吧?他们到处都在找你,我找了你整整一天!”
林穗蹲下身,紧紧抱住林丫丫,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丫丫,你怎么来了?这里太危险了,被他们发现了,他们会害死你的!”
“我不怕!” 林丫丫用力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布包,塞到林穗手里,“穗穗姐姐,我给你带了馒头和水,还有一些伤药,你快吃点东西,把伤口处理一下。我偷偷溜出来的,他们都在山下搜你,没人会来这里的,他们不敢进乱葬岗。”
林穗打开布包,里面是两个还带着余温的馒头,一壶温水,还有一小瓶治外伤的药膏。她看着手里的馒头,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布包上。在整个阴槐村都视她为敌,所有人都想抓她去领赏的时候,只有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冒着生命危险,翻山越岭来到这片禁地,给她送来了吃的,送来了唯一的温暖。
她狼吞虎咽地啃着馒头,喝着温水,干涸的喉咙终于得到了滋润,空荡荡的肚子里也有了一丝暖意。林丫丫蹲在她身边,小心翼翼地帮她处理脚踝和手腕上的伤口,用带来的药膏轻轻涂抹在伤口上,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弄疼了她。
“穗穗姐姐,” 林丫丫一边给她包扎伤口,一边压低声音,急切地告诉她村里的情况,“你跑了之后,林宗山就用大喇叭喊了话,现在全村的人都在搜你,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得死死的,没人敢帮你,谁要是敢说一句你的好话,就会被当成同党,要被沉塘的。”
林穗的心沉了下去,虽然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可真的听到,还是忍不住一阵彻骨的寒意。整个阴槐村,都成了她的敌人,她真的成了孤家寡人,无路可退。
“还有,陈默哥哥……” 林丫丫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底泛起了泪光,“陈默哥哥被林建军他们抓起来了,关在村部的小黑屋里,腿被打断了,流了好多血,林宗山说,等祭典结束之后,就把他扔进回龙湾喂鱼。”
林穗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陈默是为了帮她,才会被林建军打断腿,才会被抓起来,甚至要被扔进回龙湾喂鱼。都是因为她,都是因为她,陈默才会落得这样的下场。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眼底充满了愧疚与愤怒。
“丫丫,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林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看着林丫丫,语气坚定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回龙湾里,林晚娘的尸骨,到底在哪里?还有祠堂门口的前年阴槐,阵眼到底在什么地方?”
风水图上标注的林晚娘尸骨位置,是回龙湾北侧的浅滩,可她总觉得不对劲。林宗山心思缜密,又做了一辈子亏心事,怎么可能把林晚娘的尸骨留在浅滩,让人轻易找到?
果然,林丫丫点了点头,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穗穗姐姐,我听我奶奶说,林晚娘的尸骨,早就被林宗山的太爷爷移走了,根本不在浅滩。他们用铁链把尸骨绑在巨石上,固定在回龙湾最深的深潭底,还在上面布了符咒,让她的尸骨永远无法上岸,让她的怨灵永远被困在河底,只能被养煞局困住,成为滋养煞气的养料。”
“还有那棵千年阴槐的阵眼,” 林丫丫继续说道,“不在树干上,在树根底下。树根最深处,埋着林晚娘当年写下的血咒原文,还有她的生辰八字,用黑狗血泡过的符纸包着,是整个困龙养煞局的核心。只有把那个东西挖出来,用你的心头血画符破掉,才能彻底瓦解整个局。”
林穗的浑身猛地一震,心底瞬间明悟。难怪风水先生留下的破局之法,三个步骤缺一不可。林宗山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把林晚娘的尸骨锁在深潭底,把阵眼埋在树根下,就是为了永远困住林晚娘的怨灵,永远维持这个养煞局,永远掩盖林氏宗族的百年罪孽。
她终于明白了,破局之路,远比她想象的还要艰难。要从守卫森严的村部小黑屋救出陈默,要潜入深不见底的回龙湾捞出林晚娘的尸骨,要挖开千年阴槐的树根找到阵眼,还要在三天后的祭典上,当众揭露百年真相,让全村人忏悔认错。
每一步,都九死一生。可她没有退路,也不能退。
夜色渐渐笼罩了整片乱葬岗,天彻底黑了下来。山里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荒草疯狂摇曳,周围的温度越来越低,空气里的阴冷气息也越来越浓。林丫丫不能久留,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乱葬岗,临走前反复叮嘱林穗,一定要小心,她明天会再想办法给她带吃的,会帮她盯着村里的动静。
林丫丫走后,乱葬岗里再次陷入了死寂,只剩下风声和荒草摇曳的声响。林穗抱着木盒,靠在一棵槐树下,看着漫山遍野的无名坟头,心里充满了悲凉与坚定。
就在这时,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空气里的阴冷气息,瞬间变得浓郁起来,浓得几乎化不开,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静静地盯着她。林穗猛地绷紧了神经,握紧了脖子上的槐木牌,警惕地望向四周。
黑暗中,一道道淡淡的、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了出来。
她们都穿着大红的嫁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面色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眼角不断地流着暗红色的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小小的血花。她们围着林穗,静静地站着,密密麻麻的,几乎站满了整个乱葬岗,正是那些被沉塘的女孩,那些被埋在这里的冤魂。
林穗的身体微微僵住,却没有丝毫害怕。她看着她们,看着她们眼角的血泪,看着她们眼底无尽的悲凉与不甘,心里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愧疚。
她们没有伤害她,没有靠近她,只是静静地围着她,无声地看着她。她们的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恶意,只有无尽的哀求,像是在求她,求她结束这一切,求她让她们得以安息,求她不要再让下一个女孩,落得和她们一样的下场。
林穗看着她们,眼泪再次忍不住流了下来。她缓缓地跪了下去,对着漫山遍野的无名坟头,对着这些含冤而死的女孩们,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冰冷潮湿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那些静静站着的怨灵,看着漫山遍野的坟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立下誓言:
“姐姐们,我林穗在此立誓,三天之内,我一定会揭开百年真相,让林氏宗族的罪孽公之于众,一定会打破这个吃人的困局,一定会让你们得以安息。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会再让下一个女孩,落得和你们一样的下场。阴槐村的百年罪孽,到我这里,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围的阴风再次吹起,那些半透明的身影,渐渐消散在夜色里,只留下空气中,一丝淡淡的、悲凉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