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苏紫妤收到了林晚意的消息。
【晚上明珠酒店有个派对，可以陪我一起去吗？】
苏紫妤看着那条消息，有点意外。
开学一个月了，她和林晚意就是个普通舍友。除了提议宿舍的轮值制度，这个戴眼镜的室友总是淡淡的，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参与宿舍的夜谈，有时候一整天都见不到人影。
陈圆圆私下说：“人家是海市本地人，家里好像挺有钱的，看不上咱们这些外地来的呗。”
苏紫妤倒不觉得是看不上，只是性格使然。
但突然约自己去派对，确实有点奇怪。
她正要回复，林晚意又发来一条：【陈圆圆周末要去她的同乡会聚餐，你一个人周末呆在宿舍也无聊，我一个人去没意思，你可以去长长见识，而我也有个伴陪我。】
苏紫妤的手指顿了顿。
“紫妤？发什么呆呢？”
陈圆圆凑过来，看见她手机屏幕上的消息，眼睛顿时亮了：“派对！去啊去啊！为什么只叫你，不叫我？”
苏紫妤无奈地看她一眼：“你想去的话，我问问她？”
“不用不用，”陈圆圆摆摆手，压低声音，“林晚意那人挺怪的，她叫你肯定有她的理由。你去呗，见识见识海市的豪门圈子，回来给我讲八卦！”
苏紫妤犹豫了一下，回复了一个字：好。
·
傍晚六点半，明珠酒店。
出租车停在大门口，苏紫妤下车的时候，差点被眼前的建筑震住。
三十六层的玻璃幕墙大楼，通体流光溢彩，门口的喷泉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金光。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替每一位客人拉开车门，笑容恰到好处。
苏紫妤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打扮有点格格不入。
她穿了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裙，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陈圆圆说这样好看，清清爽爽的。可现在站在这里，她觉得自己像个走错地方的高中生。
“愣着干什么？”
林晚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紫妤回头，看见她从一辆白色轿车上下来。她穿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连衣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整个人和宿舍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吧。”林晚意走过来，打量了她一眼，“你这样挺好的，不用紧张。”
苏紫妤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电梯直达三十二层。
门打开的那一刻，喧嚣声扑面而来。
灯光，音乐，觥筹交错。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海市的夜景，灯火璀璨，星星点点。室内到处都是人，穿西装的年轻人，穿晚礼服的女孩，端着香槟的侍者穿梭其中。
苏紫妤下意识往林晚意身边靠了靠。
“林小姐来了！”
一个穿粉色衬衫的年轻男人迎上来，笑容满面，“好久不见！这位是？”
“我室友。”林晚意淡淡地说，没打算介绍名字。
粉色衬衫的目光落在苏紫妤身上，多停了两秒，然后笑着说：“欢迎欢迎，随便玩，别客气！”
苏紫妤勉强笑了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意带着她往里走，偶尔有人打招呼，她就点个头，脚步不停。苏紫妤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鱼游进了陌生的海域。
她看见有人在阳台抽烟，有人倚在沙发上喝酒，有人围在一起说什么，笑声一阵一阵传过来。
都是她不认识的人。
都是她没见过的世界。
“你在这儿坐一会儿。”林晚意把她带到角落的沙发上，“我去跟几个人打个招呼，很快回来。”
苏紫妤点点头。
林晚意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直直的，像课堂上最乖的小学生。
·
不远处的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程少来了！”
“程锦华！”
“快快快，过去打个招呼！”
苏紫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抬头，看向人群涌动的方向。
那里，一群人正簇拥着一个人往这边走来。
程锦华。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他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拿着，一边走一边听旁边的人说话。
那些人都在笑。
都在争先恐后地跟他说话。
都在仰着脸看他。
而他只是偶尔点个头，或者“嗯”一声，脚步不停，径直往前走。
像狮子穿过羊群。
苏紫妤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把自己藏进沙发的阴影里。
别看见我。
别看见我。
别看见我。
她在心里默念。
可是——
程锦华的目光忽然扫过来。
就一秒。
扫过角落，扫过沙发，扫过那个缩在阴影里的白色身影。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苏紫妤的心脏狂跳。
他看见自己了吗？
应该是看见了吧？
可他为什么没有反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趁他没注意赶紧走。
她站起来，刚想往门口的方向溜——
“林晚意！”
一个声音响起。
苏紫妤转头，看见林晚意正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她显然是听见有人叫自己，停下脚步，往声音的来源看去。
那边，人群散开一点，露出中间那个人。
程锦华站在那里，看着林晚意。
“程少。”林晚意走过去，语气还是淡淡的，但明显比平时客气了一点，“好久不见。”
程锦华点了点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
落在角落里那个正要逃跑的白色身影上。
“那是你带来的？”他问。
林晚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我室友，苏紫妤。”
程锦华的嘴角微微弯起来。
“叫她过来打个招呼。”他说。
程锦华什么时候对陌生人感兴趣了，特意叫她带上苏紫妤过来？
她转身朝苏紫妤招了招手：“紫妤，过来。”
苏紫妤僵在原地。
所有人都在看她。
那些穿着名牌的富二代，那些妆容精致的女孩，那些刚才还在恭维程锦华的人，现在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她。
她站在那里，白T恤，牛仔裙，低马尾，像个走错片场的路人甲。
可她走不了。
林晚意还在招手。
程锦华站在那里，端着香槟，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苏紫妤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她走到林晚意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这是苏紫妤。”林晚意说，“我室友，中医学院的。”
“苏学妹。”程锦华开口了，声音带着一点点笑意，“又见面了。”
苏紫妤的睫毛颤了颤。
旁边的人立刻交换了眼神。
又见面了？
他们认识？
“程学长好。”苏紫妤轻声说，依然没有抬头。
程锦华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白皙的脸颊，还有紧紧攥着裙摆的手指。
真乖。
想揉一揉她的头发。
“程少，这位是……”旁边有人忍不住问。
程锦华没回答，只是看着苏紫妤。
气氛有点微妙。
林晚意皱了皱眉，看向苏紫妤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
苏紫妤感觉自己像站在聚光灯下，无处可逃。
“之前见过一次。”程锦华终于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开学典礼的时候，她坐在台下，我站在台上。”
旁边的人恍然：“哦，那就是见过！程少记性真好！”
程锦华笑了一下，没说话。
可他看着苏紫妤的目光，分明不只是“见过一次”那么简单。
苏紫妤感觉到了。
那目光像有实质一样，落在自己身上，让自己浑身发烫。
她想逃。
可她逃不了。
·
派对继续进行。
苏紫妤被林晚意拉到一边。
“你跟程锦华怎么回事？”林晚意盯着她，目光锐利，她想知道这个室友如何心机的吸引了程锦华的注意。
“没、没什么……”苏紫妤低下头，“就是开学典礼那天见过，他演讲……”
“开学典礼几千人，他怎么就记得你？”
苏紫妤说不出话。
她不能说。
不能说那天下午的事，不能说那些短信，不能说“乖宝”。
林晚意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算了。但是你记住，程锦华这个人——”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很危险。”她说，“离他远点。”
苏紫妤抬头看她。
林晚意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谢。”苏紫妤轻声说，“我知道。”
林晚意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苏紫妤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很危险。
离他远点。
她知道。
可是——
她能逃得掉吗？
·
派对快结束的时候，苏紫妤去洗手间。
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她松了口气，低头往前走。
一只手忽然伸出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拉进旁边的一个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苏紫妤的心跳停了一秒。
然后她闻到了那个气息——淡淡的香水味，混着一点点酒气。
她抬起头。
程锦华。
他站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扣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门上。昏暗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程……”她的声音发抖，“程学长……”
“嘘。”
他把食指抵在自己唇边，示意她小声。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真好看。
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那么亮，那么干净，那么——
让他想弄脏。
“我说过，”他轻声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你的答案。”
苏紫妤的呼吸乱了。
“我……”
“想好了吗？”他问。
苏紫妤咬着唇，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程学长，我……我有男朋友了……”
“那个同乡？”
“是……”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苏紫妤说不出话。
他们从来没有在一起过。
从来没有说过喜欢。
从来没有牵过手，接过吻，做过任何情侣该做的事。
程锦华看着她的表情，嘴角慢慢弯起来。
“没有，对不对？”
苏紫妤的脸烧起来。
“你们只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考到这里，他照顾你，你依赖他。”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事实，“你觉得你爱他？。”
“是……”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程锦华松开她的手腕，改而捧起她的脸。
他的手指很烫，触感很轻，像怕弄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紫妤。”他叫她的名字，一字一顿，“看着我。”
苏紫妤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受惊的小鹿。
“我不要你现在回答。”他说，“但你记住——”
他凑近一点，近得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你迟早是我的。”
苏紫妤的瞳孔微微放大。
“不管你有男朋友，还是没有男朋友。”他说，“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以后怎么想。”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我给你时间。”
苏紫妤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也不能动。
程锦华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势在必得，又像是——
志在必得。
“走吧。”他拉开门，“林晚意在找你。”
苏紫妤愣愣地走出去。
走廊里灯火通明，和那个昏暗的房间像是两个世界。
她回头看了一眼。
程锦华站在门里，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他看着她的目光，像猎人看着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苏紫妤转身就跑。
·
回宿舍的路上，林晚意一直没说话。
苏紫妤也没说话。
她靠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夜景，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之前程锦华的那个号码被她拉进黑名单了。
【晚安，乖宝。】
苏紫妤的手指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她猛地回头，看向车后。
夜色沉沉，车流如织，什么也看不见。
·
第二天早上，苏紫妤醒来的时候，手机上又多了条陌生号码的消息。
【今天天气很好，适合出去玩。想去哪儿玩？】
没有署名。
但她知道是谁。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上眼睛。
陈圆圆在上铺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紫妤，今天周末，有什么安排吗？”
苏紫妤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还不知道。”她轻声说。
窗外，阳光正好。
椰林在风里轻轻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