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事姑姑走过来,轻声道:“娘娘,您方才那番话……”
“怎么?”
“奴婢只是觉得,娘娘这些年,心里苦。”
我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苦?不苦。”
我站起身,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我早就习惯了。”
窗外,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凤仪宫染成一片橙红。
我伸手,轻轻抚过镜中人的眉眼。
二十三年了。
再等等。
3.
容疏晚专宠三月,风头无两。
这三个月里,萧弈珩夜夜留宿承恩殿,连初一十五都不再来我宫中。初一十五是祖制,本该宿在皇后处,可他派人来说一声“陛下政务繁忙”,便轻轻揭过。
我回一句“陛下保重龙体”,该用膳用膳,该睡觉睡觉。
倒是德妃她们坐不住了,隔三差五来我这儿诉苦。今儿说容疏晚在御花园折了最好的牡丹,明儿说她让内侍省连夜赶制新衣,后儿又说她连太后那边的请安都敢告病。
我都听着,都点头,都劝她们“稍安勿躁”。
可她们一走,我便换了装束,去太医院。
太医令姓周,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太医。我在宫里二十三年,他就在太医院待了二十三年。
更重要的是,十年前,我救过他一家老小的命。
那年他儿子卷入一桩宫闱秘事,本该杖毙。是我在萧弈珩面前求了情,把人保下来,送去外地的庄子上,改名换姓,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这件事,宫里没人知道。
周太医也从不提起,只是每次见了我,眼神里总多几分恭敬。
这日我去太医院,说是调理身子。他替我诊脉,屏退左右,轻声道:“娘娘近来心火有些旺,可是为淑妃娘娘的事烦心?”
我看着窗外,没接话。
他也不追问,只是静静等着。
半晌,我开口:“周太医,你在太医院二十三年,经手的妃嫔有多少?”
他愣了愣,道:“不下百人。”
“这些人里,有多少怀上过龙种?”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三十七人。”
“生下皇子皇女的呢?”
“六人。”
“活到成年的呢?”
他垂下眼:“三人。”
我转过脸,看着他:“三人。二皇子、五皇子、七公主。二皇子生母难产而亡,五皇子生母打入冷宫,七公主生母病逝。如今他们都在哪儿?”
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二皇子戍守边关,五年未归。五皇子过继给无子的太妃,搬出宫去。七公主……去年和亲北漠,听说过得不太好。”
我笑了。
“周太医,你行医多年,应该比我懂。这宫里,想生个孩子,难。想让孩子活下来,更难。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最后的赢家——”我顿了顿,“难如登天。”
周太医跪了下来:“娘娘有何吩咐,但说无妨。”
我低头看着他,良久,轻声道:“我想生个孩子。”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娘娘,陛下已经……”
“已经六十了,我知道。”我打断他,“可他还能生。容疏晚不就是例子?这三个月,陛下日日留宿承恩殿,若她有了身孕,你猜会怎样?”
周太医脸色变了变。
“容国战败,送来公主和亲。这公主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刺陛下,陛下非但不杀,反而宠幸有加。若她生下皇子……”我慢慢道,“你觉得,这孩子将来会是什么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