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苏紫妤做了一个决定,不管程锦华如何反对,她都要回宿舍住。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桓了很久。从知道谢靖宇腿断的那天起,从她在程锦华怀里第一次生出恨意的那天起,她就想离开那个公寓。哪怕只是换个地方喘口气。
她不想每天一睁眼就看见那个人的屋子,不想每次呼吸都闻到那个人的气息,不想晚上躺在他怀里,早晨还要在他的床上醒来。
她想回到正常的生活。
哪怕只是住回宿舍,和室友挤在一起,没有公寓里的豪华智能家居,没有独立的卫生间,没有落地窗。
至少,那是她自己的能自由呼吸的地方。
今天早上,程锦华出门之前,苏紫妤跟他说了。
“我要回宿舍住几天。”
程锦华正在系袖扣,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为什么?”
苏紫妤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快考试了,宿舍离教学楼近,方便复习。”她说,“而且……我想和室友多待待,这阵子一直住外面,室友挺想我的。”
程锦华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白天在那里住”他说,“那晚上我在接你回来吃饭。”
苏紫妤的心沉了一下。
“我说的是住几天。”她强调,“不是白天回去。”
程锦华的眉毛动了动。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苏紫妤。”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想回宿舍住?”
苏紫妤点头。
程锦华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好。”他说,“那你回去看看。”
苏紫妤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这么容易就答应了。
程锦华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去吧。”他说,“晚上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就走了。
苏紫妤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么容易?
她不敢多想,赶紧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服,课本,还有一些日用品。她装了一个小包,背上就出了门。
走出公寓的那一刻,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是甜的。
·
苏紫妤走到宿舍楼下,刷卡进门,上三楼。304。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陈圆圆正在床上躺着玩手机,看见她进来,一下子坐起来。
“紫妤!你回来了!”
苏紫妤笑了笑:“嗯,回来住几天。”
陈圆圆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苏紫妤没注意到她的表情,走到自己床铺前,把包放下。
然后她愣住了。
床铺是空的。
是那种没人住的空。
她的东西呢?
被子,枕头,床单,那些她开学时买的东西,全都不见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床板。
“圆圆,”她转头,“我的东西呢?”
陈圆圆的表情变得很尴尬。
“那个……紫妤……”
“怎么了?”
陈圆圆还没开口,门被推开了。
宿管阿姨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苏紫妤是吧?”阿姨看着她,“你过来一下。”
苏紫妤走出去,跟着阿姨到走廊里。
阿姨翻开文件夹,递给她一张纸。
“学校收回了你的住宿资格。”阿姨说,语气公事公办,“你的东西都搬到楼下的储物间了,有空去拿。”
苏紫妤愣住了。
“收回?为什么?”
阿姨看了她一眼,目光有点复杂。
“你自己不知道?”
苏紫妤摇头。
阿姨叹了口气。
“学校接到通知,说你和校外人员恋爱同居,长期不在宿舍住。按照规定,这种情况要收回床位,给有需要的学生。”
苏紫妤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校外人员。
恋爱同居。
她想起程锦华早上那个笑。
他说“那你回去看看”。
他早就知道。
他是不是也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阿姨,”她开口,声音发颤,“是谁通知学校的?”
阿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好像是……锦华科技那边。”她说,“说你在科技园公寓住。学校就按规定办了。”
苏紫妤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以为他早上终于肯在放手了。
其实他只是在以这种方式告诉她——
你走不掉的。
·
苏紫妤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宿舍楼的。她只记得陈圆圆追出来,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
“紫妤,你没事吧?”“你要不要去问问老师?”“那个人是不是……那个程锦华?”
她什么也不想回答。
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算了。
她要去问清楚。
她往系办公楼走。
·
系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
苏紫妤敲了敲门,走进去。
系主任姓周,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和蔼可亲。开学的时候,她还给苏紫妤开过新生座谈会,夸她成绩好,长得漂亮。
周主任看见她,脸上露出笑容。
“苏紫妤啊,来来来,坐。”
苏紫妤在她对面坐下。
“周老师,我想问一下住宿的事。”
周主任的笑容顿了顿。
“哦,那个啊。”她往后靠了靠,“学校有规定,长期不住宿的学生,要收回床位。你一直住在外面,所以……”
“可是我没有申请退宿。”苏紫妤打断她,“我东西还在,我只是……”
周主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无奈和同情,又像是觉得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无理取闹。
“苏紫妤,”她放轻了声音,“你和程锦华的事,学校这边已经都知道了。”
苏紫妤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们是情侣关系,同居也很正常。”周主任说,“程总亲自跟学校打过招呼,说你以后就住在科技园那边,学校这边不用安排宿舍。这都是符合规定的。”
苏紫妤坐在那里,浑身发冷。
情侣关系。
同居。
程总亲自打招呼。
符合规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她心上。
“周老师,”她开口,声音发抖,“我没有同意……”
周主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苏紫妤,你是个好学生,老师一直很喜欢你。”她说,“但是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苏紫妤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程锦华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了。”周主任说,“程家在全省的势力,你大概也听说了。他看上你,是你的……反正你自己想开点吧。”
苏紫妤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她想说什么。
想说她不是谁的附属品,不想被这样安排。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周主任说的是事实。
程锦华是什么人,程家是什么势力。
多说无益,她比谁都清楚。
她站起来,跟周老师告辞,然后她转身,走出办公室。
·
苏紫妤走出办公楼,站在门口。
阳光很烈,晒得她睁不开眼。
她想起程锦华。
早上他说“那你回去看看”时的笑。
她掏出手机,拨了程锦华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了。
“怎么了?宝宝”他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一点慵懒。
苏紫妤深吸一口气。
“程锦华。”她说,“是你让学校收回我宿舍的?”
“嗯。”
苏紫妤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因为你不需要。”
“什么叫我不需要?”她的声音开始发怒,“我需要!我需要一个属于我自己的地方!不是你的公寓,不是你的床,是我自己的!”
过了几秒,程锦华的声音传来,很平静。
“苏紫妤,从你跟我的那天起,你就不需要那些了。”
苏紫妤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凭什么?”她喊出来,声音又尖又抖,“凭什么你替我做决定?凭什么你监控我的一切?凭什么我要属于你?”
电话那头,程锦华没有说话。
苏紫妤继续说,像是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都倒出来。
“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也有我自己的朋友!我也有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程锦华,就因为你有钱?就因为你有权?我就要被你这样关着?”
她喊完,大口喘气。
电话那头,依然沉默。
过了很久,程锦华的声音传来。
“说完了?”
苏紫妤的呼吸一滞。
“说完了就回来。”他说,“晚上去云上。云上餐厅从m国空运了一批和牛与海鲜。”
苏紫妤拿着手机,站在阳光下,浑身发抖。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以为自己的愤怒能改变什么。
她以为自己的反抗能改变什么。
可在他眼里,这些都只是——闹小脾气,更是情侣之间的小情趣
“程锦华。”她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嗯?”
“你懂不懂真的爱我?”
她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
那天下午,苏紫妤没有回公寓,在校园长廊里呆坐着到傍晚。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是小时候妈妈对她说的。
“闺女,咱们穷,咱们不惹事。看见厉害的人,躲远点。躲不过,就认。认了,就能活下去。”
她一直听妈妈的话。
一直躲。
一直认。
一直活。
可现在,她不想认了。
她要去那个公寓,去面对那个人。
她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
苏紫妤推开公寓的门时,程锦华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她,嘴角弯起来。
“回来了?”
苏紫妤走过去,在他对面站定。
她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一滴泪都没有。
“程锦华。”她说,“我们谈谈。”
程锦华放下文件,靠在沙发上。
“谈什么?”
苏紫妤深吸一口气。
“谈你把我当什么。”
程锦华的眉毛动了动。
“当什么?”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当我的宝宝。当我的女人。当我以后共度一生的人。”
苏紫妤的拳头攥紧了。
“我是人。”她说,“不是你的人。不是你的东西。不是你随便怎么安排都可以的附属品。”
程锦华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我知道你是人。”他说,“我从来没把你当东西。”
“那你为什么监控我的一切?”苏紫妤的声音开始发抖,“为什么连我回宿舍都要被你提前安排?为什么我连选择自己住哪里的权利都没有?”
程锦华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因为我不放心。”他说。
她的脸很烫,眼眶红红的,嘴唇紧紧抿着。她问“不放心什么?”
程锦华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你太招人惦记了。”他说,“总有那么多的苍蝇觊觎你。我不放心你呆在宿舍,不放心你自己生活。”
苏紫妤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
“所以你就想把我关起来在科技园公寓?”
程锦华摇摇头。“不是关,是保护。”
苏紫妤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在程锦华面前这样笑。
不是那种文文静静的、抿着嘴的笑。
是一种冷笑。
带着讽刺,带着愤怒,带着绝望。
“保护?”她说,“程锦华,你把我关在你的笼子里,切掉我和外界的联系,让我只能依赖你——你管这叫保护?”
苏紫妤声音越来越大。
“我是什么?你的宠物?你的玩具?你的所有物?”
“我也有自己的朋友!我也有自己的生活!我也有自己的选择!”
“我不是你的!”
最后一句,她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她大口喘气,眼眶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程锦华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哭,看着她喊,看着她把所有委屈都倒出来。
然后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别哭了。”他说,声音很轻。
苏紫妤挣扎,挣不开。
她在他怀里,拼命捶他,打他,推他。
他一动不动,就那么抱着她。
“放开我!”她喊,“程锦华,你放开我!”
他没有放。
他用力的抱得更紧了,让她挣不开。
苏紫妤打着打着,没力气了。
她被困在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程锦华搂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过了很久,等她哭够了,他才开口。
“苏紫妤。”他说,声音很轻,“你想离开我?”
苏紫妤的身体僵了一下。
程锦华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里面有泪,有恨。
“你想离开我吗?”他又问了一遍。
她说想。说她恨他,想离开他,想永远再也不见他。
程锦华看着她的无力的呼喊,嘴角慢慢弯起来。他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走不掉的。”他轻声说,“从我看见你的第一眼起,你就走不掉了。”
苏紫妤闭上眼睛,她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可她心里,有一颗种子正在发芽。
很小。
但很顽强。
那是逃离的种子。
·
那天晚上,程锦华睡着了之后,苏紫妤轻轻从他怀里挣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教她唱的儿歌。
“月亮走,我也走,我跟月亮提笆斗……”
那时候她不懂什么叫提笆斗。
现在她懂了。
笆斗是装粮食的。
提笆斗,是把粮食装起来,带走。
可她呢?
她不想当被装起来的那个人。
程锦华还在睡,呼吸均匀。
她闭上眼睛。
心里那颗种子,又长大了一点。
·
第二天,苏紫妤做了一件事。
她趁程锦华不在,去了银行。
她把自己的钱全部取了出来,妈妈给的生活费,她以前存的钱。
不多。
只有5千多现金。
但那是她的钱。
不是程锦华给的。
然后她去了学校,找了陈圆圆。
“圆圆,”她说,“如果我需要帮忙,你会帮我吗?”
陈圆圆看着她,目光复杂。
“紫妤,你怎么了?”
苏紫妤摇摇头。
“没事。”她说,“就是问问。”
陈圆圆拉着她的手。
“紫妤,不管什么事,你跟我说。”她说,“我们是室友,更是朋友。”
苏紫妤点点头。眼眶有点酸,但她没有哭。
她笑了笑。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能不能走得掉。
但她知道——她必须试。
因为她不想这样过一辈子。
因为她是人。
不是谁的——所有物。
她想起谢靖宇。
想起他说“我不会放弃的”。
她深吸一口气。
坚定的往前走。
总有一天,她会逃离那个华丽的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