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暗涌
周六上午十点,刘雨薇准时到了。
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所有人都抬了头。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虽然确实清秀,扎着高马尾,穿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而是因为她身上那股劲儿,和这间充满焊锡味和机油味的屋子格格不入。像一颗薄荷糖掉进了机油桶,清冽,扎眼。
“周总好!各位老师好!”她鞠躬,声音脆生生的,“我是刘雨薇,上海舞蹈学院大二,来学习的!”
苏明月推了推眼镜,又低头看屏幕。陆川“哦”了一声。老吴从老花镜上方瞟了一眼,继续画图。陈默有点手足无措,拉了把椅子:“请、请坐。”
只有王浩眼睛亮了,凑过去:“你就是刘雨薇?脚本我看了,拍得不错啊!你会用稳定器吗?”
“会!我拍过我们舞团的宣传片!”
“太好了!来,看看我剪的新版……”
“先不急。”周文远打断,“刘雨薇,脚本我看过了。你说用舞蹈表现,具体怎么表现?”
刘雨薇从背包里拿出平板,点开一个视频:“周总,这是我昨晚赶出来的概念片。用手机拍的,很粗糙,但您看看感觉。”
视频三分半钟。没有台词,只有音乐,是钢琴和大提琴的合奏,舒缓中带着点涩。画面里,一个女孩——就是她自己——在空旷的舞蹈教室起舞。动作很慢,像在挣扎,又像在寻找。灯光打在身上,影子拉得很长。中间有一段,她对着空气伸手,又缩回,反复几次,最后抱紧自己。结尾,一束暖光从头顶打下,她缓缓抬头,手伸向光的方向。
“这是……表现老人的孤独?”王浩问。
“是孤独,也是渴望连接。”刘雨薇解释,“我奶奶去年走了,走之前一个人住。我去看她,她总是坐在窗前,一坐就是一下午。我问她看什么,她说‘看光’。我问光有什么好看的,她说‘光里有动静,动静就是活着’。我不太懂,但我想,她可能是在等,等有人来,等有声音,等一点‘活着’的证明。”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焊枪的滋滋声都停了。
“所以你的想法是……”周文远问。
“我们拍两个版本。一个给子女看的,突出功能,安心。一个给……给所有人看的,突出情感,连接。”刘雨薇眼睛很亮,“功能版王浩哥在做,情感版我来。我想找真正的老人来演,不演,就是记录他们的日常。然后配上舞蹈,用舞蹈去放大那些细小的情绪——倒水时手的颤抖,看电视时的发呆,接电话时的笑。最后,产品出现,不是冷冰冰的机器,而是一个……安静的陪伴者。”
苏明月忽然开口:“舞蹈和科技,怎么结合?”
“可以用动作捕捉。”刘雨薇显然有准备,“老人的日常动作,我们用传感器记录下来,转换成数据,再通过编程,驱动虚拟形象起舞。这样,科技不是冰冷的,是有身体的,有呼吸的。观众能看到,老人的一个抬手,一个转身,在数字世界里开出一朵花。”
陆川抬头:“动作捕捉设备很贵。”
“我们可以用便宜的惯性传感器,或者……用摄像头加AI算法。”刘雨薇说,“我查过,有开源的姿态估计模型,精度够用。”
苏明月和陆川对视一眼。这姑娘,不是来玩玩的。
“你需要什么支持?”周文远问。
“一个能拍的地方,最好是有老人的真实环境。然后……一点时间,还有,”她有点不好意思,“可能需要占用一点技术老师的资源,帮我弄那个数据转换。”
“行。”周文远拍板,“王浩,你带她。需要什么设备,写申请,预算控制在五千以内。苏明月、陆川,抽空帮她看看那个开源模型。但前提是,不能影响主产品进度。”
“好!”
刘雨薇被安排在王浩旁边的工位——也是用门板搭的。她放下背包,拿出笔记本电脑、素描本、还有一个小型三脚架。王浩给她讲现在的素材,她听得很认真,不时在素描本上画分镜草图。
中午,大家一起吃外卖。刘雨薇点了份沙拉,其他人是盒饭。她吃饭时也在看手机里的舞蹈视频,手指不自觉地跟着动。
“你真学舞蹈的?”老吴忽然问。
“嗯,中国舞。”
“那怎么对科技感兴趣?”
刘雨薇放下筷子:“我小时候,我爸是程序员,老加班。我妈是舞蹈老师,带学生到处比赛。他俩最后离婚了,一个说我整天对着电脑,一个说我整天蹦蹦跳跳。我就想,为什么不能既跳舞,又玩电脑?后来我奶奶病了,我爸做个APP提醒她吃药,但她学不会。那时候我就想,科技不该是高高在上的,应该是蹲下来的,接着地气的。”
苏明月夹菜的筷子顿了顿。
“你爸现在呢?”陈默问。
“还在做程序员,秃了。”刘雨薇笑,“我妈改行了,开舞蹈培训班,生意挺好。他俩现在见面还吵,但会一起给我打钱。”
大家都笑了。这姑娘,有种没被生活揍过的明亮。但明亮得不讨厌,像春天的太阳,暖,但不燥。
下午,刘雨薇跟着王浩出去拍素材。周文远继续改商业计划书,改到一半,赵总叫他进小办公室。
“老周,账上真见底了。”赵总把账本推过来,“工资发了,材料款结了刘总一部分,还剩两万三。下月水电房租就要一万多,这还不算吃饭。”
周文远看着那些数字,沉默。
“实在不行,我把我那套老房子抵押了。”赵总说,“能贷个百八十万,撑一年。”
“不行。那是你养老的本。”
“本什么本,做不成,养老也是喝西北风。”赵总点烟,手有点抖,“我做这个,一开始真是为我妈。后来看那么多老人,就想,能做一点是一点。但现在……老周,我有点怕。怕对不起这些人,苏明月、小唐、老吴……他们跟着我,图个啥?图个理想?理想吃不饱。”
“再撑一个月。”周文远说,“下个月十五号,张总来看演示。成了,就有定金。成了,我出去找钱,找投资,找一切能找的。”
“要是败了呢?”
“败了……”周文远顿了顿,“败了,我担着。工资我欠着,慢慢还。”
赵总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再赌一把。”
晚上加班。十点多,周文远接到林静电话。
“还没回来?”
“快了。”
“晚饭呢?”
“吃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文远,你连续三天半夜回来了。小蕊今天开家长会,你忘了。”
周文远心里一沉。真忘了。
“对不起,我……”
“你不用对不起。”林静声音很平,平得没有起伏,“你忙你的。小蕊我管,家我管,你管你的理想。挺好。”
电话挂了。周文远握着手机,站在走廊里。窗外是漆黑的天,远处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一片倒悬的星河。
他回到办公室,继续干活。但心乱了,代码看不进去,图纸看不清。熬到十一点半,他收拾东西回家。
地铁没了,打车。路上,他打开微信,朋友圈里,前同事在晒出国旅游的照片,高端酒店的定位,米其林餐厅的打卡。那些曾经和他平起平坐,甚至不如他的人,现在光鲜亮丽。而他,四十二岁,挤在破办公室,为两万块钱发愁,被老婆埋怨,被女儿遗忘。
手机又震,是刘雨薇发来一段视频。点开,是今天拍的素材,一个老奶奶在院子里喂猫,动作很慢,但表情柔和。配文:“周总,今天拍的,这个奶奶八十岁了,一个人住,养了三只猫。她说猫是她的闹钟,到点就叫她吃饭。我想把猫和产品结合,表现‘陪伴’的主题。您觉得呢?”
他回:“可以。早点休息。”
“您也早点休息!注意身体!”
他关掉手机,靠在后座。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不只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那根弦,绷了太久,快断了。
到家,十二点半。客厅灯还亮着,林静坐在沙发上,没看电视,没看书,就那么坐着。见他回来,也没动。
“还没睡?”他换鞋。
“等你。”
“小蕊睡了?”
“嗯。”
他去厨房,锅里没留饭。冰箱里空了大半,只剩两个鸡蛋和半棵白菜。他煎了个蛋,就着冷饭吃了。林静一直没说话,等他吃完,收拾碗筷去洗。
“我来吧。”他说。
“不用。”林静避开他的手,“你累,去洗澡睡觉。”
他站着,看着她洗碗的背影。她瘦了,肩膀薄薄的,睡衣有点空荡。头发随便扎着,有几缕散下来。他想帮她捋到耳后,手伸到一半,又缩回。
“静静,”他开口,“家长会的事,我真忘了。下次我一定……”
“下次?”林静打断,没回头,“下次是什么时候?下个月?下半年?周文远,小蕊五年级了,马上小升初。别人家的爸爸,周末带着上补习班,找关系,托人情。你呢?你在哪儿?在哪个破厂房里,搞你那不知道能不能成的机器?”
“那是正经事,是在创业……”
“创什么业?”林静转身,手上还滴着水,“创了三个月,拿回家一分钱了吗?家里开销,我的工资在撑。房贷,我爸的钱在垫。你呢?你在贡献什么?理想?情怀?还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股份?”
周文远语塞。她说的是事实,残酷的事实。
“我不是怪你创业,”林静声音低下去,带着疲惫,“我是怪你……怪你眼里只有创业。小蕊昨天发烧,三十八度五,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我抱着她去医院,排队,挂号,拿药,一个人。回来路上,她趴我肩上说‘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我怎么回?我说爸爸在忙大事。可什么大事,比女儿生病还大?”
周文远胸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他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太轻,轻得像灰尘。
“静静,再给我一点时间。下个月,只要下个月演示成功,我们就能拿到订单,就能……”
“就是什么?”林静看着他,眼睛红着,但没哭,“就能有钱了?有钱了,然后呢?继续半夜回来?继续错过小蕊的毕业典礼?错过她的婚礼?周文远,我四是了,我累了。我不是二十岁,能跟着你一起做梦。我要的是安稳,是踏实,是晚上睡觉知道身边有人,是女儿生病有人一起扛。这些,你现在能给吗?”
他给不了。至少现在给不了。
两人沉默地对峙。水龙头没关紧,一滴,一滴,砸在水池里,声音在寂静中放大。
“我去睡了。”林静擦干手,从他身边走过,没看他。
周文远站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戒了五年,今晚又破了戒。烟很呛,他咳嗽,咳出眼泪。
手机在口袋里震,他拿出来看,是刘雨薇又发来消息:“周总,我想到一个绝佳的点子!我们可以让产品和猫互动!比如老奶奶喂猫时,产品播放猫叫的声音,吸引猫过来,这样奶奶就不会觉得孤单!我明天就去试试!”
后面跟了个猫咪兴奋的表情包。
周文远看着那个表情包,忽然觉得荒诞。一个二十岁的大学生,在为虚拟的温暖兴奋。而他,在为真实的冰冷发愁。
他回:“好,试试。”
然后关掉手机,继续抽烟。夜很深,很静。楼上传来夫妻吵架的声音,摔东西,哭喊。楼下有野猫在叫春,一声一声,凄厉。
他想起二十年前,和林静刚结婚时。租的房子,只有二十平,但晚上两人挤在小床上,说不完的话。她那时说:“周文远,我不要你大富大贵,我要你平安,要你每天回家。”
他说:“我保证,每天回家。”
保证像个肥皂泡,好看,但一戳就破。
第二天是周日。周文远早上七点就出门,林静还没醒。他给女儿留了张纸条:“小蕊,爸爸下次一定去家长会。爱你。”
到公司时,只有苏明月在。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歪在一边,屏幕还亮着,是密密麻麻的代码。
周文远没叫醒他,去楼下买了豆浆油条,放在他桌上。然后打开电脑,继续改商业计划书。九点多,刘雨薇来了,背着一个大包,里面是相机、三脚架,还有猫粮。
“周总早!我去养老院拍素材,顺便试试那个猫互动!”
“注意安全。”
“好嘞!”
她蹦蹦跳跳走了。王浩打着哈欠进来,看见苏明月在啃油条,嚷嚷:“苏工,给我留点!”
“自己买。”
“小气!”
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老吴来了,拿着新打印的图纸,眉头紧锁。陆川来了,眼圈乌黑,显然熬了通宵。陈默来了,抱着一摞打印好的宣传册。唐秀娟来得最晚,眼睛肿着,说孩子发烧,折腾一夜。
“孩子没事吧?”周文远问。
“退了。”唐秀娟声音沙哑,“周总,今天我能早点走吗?得带孩子去医院复查。”
“当然。现在就走,孩子要紧。”
“谢谢周总。”唐秀娟放下包,没走,先打开电脑,“我把昨晚调的驱动传上去,苏工你收一下。”
“好。”
这就是创业团队。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但活来了,先干活。像一群伤痕累累的兵,还在往前冲。
中午,周文远接到沈工电话。
“小周,你们那个新固件,我刷了。”沈工声音很稳,“降噪有改善,但语音唤醒的响应时间还是不稳定。我用示波器测了,从麦克风采集到DSP处理,中间有0.2到0.5秒的随机延迟。我怀疑是内存访问冲突,你让那个戴眼镜的小子查查DMA配置。”
“好,我让他联系您。”
“还有,跌倒检测的算法,我看了你们发来的伪代码。那个阈值动态调整的思路是对的,但步进太大。老人起床的速度,每天不一样,晴天快点,雨天慢点。你们应该加个学习机制,记录一周的数据,算动态基线。这个不难,我写了个算法草稿,发你邮箱了。”
“沈工,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闲着也是闲着。”沈工顿了顿,“对了,你们那个外壳,什么时候出样?”
“半个月后。”
“出样了拿给我看看。我帮你们做跌落测试,十次,不同角度。摔不坏,才算及格。”
“好。”
挂了电话,周文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一个帕金森患者,手抖得拿不稳筷子,却在帮他们调算法、做测试。这世界,有时残酷,有时又温柔得让人想哭。
下午三点,刘雨薇发来一段视频。点开,是在养老院的小花园,一个老奶奶坐在长椅上,旁边围着三只猫。刘雨薇的声音在画外:“奶奶,您叫它们,它们就过来啦?”
奶奶笑:“不用叫,到点自己就来。跟上班似的。”
然后刘雨薇拿出一个小音箱,放在旁边。音箱里传出轻柔的猫叫声,还有产品语音:“下午三点,该晒太阳啦。”
奶奶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这机器,成精了。”
视频最后,奶奶摸着音箱,像摸一只猫:“要是真能陪我说话,就好了。”
周文远把视频发到工作群。几秒后,苏明月回复:“语音合成可以定制,用她亲人的声音。”
陆川:“需要录音素材,至少十分钟。”
陈默:“我去联系奶奶的家人。”
王浩:“这段绝了!剪进正片!”
刘雨薇发了个蹦跳的兔子表情。
周文远打字:“可以做。但别承诺,先试试。”
他知道,这又是一项额外的工作。但值得。产品不该只是功能,还应该有温度。虽然这温度,需要他们用加班、用睡眠、用本已不多的精力去煨。
傍晚,唐秀娟提前走了。走之前,她把焊好的三块板子测试完,数据发在群里。苏明月回了个“OK”。
六点,赵总叫周文远出去吃饭。就在楼下的小面馆,两碗牛肉面,加两瓶啤酒。
“老周,你得注意家里。”赵总喝了口酒,“创业是持久战,后院不能起火。”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赵总难得爆粗口,“我跟老婆离婚,就是因为我搞工厂,天天不着家。她开始也支持,后来累了,跟别人走了。走的时候说‘赵建国,你跟机器过去吧’。现在我一个人,挺好,但有时候半夜醒来,屋里静得能听见心跳,也难受。”
周文远沉默,喝酒。啤酒是苦的。
“我不是劝你放弃。”赵总给他倒酒,“是劝你,分点时间给家里。钱少赚点,日子苦点,但人得在。人不在,赚再多钱,也是给别人赚的。”
“我尽量。”
“尽量没用,得有行动。”赵总说,“明天周一,你早点走,接女儿放学,带她吃个冰淇淋,看场电影。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女儿长大,就那几年。”
周文远点头。他知道赵总说得对,但知道和做到,隔着千山万水。
面吃到一半,周文远手机响,是林静。他接起来。
“你在哪儿?”
“公司楼下,吃饭。”
“小蕊发高烧,三十九度。我一个人弄不动,你回来。”
周文远猛地站起来:“我马上回。”
“怎么了?”赵总问。
“女儿高烧,我得回去。”
“快去!这儿我结账!”
周文远冲出饭店,拦了辆出租车。路上,他催司机快点,再快点。司机嘟囔:“再快也不能飞啊。”
到家,他冲上楼。门开着,林静抱着周蕊坐在沙发上,周蕊小脸烧得通红,闭着眼睛喘气。地上是散落的毛巾、水盆、药盒。
“怎么回事?”
“放学回来就说头疼,一量三十九度二。吃了退烧药,不退。”林静声音是抖的,“叫了救护车,说前面还有三辆,要等。”
“不等了,我开车去医院。”周文远接过女儿,周蕊很轻,软软地趴在他肩上,滚烫。
“车……车没油了,我忘了加。”林静眼泪下来了。
“打车。”
冲到楼下,等了五分钟,没车。下雨了,淅淅沥沥,打在脸上冰凉。周文远抱着女儿,拦在路边,一辆辆车开过去,没停。
“爸爸……”周蕊小声叫。
“嗯,爸爸在。”
“我难受……”
“知道,马上到医院,马上就不难受了。”周文远亲了亲女儿额头,烫得吓人。
终于有辆车停下,是辆网约车。周文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师傅,去最近的医院,快!”
路上,他握着女儿的手,小小的,软软的,烫得像火炭。林静坐在旁边,一直哭,没声音,但眼泪一直流。
“没事,会没事的。”他说,不知道是安慰她,还是安慰自己。
到医院,冲进急诊。护士量体温,三十九度五,立刻安排降温。冰袋,酒精擦身,退烧针。周蕊哭,哭得撕心裂肺。周文远按住她的腿,林静按住她的手,护士扎针,一针,没扎进血管,再一针。周蕊哭得几乎背过气。
“你们怎么当父母的?烧这么高才送来?”护士埋怨。
周文远说不出话。是他的错,全是他的错。
折腾到半夜,烧终于退到三十八度。周蕊睡了,小脸还是红,但呼吸平稳了些。医生说是急性扁桃体炎,要住院观察两天。
办完住院手续,周文远让林静回去休息,他陪夜。林静不肯,两人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沉默。
雨停了,走廊的灯惨白,照在地上,泛着冷光。
“对不起。”周文远说。
林静没说话,抱着胳膊,看着窗外。
“我以后早点回来,多陪你们。”
“这话你说过很多次了。”林静轻声说。
“这次是真的。”
“真的?”林静转头看他,眼睛肿着,但眼神很静,“周文远,我不是二十岁了。我不需要承诺,我需要看见。看见你人在,看见心在。可我现在看不见。我甚至觉得,你宁可跟那些电路板、代码待在一起,也不愿跟我们待在一起。至少它们不会抱怨,不会生病,不会问你要时间。”
周文远胸口闷得喘不过气。他想辩解,但所有的话都苍白无力。
“你还爱我吗?”林静忽然问。
“爱。当然爱。”
“那你爱我什么?爱我懂事?爱我从不拖你后腿?爱我一个人能扛起这个家?”林静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周文远,我累了。我真的累了。我不是超人,我会老,会病,会需要人陪。可你给不了。你现在给不了时间,给不了钱,连最基本的陪伴都给不了。那你告诉我,我要这段婚姻干什么?守活寡吗?”
“静静……”
“别叫我。”林静站起来,“你陪小蕊吧,我回去拿点东西。”
她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周文远坐在长椅上,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敲丧钟。
手机震,是工作群的消息。苏明月发了个文件:“新的降噪算法测试通过,误报率降到百分之八。沈工的动态基线算法导入成功,正在仿真。”
陆川:“规则引擎优化完毕,响应时间缩短百分之三十。”
老吴:“模具厂通知,第一批样壳后天到。”
陈默:“张总助理来电,确认下月十五号上午十点来访,一行五人。”
王浩:“情感版视频粗剪完成,明天可看。”
刘雨薇:“猫互动测试成功!奶奶可喜欢了![视频]”
一条接一条,全是好消息。产品在前进,团队在前进。只有他,在后退,退到婚姻的边缘,退到女儿的病床前,退到四十多岁一无所有的恐惧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憔悴,苍老,眼里全是血丝。窗外,城市睡了,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像不肯闭上的眼睛。
他想起二十年前,和林静刚恋爱时,她说过:“周文远,你要是以后穷了,病了,失败了,我都跟着你。但你别不要我。”
他说:“不会。这辈子都不会。”
现在,他没不要她,但好像,也在失去她。以一种缓慢的,无声的,但不可逆转的方式。
手机又震。是刘雨薇私信:“周总,视频您看了吗?奶奶说她儿子三年没回来了,但听到产品用她儿子的声音说话,哭了。她说‘这机器好,有良心’。周总,我们在做对的事,对吧?”
周文远看着这行字,很久,打字:“对。”
“那就好!您也注意休息,别太拼了!晚安!”
晚安。他放下手机,回到病房。女儿睡得很沉,小手放在被子外。他轻轻握住,小小的,软软的,还有些烫。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女儿的脸。这张脸,像他,也像林静。是他和她在世界上最重要的联结。可现在,这联结正在松动。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带着更多的工作,更多的压力,更多的未知。
而他,必须站起来,必须往前走。因为身后,已无退路。
(第五章 暗涌 完)
第六章预告:样壳到货,却因一个低级的设计失误导致无法装配,老吴愧疚病倒。演示在即,团队连夜返工。刘雨薇的情感视频获得意外反响,有公益组织主动联系合作。但前公司的律师函正式送达,指控周文远“侵犯商业秘密”,要求天价赔偿。与此同时,林静提出了分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