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四分,陆昭在老家那张硬得硌人的雕花木床上醒来。不是自然醒,是被冻醒的——七月的南方乡下,夜里本该闷热,但这栋百年老宅像个巨大的冰窖,寒气从每一块青砖、每一根木梁里渗出来,钻进骨头缝里。
他睁开眼,最先看到的是头顶的蚊帐,白色的,洗得发黄,帐顶积着厚厚的灰,像一层灰色的雪。帐子在动,随着某种气流轻轻摇晃,但他记得睡前关了窗,门也闩了。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像是有人用指甲在刮木板,滋啦,滋啦,从楼下传来。不是老鼠,老鼠的动静更碎,更急。这个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数数。
陆昭坐起来,摸到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三点十五分。没有信号,但这不是新闻——回老家三天了,手机在宅子里从来就没信号。他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门边,侧耳听。
刮擦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脚步声,在楼下堂屋里走动。很慢,很沉,像是穿着很重的鞋,或者…拖着什么重物。脚步声从堂屋这头走到那头,停住,然后折返,来回三次。
陆昭屏住呼吸。他知道这宅子里除了他没别人。父母十年前搬去了省城,爷爷去年去世后,这宅子就空着。这次他回来,是因为收到了村里寄来的一封信,信是爷爷的笔迹,但落款日期是爷爷去世后一个月。信很短:“昭儿,老宅要拆了,回来一趟,有东西给你。记住,别住二楼西厢房。”
他昨天下午到的,村长陆有福接待了他,一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看见他时表情复杂,欲言又止。办好手续,陆有福送他到宅子门口,没进去,只是说:“小陆,听你爷爷的,别住西厢房。住东厢,或者住我家。”
“西厢房怎么了?”陆昭问。
陆有福眼神闪躲:“老一辈的讲究,那间房…不干净。你爷爷在时都不让人进。”
陆昭当时没在意。他是学建筑的,在省设计院工作,信的是结构和力学,不信鬼神。而且西厢房是主卧,最大,朝向最好,他当然选那里。
现在,他有点后悔了。
脚步声停了。几秒的死寂后,楼下传来另一种声音——是唱戏的声音,很老的那种戏,女声,咿咿呀呀,调子哀婉凄厉,在寂静的深夜里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人的神经。
陆昭听不清唱词,但旋律有点耳熟。他想起爷爷生前爱听戏,有台老式的留声机,常放黑胶唱片。难道是留声机自己响了?可那东西早就坏了,爷爷去世后就没人动过。
他轻轻打开门。走廊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尽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在地上投出窗棂扭曲的影子。他扶着墙,慢慢走向楼梯。
木楼梯很陡,每走一步都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陆昭尽量放轻脚步,但还是能感觉到整座宅子都在回应他的移动——梁在响,地板在响,墙在响,好像这栋房子是活的,在呼吸,在注视。
下到一半,他停住了。
堂屋里确实有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烛光,昏黄,摇曳,在墙上投出巨大的、晃动的影子。唱戏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更清晰了,能听出是《牡丹亭》里的“游园惊梦”,杜丽娘的那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陆昭慢慢挪到楼梯转角,探出头看向堂屋。
堂屋正中央的八仙桌旁,坐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穿着戏服,大红的,绣着金线,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头发很长,梳着古典的发髻,插着簪子。肩膀在微微耸动,像是在抽泣,又像是在笑。
唱戏声就是从“她”那里传来的。但陆昭注意到一个问题——声音不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好像整间屋子都在唱。
“谁?”陆昭出声,声音在颤抖。
唱戏声停了。
穿戏服的人慢慢转过头。
陆昭看到了“她”的脸——没有五官,一片空白,像一张没画完的面具。但在本该是嘴的位置,裂开了一道缝,越裂越大,最后变成一张血盆大口,里面是密密麻麻的、针一样的牙齿。
“她”笑了,发出尖锐刺耳的笑声,然后朝陆昭扑来。
陆昭转身就跑,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冲进房间,砰地关上门,用背顶住。心脏狂跳,几乎要从胸腔蹦出来。
门外没有动静。没有撞门,没有敲门,什么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陆昭等了几分钟,慢慢冷静下来。是梦吗?太真实了。是幻觉吗?他最近压力大,可能产生幻觉。但那个穿戏服的东西…
他走到窗边,想开窗透气,但窗户打不开——不是锁住了,是像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门,能开一条缝,但门外一片漆黑,看不清。
他回到床上,裹紧被子,睁眼到天亮。
早晨六点,天蒙蒙亮,陆昭才敢开门。堂屋里一切正常:八仙桌,太师椅,神龛,爷爷的遗像。没有蜡烛,没有戏服,什么都没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是梦。他告诉自己。一定是梦。
他走到院子里,呼吸新鲜空气。老宅是典型的南方民居,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雕花门窗,只是年久失修,显得破败。院子中央有口井,用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看不懂的符文。
“小陆,起这么早?”
陆昭回头,是村长陆有福,端着碗粥,站在院门口,没进来。
“陆叔。”陆昭走过去,“进来坐?”
陆有福摇头,把粥递给他:“家里做的,趁热吃。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陆昭接过粥,犹豫了一下,“陆叔,这宅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陆有福脸色变了变:“你…看到什么了?”
陆昭把昨晚的事说了。陆有福听完,沉默了很久,才说:“你不该住西厢房。那是你太奶奶的房间,她…就是在那屋里走的。”
“我太奶奶?我没见过。”
“你当然没见过,她死的时候你爸才三岁。”陆有福压低声音,“你太奶奶是唱戏的,名角,后来嫁给你太爷爷,就不唱了。但她心里一直放不下,老了之后就有点…疯疯癫癫的,整天穿着戏服在宅子里转,咿咿呀呀地唱。最后死在西厢房,穿着那身大红戏服,脸上还画着妆。”
陆昭感到脊背发凉:“那昨晚…”
“你看到的就是她。”陆有福说,“这宅子闹鬼,不是一天两天了。你爷爷在时还能镇住,你爷爷一走,她就出来了。村里人都知道,晚上没人敢靠近这宅子。”
“为什么不请人做法事?”
“请过,不止一次,没用。”陆有福叹气,“你太奶奶怨气重,不肯走。她说这宅子是她的戏台,她要在上面唱到永远。”
陆昭看着手里的粥,突然没胃口了。
“小陆,听叔的,今天就搬出去,住我家。这宅子反正要拆了,你别管了。”陆有福说。
“但我爷爷信里说,有东西给我。”
“什么东西?你爷爷的东西,能拿的早就拿走了,剩下的都是些老物件,不值钱。”
“我还是想找找。”陆昭说,“而且,我是学建筑的,这宅子有研究价值,我想在拆之前做个测绘。”
陆有福看着他,眼神复杂:“随你吧。但记住,天黑前一定要离开,别在宅子里过夜。尤其别进西厢房里的暗室。”
“暗室?什么暗室?”
陆有福意识到说漏嘴了,支吾道:“就…就西厢房里有个暗室,你太奶奶放戏服和行头的地方。你爷爷后来封起来了,你别进去。”
说完,陆有福匆匆走了,好像多待一秒都会惹上麻烦。
陆昭回到堂屋,慢慢喝完粥。他决定今天好好探索一下这宅子,特别是西厢房。如果真有什么暗室,里面也许有爷爷留给他的东西。
上午九点,他开始了测绘。从大门开始,一进一进地量,记录结构、尺寸、材料。宅子比他想象的大,房间也多,很多房间都锁着,积满灰尘。
到了西厢房,他推开门。房间很大,靠墙一张雕花大床,挂着和他房间一样的白蚊帐。梳妆台,衣柜,屏风,都是老物件,蒙着白布。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像是檀香,又像是…胭脂。
陆昭走到梳妆台前,掀开白布。镜子是铜镜,已经氧化发黑,照不出清晰的影像。台上摆着些瓶瓶罐罐,都是空的。抽屉里有些杂物:木梳,发簪,胭脂盒,都已经朽坏。
他想起昨晚那个穿戏服的“东西”,就是坐在这里梳妆吗?
他打了个寒颤,继续检查房间。墙面是木板隔的,敲了敲,声音实心,不像有暗室。但陆有福不会无缘无故提起。
他仔细检查每一块木板,每一道缝隙。在床后的墙上,他发现了一块木板颜色稍浅,像是后来换的。他敲了敲,声音空洞。
就是这里了。
他试着推,木板纹丝不动。又试着拉,还是不动。他仔细看,发现木板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手指插不进去。需要工具撬开。
他回自己房间拿来工具箱,用撬棍插进缝隙,用力一撬。
“咔”的一声,木板开了,不是整块,而是一扇小门,只有半人高,需要弯腰才能进去。里面一片漆黑,散发着浓重的霉味和…那股胭脂香。
陆昭打开手电筒,照进去。是个很小的房间,大约三四平米,没有窗户。里面堆满了东西:戏服,头饰,刀枪把子,还有…一口箱子。
箱子是木头的,漆成红色,已经很旧了,但保存完好,上面挂着一把铜锁。陆昭把箱子拖出来,很沉。锁是旧式的,他试了几把钥匙都不对,最后用撬棍撬开了。
箱子里是些旧物:信件,照片,戏本,还有一些金银首饰。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昭儿亲启。爷爷。”
陆昭心跳加速。他拆开信,是爷爷的笔迹:
“昭儿,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暗室。这说明,她已经盯上你了。听爷爷说,这宅子不能拆。不是因为它闹鬼,而是因为…下面有东西。
“你太奶奶不是病死的,是被人害死的。害她的人,就是这宅子的建造者,我的爷爷,你的曾祖父陆文渊。他在这宅子下面建了一个地宫,用来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你太奶奶发现了,他就把她杀了,伪装成自杀。
“地宫的入口在井里。但千万别进去,里面有…不干净的东西。我把地宫封了,用你太奶奶的怨气镇着。如果拆了宅子,封印就破了,里面的东西就会出来。
“箱子里的东西,是你太奶奶的遗物。其中有一本日记,记录了她发现地宫的经过。还有一把钥匙,是地宫大门的。但我求你,别进去。把箱子烧了,离开这里,永远别回来。
“记住,七月十五,鬼门大开,她的怨气最强。在那之前,一定要离开。
“爷爷绝笔”
信的最后,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地宫的位置和入口。
陆昭看着信,脑子一片混乱。地宫?曾祖父杀人?封印?这听起来像小说情节,但爷爷不会开这种玩笑。
他翻看箱子里的其他东西。有一本泛黄的日记,用毛笔写的,字迹娟秀,是太奶奶的。他翻开,第一页写着:“民国二十三年,三月十五。今日嫁入陆家,从此不再是台上杜丽娘,只是陆沈氏。”
他快速翻阅,前面都是些日常琐事,直到最后一页,字迹潦草,充满了恐惧:
“七月初七,夜。文渊带我下地宫,说有好东西给我看。下去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里面…全是死人,泡在缸里,像腌菜。他说他在炼长生不老药,需要活人做引子。我吐了,他打我,说我妇人之仁。
“他要我也吃药,说吃了就能永远年轻,永远陪他唱戏。我不吃,他就强灌。药很苦,像血。吃完后,我浑身发热,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在变年轻,但眼睛是红的,牙齿在变尖…
“我逃出来了,但他把我锁在西厢房。他说等我‘蜕变’完成,就能和他一起长生不老。但我知道,我不是在蜕变,是在变成怪物。
“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日记到这里断了。后面被撕掉了。
陆昭感到一阵恶心。他继续翻,找到了一把钥匙,青铜的,很古老,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还有一张照片,是合影,一对年轻男女,男的穿着长衫,女的穿着戏服,很登对。背面写着:“文渊与沈清秋,新婚留念,民国二十三年春。”
沈清秋,太奶奶的名字。陆文渊,曾祖父。
陆昭看着照片,突然觉得曾祖父的脸有点眼熟…像谁呢?
他想起来了,像爷爷。不,更像他自己。镜子里的自己,和照片里的曾祖父,有七八分相似。
他感到一阵寒意。遗传真是可怕的东西。
他把东西收好,箱子重新锁上,放回暗室。他需要时间消化这些信息。地宫,长生不老药,怪物…这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宅子不能拆。如果爷爷说的是真的,拆了会放出里面的东西。
他需要找村长商量。但陆有福会信吗?一个闹鬼的故事已经够荒诞了,再加上地宫和长生不老药?
他走出西厢房,来到院子里。那口井静静地立在那里,石板盖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地宫入口在井里。爷爷说的。
他该进去看看吗?爷爷警告过不要进去。但如果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该不该信?怎么说服别人?
犹豫了很久,好奇心占了上风。他是学建筑的,对地下结构有天然的兴趣。而且,如果真有地宫,里面的建筑可能有很高的研究价值。
他找来绳子,绑在井边的石柱上,另一头绑在腰上。掀开石板,井很深,看不到底,有凉气涌上来。他打开手电筒照下去,井壁是砖砌的,很光滑,有铁梯嵌在砖缝里,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
他顺着铁梯往下爬。井很深,爬了大约十分钟才到底。井底是干的,没有水,只有厚厚的淤泥。井壁一侧有个洞口,被砖石封死了,但有些砖松动了,能扒开。
陆昭扒开几块砖,露出一个黑漆漆的通道,只能容一人爬行。他钻进去,爬了大约五六米,通道变宽,能站起来了。
他打着手电筒照向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至少有两三百平米,高约五米,用青砖砌成拱顶,像个小型的地下宫殿。空气污浊,有浓重的腐臭味,像是肉类腐烂的味道。
地宫中央摆着几十口大缸,陶制的,半人高,缸口用泥封着。墙上挂着些工具:锯子,斧子,钩子,都生锈了,但能看出是屠宰用的。还有一些铁链,从屋顶垂下来,末端是铁钩。
这里不像炼丹的地方,更像…屠宰场。
陆昭感到头皮发麻。他走近一口缸,缸身上有字,用红漆写着:“甲戌年七月,女,十六岁。”
旁边一口缸:“乙亥年三月,男,二十二岁。”
总共三十六口缸,每口缸上都有字,记录着年份、性别、年龄。最早的是民国三年,最晚的是民国三十七年。
民国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解放前一年。那之后,新中国成立,这类邪术应该被取缔了。
但爷爷说太奶奶是民国三十三年发现的,那之后地宫应该就封了。可这些缸的记录延续到民国三十七年,说明曾祖父在那之后还在“工作”。
陆昭感到一阵恶心。他不敢想象缸里是什么。人?还是…
他鼓起勇气,撬开一口缸的封泥。缸里是液体,暗红色的,像血,但更稠,散发出刺鼻的药味。液体里泡着东西,他用手电筒照,看到了…骨头,人的骨头,已经被泡得发黑。
他差点吐出来。赶紧盖上缸,后退几步。
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是呼吸声,很轻,很慢,但就在附近。
陆昭猛地转身,手电筒光束扫过地宫。什么都没有。但呼吸声还在,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看到拱顶上吊着什么东西。用布包着,长长的,人形,在轻轻晃动。有液体从布里渗出,滴在地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是尸体。不止一具,有十几具,用布包裹着,吊在铁钩上,像肉铺里挂的猪肉。
陆昭浑身冰凉。他想逃,但腿软得动不了。
呼吸声更清晰了,从那些吊着的布里传来。不,不是一具,是所有,都在呼吸,缓慢,同步,像睡着了,又像在等待苏醒。
然后,一具尸体动了。
包裹的布撕裂,一只手伸出来,苍白,浮肿,指甲很长,发黑。手抓住布,用力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陆昭看到了脸——是照片里的沈清秋,他的太奶奶。但又不是,这张脸更年轻,更美,但眼睛是闭着的,嘴角带着诡异的微笑。她的皮肤是青灰色的,有尸斑,但又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她睁开眼睛。眼睛是全黑的,没有瞳孔,像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文渊…”她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你来了…”
陆昭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他想跑,但身体不听使唤。
“文渊…”沈清秋从布里挣脱,落在地上,动作僵硬,但很快站稳。她穿着那身大红戏服,和昨晚看到的一样。“我等了你好久…你说等我蜕变完成,就永远在一起…现在,我完成了…”
她朝陆昭走来,伸出那双苍白的手。
“不…我不是…”陆昭终于挤出声音。
沈清秋停住了,歪着头,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看”着他:“你不是文渊…你是…昭儿?文渊的曾孙?”
“我是…陆昭。”
沈清秋笑了,露出尖利的牙齿:“陆家的种…都一样。文渊骗我吃药,把我变成这样。你爷爷封了地宫,把我困在这里。现在你又来…陆家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太奶奶,我不是…”
“别叫我太奶奶!”沈清秋尖叫,声音刺耳,“我不是你太奶奶!我是怪物!是你们陆家造出来的怪物!”
她扑了过来,速度极快。陆昭转身就跑,但地宫只有一个出口,就是那个通道。他冲向通道,但沈清秋更快,一把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拽倒在地。
陆昭挣扎,但沈清秋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像铁钳一样掐进他的肉里。她把他拖回去,按在一口缸上。
“看看,这都是文渊的‘作品’。”沈清秋在他耳边低语,气息冰冷,“三十六个活人,炼成的‘长生药’。我也喝了,所以我变成了这样…不生不死,不人不鬼。但我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他们…”
她指向那些吊着的尸体:“这些是失败品,喝了药,但没蜕变成功,变成了行尸走肉,只会呼吸,不会动。文渊把他们吊在这里,等他们‘成熟’。但还没等到,他就死了。”
陆昭看着那些吊着的尸体,他们都在微微起伏,像在呼吸。有的布已经破了,露出腐烂的脸,空洞的眼睛,但嘴角都带着和沈清秋一样的诡异微笑。
“你爷爷发现了这里,封了入口,想困死我。但他不知道,我已经不需要食物,不需要空气,我能一直等,等到陆家有人再来。”沈清秋的手抚上陆昭的脸,冰冷刺骨,“现在,你来了。年轻的,健康的,新鲜的…你的血,应该能帮我完成最后的蜕变。”
“什么蜕变?”
“从活死人,变成真正的…长生者。”沈清秋的嘴咧开,露出满口尖牙,“我需要一个至亲的血,来完成仪式。你是文渊的直系血脉,正合适。”
她张开嘴,朝陆昭的脖子咬去。
陆昭拼命挣扎,但无济于事。他能闻到沈清秋身上的腐臭味,能感觉到她尖牙的冰冷…
就在这时,井口传来声音。
是村长的声音:“小陆!小陆你在下面吗?”
沈清秋动作一顿,抬头看向井口,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下面有东西!”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年轻些,“村长,要不要下去看看?”
“别下去!”陆有福的声音很急,“把石板盖上!快!”
“可是小陆可能在下面…”
“盖上!这是规矩!”
陆昭听到石板拖动的声音,井口的光线被遮住了,地宫陷入完全的黑暗。只有手电筒还亮着,光束在地上颤抖。
沈清秋笑了:“他们不敢下来。这地宫,除了陆家人,没人敢进。现在,没人能救你了。”
她再次低头,咬向陆昭的脖子。
陆昭感到一阵剧痛,然后是麻木,冰冷的感觉从脖子蔓延到全身。他感到血液在流失,意识在模糊…
最后看到的景象,是沈清秋满足的笑容,和那些吊着的尸体,都在轻轻晃动,像在庆祝。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醒来。
他躺在井底,脖子上的伤口已经止血了,但留下了两个深深的牙印。地宫里一片死寂,沈清秋不见了,那些吊着的尸体也不动了。
他还活着?为什么?
他挣扎着站起来,感到浑身无力,但还能动。他找到手电筒,照向四周。缸还在,尸体还在,但沈清秋不见了。
他听到井口有声音,是石板被挪开的声音,光线照下来。
“小陆?你还活着吗?”是陆有福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
“我…我还活着。”陆昭声音嘶哑。
绳子放了下来,陆昭绑在腰上,被拉了上去。井边围了一圈人:陆有福,几个村民,还有…一个穿着道袍的老人,七八十岁,胡子花白,眼神锐利。
“这位是青云观的陈道长。”陆有福介绍,“我请他来…看看。”
陈道长盯着陆昭,特别是他脖子上的牙印,脸色凝重:“你被咬了?”
陆昭点头。
“咬你的东西呢?”
“不见了。”
陈道长走到井边,往下看了看,摇头:“封印破了。里面的东西,出来了。”
“什么东西?”一个村民问。
“不该问的别问。”陈道长严厉地说,“现在,所有人都离开这宅子,越远越好。今晚子时,我要在这里做法,重新封印。”
“那小陆…”陆有福看向陆昭。
陈道长走到陆昭面前,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脉搏,脸色更难看了:“他被尸毒侵体,但奇怪的是…尸毒没扩散,反而在和他身体融合。这不是好兆头。”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正在变成和咬他的东西一样。”陈道长说,“必须在他完全转化前,除掉他体内的尸毒。否则,七天后,月圆之夜,他就会变成新的…东西。”
陆昭感到一阵恐惧:“怎么除?”
“需要三样东西:咬你那东西的心头血,地宫深处的封印石,还有…至亲之人的心头肉。”陈道长说,“前两样我能取,但第三样…”
他看向陆有福:“他有至亲在这里吗?”
陆有福摇头:“他父母在省城,赶过来要一天。而且心头肉…那不是要命吗?”
“不一定是要命,但很危险。”陈道长说,“取心头肉,可能死,可能活。但如果不取,他七天后必死,而且会变成祸害。”
陆昭想起父母,他们只有他一个儿子。他不能让父母为他冒险。
“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
“有。”陈道长看着他,“你自己取。”
“什么意思?”
“用这把刀,”陈道长从怀里掏出一把青铜短刀,刀身刻满符文,“刺进自己心脏,取一滴心头血,涂在封印石上,然后吞下。但这个过程极其痛苦,而且成功率只有三成。七成的人会在过程中死去。”
陆昭看着那把刀,感到一阵绝望。三成概率,太低了。但不试,就是等死。
“我选自己取。”他说。
陈道长点点头:“有骨气。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去地宫取封印石,和那东西的心头血。你,跟我一起。”
“为什么?”
“因为只有你能引她出来。”陈道长说,“你是她的血脉,她对你感兴趣。我需要你当诱饵。”
陆昭沉默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再次面对沈清秋,而且这次要取她的心头血。
“我…去。”他说。
夜晚,子时,陆昭和陈道长再次下到地宫。村民们都在宅子外等着,没人敢进来。
地宫里点起了火把,照亮了那些缸和尸体。陈道长在地宫中央摆了个法坛,插上令旗,点上香烛。
“你站到法坛中间,我会在你周围布下阵法。她出现时,阵法会困住她三秒,我取心头血,你取封印石。”陈道长交代,“封印石在最里面那口缸底下,掀开缸就能看到。记住,只有三秒,动作要快。”
陆昭点头,走到法坛中间。陈道长用朱砂在地上画了个圈,把他围在中间,然后在圈外摆上铜钱,贴上符纸。
布置完毕,陈道长开始念咒。咒语很古怪,陆昭听不懂,但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在变冷,那些吊着的尸体开始轻微晃动。
然后,沈清秋出现了。
从黑暗的角落走出来,穿着那身大红戏服,脸上带着诡异的微笑。她看着陆昭,眼神温柔,但更让人毛骨悚然。
“昭儿,你又回来了。”她说,“想奶奶了吗?”
陆昭没说话,只是盯着她。陈道长的咒语声更大了。
沈清秋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停下脚步,看向陈道长:“臭道士,又是你。当年就是你帮陆文渊封印了我,现在还想来?”
“妖孽,当年让你逃了,今天定要收了你!”陈道长喝道,挥动桃木剑。
沈清秋冷笑,朝陆昭扑来。但就在她进入法坛范围的瞬间,地上的朱砂圈突然亮起红光,形成一个光罩,把她困在里面。
“就是现在!”陈道长喊道,冲进光罩,桃木剑刺向沈清秋的心脏。
沈清秋尖叫,想躲,但光罩限制了她的行动。桃木剑刺中她的胸口,但没刺进去,像是碰到了钢板。
“没用的,我早已不是凡胎!”沈清秋狞笑,抓住桃木剑,一把折断。
陈道长脸色一变,后退几步,从怀里掏出一张金符:“那就试试这个!”
金符贴在沈清秋额头上,发出刺目的金光。沈清秋惨叫,身体冒出黑烟,皮肤开始溃烂。但她没倒下,反而更狂暴了,撕掉金符,扑向陈道长。
陈道长躲闪不及,被她抓住肩膀,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道长!”陆昭想帮忙,但陈道长喊道:“别管我!快去取封印石!”
陆昭咬牙,冲向最里面那口缸。缸很沉,他用尽全力才掀开。缸下果然有块石板,掀开石板,下面是一个凹槽,里面放着一块黑色的石头,拳头大小,刻满符文。
这就是封印石。
他拿起石头,转身。陈道长已经被沈清秋按在地上,脖子被掐住,脸色发紫。
“放开他!”陆昭喊道。
沈清秋转头看他,笑了:“昭儿,把石头给我。有了它,我就能彻底摆脱这地宫,获得真正的自由。”
“给你可以,但你要放了他。”
“可以。”沈清秋松开陈道长。
陈道长咳嗽着爬起来:“别给她!给了她,她就真的无敌了!”
陆昭犹豫了。他看着手中的石头,又看看沈清秋。这是他太奶奶,虽然是怪物,但也是被曾祖父害成这样的。她可怜吗?可怜。但她杀了那么多人,可恨吗?可恨。
“昭儿,给我。”沈清秋伸出手,眼神温柔,“我是你太奶奶,不会害你。给我石头,我让你长生不老,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她的声音充满诱惑,陆昭感到意识有些模糊。他慢慢走向她,伸出手,想把石头给她。
“陆昭!醒醒!”陈道长喊道,咬破手指,在空中画了个符,拍在陆昭背上。
陆昭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他后退几步,握紧石头。
沈清秋脸色变了,温柔消失,只剩狰狞:“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她再次扑来。这次陆昭有了准备,侧身躲过,同时把石头扔向陈道长:“道长!”
陈道长接住石头,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在石头上。石头发出红光,越来越亮。
“以我之血,唤封印之力!”陈道长念咒,石头飞起,悬在半空,射出一道红光,照在沈清秋身上。
沈清秋尖叫,身体在红光中开始融化,像蜡烛一样。她挣扎,但无济于事,红光像牢笼一样困住了她。
“不!我不甘心!我还没报仇!陆文渊!你不得好死!”她嘶吼着,最后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里。
地宫恢复平静。那些吊着的尸体,在沈清秋消失后,也停止了晃动,彻底不动了。
陈道长瘫坐在地,喘着粗气。陆昭走过去扶他。
“结…结束了?”陆昭问。
“暂时。”陈道长说,“但你的问题还没解决。尸毒还在你体内,必须尽快清除。”
“现在取心头血?”
陈道长摇头:“来不及了。刚才一战,我耗尽了法力,需要时间恢复。而你…尸毒扩散加快了,恐怕等不到我恢复。”
陆昭感到一阵绝望:“那怎么办?”
陈道长看着他,眼神复杂:“还有一个办法,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什么办法?”
“以毒攻毒。”陈道长说,“沈清秋虽然死了,但她的尸毒精华还在那滩黑水里。如果你吞下那黑水,用她的尸毒对抗你体内的尸毒,也许能相互抵消。但风险很大,可能你会死,可能你会变成更可怕的怪物,也可能…你会恢复正常。”
陆昭看向地上那滩黑水,散发着恶臭。要他吞下那个?光是想想就恶心。
但他没有选择。不试,七天后必死。试了,还有一线生机。
“我吞。”他说。
陈道长点点头,用符纸舀起一点黑水,递给陆昭:“一点就够了。多了,你会承受不住。”
陆昭接过符纸,看着上面粘稠的黑色液体,闭眼,一口吞下。
液体很苦,很腥,像腐烂的血。吞下去后,他感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然后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倒在地上,抽搐,惨叫。
陈道长按住他,念咒安抚。但效果甚微,陆昭的惨叫声越来越弱,最后停止,昏了过去。
......
陆昭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
他躺在村长家的床上,陆有福守在旁边,见他醒了,松了口气:“小陆,你可算醒了。昏迷了三天,陈道长说你可能醒不过来了。”
“陈道长呢?”
“他走了,说要去云游。他留了封信给你。”陆有福递过一封信。
陆昭拆开,是陈道长的笔迹:
“陆小友,见字如面。你吞下尸毒后,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两种尸毒在你体内达成了微妙的平衡,既没让你死,也没让你变成怪物,而是让你进入了一种…休眠状态。你的新陈代谢会变得极慢,衰老速度只有正常人的十分之一,但代价是,你需要定期摄入尸毒来维持平衡。具体方法,我写在背面。
“地宫我已重新封印,那三十六口缸,我建议你处理掉,最好火化。那些吊着的尸体,也一并处理了。
“你的宅子,我建议你留着,不要拆。那里是封印的一部分,拆了会有麻烦。你可以偶尔回去住,但记住,月圆之夜不要回去,那时阴气最重,封印最弱。
“最后,关于你的身体…你不再完全是人了,但也不是怪物。你是一个行走在生死边缘的存在。好自为之。
“陈青云 留”
陆昭看完信,感到一阵茫然。不再是人,也不是怪物,那他是什么?
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镜子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但眼睛很有神。脖子上的牙印已经淡了很多,几乎看不见了。身体似乎没什么变化,但他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握了握拳,力量似乎变大了。视力,听力,都变得更敏锐。他甚至能听到隔壁房间陆有福老伴的呼吸声,能听到院子里蚂蚁爬动的声音。
这算是…因祸得福吗?
他不知道。
一个月后,陆昭处理完了地宫的事。三十六口缸,里面的东西都火化了,骨灰撒进了山里。那些吊着的尸体,也火化了。地宫重新封印,井口用水泥封死。
老宅保留了下来,陆昭偶尔回去住。村里的拆迁计划因为他而搁置——陈道长给政府写了封信,说这宅子是文物,不能拆。信很管用,拆迁队撤了。
陆昭辞了省城的工作,在村里住了下来。他用积蓄开了个民宿,接待些喜欢古建筑的游客。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回不去了。
每个月月圆之夜,他都会离开村子,去深山里待着。因为那晚,他会感到一股强烈的渴望——对血的渴望。陈道长留下的方法,是喝动物的血,能缓解。但他不敢喝人血,怕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一年后的一个夜晚,陆昭在民宿里查账。很晚了,客人都睡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在前厅。
突然,他听到了敲门声。
咚,咚,咚。
熟悉的节奏,三声一组。
他抬起头,看向大门。门外站着一个人影,透过玻璃,能看到是个女人,穿着红衣服。
他慢慢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沈清秋。
不,不是沈清秋,是另一个女人,年轻,漂亮,穿着现代的红裙子,但笑容和沈清秋一模一样。
“陆昭?”女人开口,声音甜美,“我是吴雪,你奶奶的…远房亲戚。能进去坐坐吗?”
陆昭看着她,感到一阵寒意。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尸臭,很淡,但确实存在。
“进来吧。”他说。
吴雪走进来,环顾四周:“这宅子真不错,古色古香的。我听说,这下面有个地宫?”
陆昭心里一紧:“谁告诉你的?”
“一个老朋友。”吴雪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他说,地宫里有长生不老的秘密。我想,你应该知道吧?”
陆昭盯着她,突然明白了。这个女人,和他一样,不是完全的人类。她是…同类。
“你想干什么?”他问。
“合作。”吴雪说,“地宫里的秘密,不应该被埋没。我们可以一起研究,一起…长生。”
陆昭沉默了。他知道,一旦答应,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但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答应她,你本来就是怪物了,何必装人?
他看着吴雪,看着她眼中的渴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好。”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害人。”
吴雪笑了:“当然,我们不害人。我们只是…追求永恒。”
两人握手,手都是冰凉的。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
而在老宅的地宫里,那口被重新封上的井,井口的封印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裂缝里,渗出了一滴黑色的液体,滴在地上,发出“滴答”一声。
像心跳,像倒计时,像某种东西苏醒的前奏。
夜还很长。
而永恒,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