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海面吹来，带着点咸湿的气息。
谢靖宇站在校门口的椰树下，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近。
他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中午在食堂，他遇见了苏紫妤，可是苏紫妤见了他就跑。可他看见了那些痕迹，看见了她躲闪的眼神，看见了她哭红的眼睛。
他必须知道。
车停下了。
前座的门打开，下来一个人，是程锦华，他最近都是自己开车过来接她。
苏紫妤从宿舍走下来，她穿着一身白色连衣裙，头发有些乱，没去打理，整个人看起来疲惫又恍惚。
他绕过车头，走到苏紫妤身边，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苏紫妤僵了一下，但没有挣开。
谢靖宇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看见程锦华低头跟她说了什么，她点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上车往科技园的方向开去，那个男人的手始终抓住她，像是宣告主权。
谢靖宇从树后走出来，远远地跟着。
·
科技园离学校很近，走路只要十分钟。
谢靖宇跟在他们后面，看着他们走进一栋高层公寓。
这栋公寓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大堂很宽敞，有沙发，有绿植，墙上挂着抽象画。电梯间的指示牌上写着：海大高材生人才公寓——锦华科技荣誉出品。
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直跳到顶层，停住。
顶层。
他记住那个数字。
然后他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几个学生与工作人员结伴出来
原来这里住的也有海大的学生。
谢靖宇想起之前听说过的事：程锦华建科技园，不光是为了引进人才，还给优秀学生提供免费公寓，让他们能专心做研究。
那个人，就是这样一步步收买人心的。
电梯到了顶层。
谢靖宇走出来，走廊里铺着地毯，很安静。他找了一会儿，看见那扇门——顶层只有一户，门口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个小小的标识：01。
他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按了门铃。
·
门开了。
程锦华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看起来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他看见谢靖宇，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谢靖宇？”他说，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名字，“这么晚了，有事？”
谢靖宇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一拳砸在程锦华脸上。
那一拳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程锦华踉跄了一步，撞在门框上，嘴角渗出血来。可他没倒，反而笑了一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就这？”他说。
谢靖宇的第二拳还没挥出去，程锦华已经反击了。
他比谢靖宇矮一点，但动作更快，更狠。一拳砸在谢靖宇胃上，一拳砸在他下巴上，谢靖宇往后退了两步，撞在走廊的墙上。
程锦华欺身上前，又是一拳。
“靖宇哥！”
苏紫妤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她跑过来，看见门口扭打的两个人，脸色一下子白了。
“别打了！”她冲上去，想拉开他们。
可两个男人已经打红了眼。
谢靖宇挣开程锦华，一拳砸在他肋骨上。程锦华闷哼一声，反手一拳砸在谢靖宇脸上。
苏紫妤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从来没见谢靖宇这样不要命打过架。从小到大，他都是保护她的那个，从来不会在她面前露出这样凶狠的一面。
“靖宇哥！”她喊，“别打了！”
谢靖宇听见她的声音，动作顿了一下。
就这一下，程锦华的拳头已经落在他脸上。
他倒在地上，大口喘气。
苏紫妤冲过去，挡在他面前。
“别打了！”她喊，声音又尖又抖，“程锦华，别打了！”
程锦华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跪在地上，张开双臂护着身后那个男人。她眼眶红红的，眼泪在打转，却拼命忍着不掉下来。
那是他的乖乖。
他的宝宝。
可现在，她在护着别人。
程锦华的眼睛眯起来，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让开。”他说，声音很轻，但冷得像冰。
苏紫妤摇头。
她拼命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求你了。”她说，“别打了。”
程锦华看着她，一动不动。
走廊里很安静，只能听见三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程锦华动了。
他没有再打谢靖宇。
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苏紫妤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疼吗？”他问，目光落在她膝盖上——刚才跪得太急，磕在地板上，红了一片。
苏紫妤愣住了。
这个时候，他问的是这个？
程锦华见她不说话，眉头皱了皱。他把她拉进屋里，让她坐在沙发上，然后转身看向门口。
谢靖宇已经从地上爬起来，靠在墙上，嘴角流着血，眼睛死死盯着他。
程锦华看了他一眼，拿出手机，按了几个键。
“上来几个人。”他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点餐。
苏紫妤的心一沉。
“程锦华——”
话没说完，电梯门已经开了。
四个穿着制服的保安快步走过来。
“程总。”
程锦华指了指谢靖宇：“这位同学私闯公寓，动手伤人。请他去保安室坐坐，问清楚怎么回事。”
保安们对视一眼，上前架住谢靖宇。
谢靖宇挣扎：“放开我！程锦华，你他妈——”
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他弯下腰，说不出话来。
“靖宇哥！”苏紫妤冲过去，被程锦华一把拉住。
她看着谢靖宇被保安按在地上，一拳一拳砸在身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打了！”她喊，声音已经劈了，“求你们别打了！”
没人听她的。
保安们打得很专业，不打脸，不打要害，只打那些最疼的地方。谢靖宇蜷缩在地上，闷哼着，一声不吭。
苏紫妤拼命挣开程锦华的手，跑过去，扑在谢靖宇身上。
保安的拳头停住了。
他们看向程锦华。
程锦华站在那里，看着她。
她趴在谢靖宇身上，死死护着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泪。
“求你了。”她说，声音又轻又抖，“程锦华，我求你了。”
程锦华看着她。
看着她哭红的眼睛，看着她护着别人的样子，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也怒。
“你求我？”他说，“你为了他求我？”
苏紫妤拼命点头。
“求你了……让他走……让他走……”
程锦华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挥了挥手。
保安们松开谢靖宇，退到一边。
谢靖宇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大口喘气。他想站起来，挣扎了两下，又跌回去。
苏紫妤扶着他，眼泪一颗一颗砸在他身上。
“靖宇哥……靖宇哥……”
谢靖宇看着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咳出一口血沫。
程锦华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谢靖宇。”他说，“你听着。”
谢靖宇抬起头，看着他。
程锦华弯下腰，和他平视。
“她是我的。”他说，一字一顿，“从里到外，从头到脚，从心到身体，都是我的。”
谢靖宇的瞳孔收缩。
“你——”他想挣扎着起来，被保安按住。
程锦华直起身，看向苏紫妤。
“告诉他。”他说，“告诉他你是谁的人。”
苏紫妤跪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看着谢靖宇，看着他脸上的伤，看着他眼里的血丝，看着他还想挣扎着保护自己的样子。
她闭上眼睛。
眼泪从睫毛间挤出来，滑过脸颊，滴在地上。
“靖宇哥。”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走吧。”
谢靖宇愣住了。
“紫妤……”
“求你了。”她说，还是那句话，“走吧。别管我了。”
谢靖宇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他从没见她这样过。
从没见她这样绝望，这样认命，这样——
像是已经被打碎了。
“紫妤……”他想伸手，够不到她。
苏紫妤没有睁眼。
她就那么跪着，闭着眼睛，眼泪一直流。
程锦华挥了挥手。
保安把谢靖宇拖起来，拖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谢靖宇的喊声从里面传出来——
“紫妤！紫妤——”
声音渐渐远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苏紫妤还跪在地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程锦华走过去，弯下腰，把她抱起来。
她没有挣扎。
甚至没有睁眼。
就那么软软地靠在他怀里，像一只被抽掉所有力气的布娃娃。
程锦华抱着她走回屋里，把她放在沙发上。
他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她闭着眼睛，睫毛湿透了，脸上全是泪痕。嘴唇紧紧抿着，拼命忍着不哭出声，可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
程锦华抬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苏紫妤。”他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反应。
“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还是没动。
程锦华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满，又像是——
极度的嫉妒。
“你护着他。”他说，“你为了他求我。”
苏紫妤的睫毛颤了颤。
“你知道我看着你护着他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她依然没有睁眼。
程锦华凑近她，近得呼吸都落在她脸上。
“我在想。”他轻声说，“总有一天，你会不会这样护着我？”
苏紫妤终于睁开眼睛。
她看着他，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全是泪。
可她一句话也没说。
就那么看着他。
程锦华迎着她的目光，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哭吧。”他低声说，“哭完了，就忘了他。不然我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
苏紫妤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她没有哭。
眼泪已经流干了。
她只是那么靠着，像一只终于放弃挣扎的鸟。
·
第二天早上，苏紫妤醒来的时候，程锦华已经不在了。
床头放着一杯温热的牛奶，一张纸条：好好吃饭。晚上回来。
她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起来，洗漱，换衣服，喝掉那杯牛奶。饭厅的桌子上已经摆好了他让酒店送来的餐食，一日三餐，花样很多，顿顿不同。
她打开手机，看见谢靖宇发来的几十条消息。
【紫妤你还好吗】
【我去报警】
【我去找学校】
【紫妤你回我消息】
【求你了回我消息】
苏紫妤看着那些消息，眼眶发酸。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发出去一条：
【我没事，别找我了，求你了。】
然后她关机，把手机扔进包里。
走出公寓的时候，科技园里有人在跑步，有人在遛狗，有人背着书包匆匆往学校走。
都是正常人。
只有她，像一个游魂。
她往学校的方向走，一步一步。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靖宇。
他站在那棵椰树下，浑身是伤，嘴角还肿着，可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她，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紫妤！”
他跑过来，想拉住她的手。
苏紫妤往后退了一步。
谢靖宇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她，眼里全是血丝，像是整夜没睡。
“紫妤，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昨晚想了很久，我们不能这样算了。我去报警，我去找学校领导，我去——”
“靖宇哥。”
苏紫妤打断他。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
“别管我了。”
谢靖宇愣住了。
“什么？”
“我说，别管我了。”苏紫妤看着他，“你斗不过他的。”
谢靖宇的眼睛红了。
“斗不过就不斗了？”他说，“你是苏紫妤！你是我——”
他说不下去了。
苏紫妤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可她没哭。
她只是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样子刻在心里。
然后她开口，说出那句这辈子最狠的话——
“谢靖宇，我不喜欢你了。”
谢靖宇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她说，一字一顿，“你只是我的同乡，我的哥哥，从来都不是别的什么。”
谢靖宇站在那里，像被人抽掉了所有力气。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紫妤看着他，心像被人一刀一刀割着。
可她没有停。
“以后别找我了。”她说，“我有男朋友了。那个人是程锦华。”
她转身，往校门里走。
“紫妤！”
谢靖宇在身后喊她。
她没有回头。
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他看不见的地方，才停下来。
她扶着墙，大口喘气。
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她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可她必须说。
只有这样，他才会放弃。
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
晚上，程锦华回来的时候，苏紫妤已经做好了饭。
很简单，三菜一汤。
程锦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系着围裙忙活的样子，眼里有什么东西软下来。
“你会做饭？”
苏紫妤没回头：“一点点。”
程锦华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苏紫妤僵了一下，没有挣开。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他问，下巴抵在她肩上。
苏紫妤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想过了。”
“嗯？”
“你说得对。”她说，“我没有选择。”
程锦华的动作顿了顿。
苏紫妤转过身，面对他。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势在必得的、让她害怕的眼睛。
“我会乖乖的跟你在一起。”她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程锦华看着她，目光深沉。
“说。”
“别动谢靖宇。”她说，“让他好好上学，好好毕业，好好过他的日子。”
然后程锦华笑了。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他说，“我答应你。”
苏紫妤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是她能给谢靖宇的，最后的东西了。
从今往后，她是程锦华的人。
城市的灯火璀璨夺目。
可她看不见那些。
她只看见自己，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牢笼。
心甘情愿。
别无他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