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临界
晨光从病房的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女儿脸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周蕊动了动,睫毛颤抖,然后缓缓睁开眼。
“爸爸……”声音嘶哑。
“嗯,爸爸在。”周文远握住她的手,“还难受吗?”
“渴。”
周文远倒了温水,扶她起来,小口小口喂。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用手背擦掉。动作生疏——太久没照顾过孩子了。上一次这样,是周蕊三岁时发烧,他整夜抱着她在客厅踱步,哼着不成调的儿歌。那时林静在卧室休息,因为第二天她还要上班。
“妈妈呢?”周蕊问。
“回家拿东西,一会儿就来。”
“爸爸,你今天不上班吗?”
“不上,陪你。”
周蕊笑了,虽然很虚弱:“那你能给我讲故事吗?”
“想听什么?”
“你上次讲了一半的那个,机器人小Q的。”
周文远愣住。那是两个月前随口编的睡前故事,他早忘了情节。但女儿记得。
“好,爸爸讲。”
他搜刮记忆,开始编。机器人小Q如何帮助老奶奶拿药,如何提醒她吃饭,如何在雷雨夜陪她说话。周蕊听着,眼睛慢慢闭上,又睡着了。
周文远坐在床边,看着她。手机静音,但屏幕不时亮起,是工作群的消息。他没看。这一刻,他只想做一件事——当个父亲。
八点,林静来了,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小米粥。她眼睛还肿着,但表情已经恢复平静,那种让人心慌的平静。
“你回去吧,我在这儿。”她说。
“我请了假,今天陪你。”
“不用。公司更需要你。”
“静静……”
“真的。”林静打断他,语气平淡,“小蕊退烧了,我一个人能行。你去忙吧,别耽误正事。”
正事。这两个字像根刺,扎在两人之间。对周文远来说,公司和家庭都是正事。但对林静来说,也许只有家是正事,而公司,是抢走丈夫的对手。
“我下午再过来。”周文远说。
“随你。”
他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林静坐在他刚才的位置,握着女儿的手,背挺得笔直,像一棵不肯倒下的树。
到公司时,已经九点半。一进门,就感觉气氛不对。
所有人都围着工作台,老吴站在中间,脸色煞白。工作台上摊着几个灰白色的塑料外壳——是昨天说的第一批样壳。
“怎么了?”周文远问。
没人回答。王浩拿起一个外壳,又拿起对应的内部骨架,试着装配。咔哒,外壳扣上,但侧面有一个明显的缝隙,大约两毫米宽。
“这是……”周文远皱眉。
“尺寸错了。”苏明月的声音很冷,“外壳内径比骨架外径小0.3毫米,扣不上。硬扣会裂。”
“图纸错了?”
“图纸没错。”老吴开口,声音是抖的,“是我……是我标注的时候,把小数点看错了。应该是152.3毫米,我写成152.0了。差0.3,模具厂就按152.0开的模。”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0.3毫米,在图纸上只是一个点的误差,在实物上,就是无法装配的废品。这批样壳,十个,每个模具费八千,加上材料、加工,将近十万。十万,对现在的公司来说,是命。
“能改吗?”周文远问。
“模具已经成型,要改就得重开。重开,又是十万,加上时间……半个月。”老吴说,嘴唇在抖,“而且,模具厂那边,钱还没结清。刘总的材料款也拖着……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眼睛。五十多岁的人,像个犯错的孩子,佝偻着背,肩膀在颤。
“老吴,别这样。”赵总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谁还没出过错。当年我做第一个模具,把正反面搞反了,废了二十万。没事,咱们想办法。”
“可……可没时间了。”老吴抬起头,眼睛通红,“下月十五号演示,现在重做,根本来不及。就算来得及,钱呢?账上就两万多,拿什么开模?”
是啊,钱呢?时间呢?周文远感觉太阳穴在跳,一跳一跳地疼。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样壳,仔细看。做工其实很好,表面磨砂处理,边缘圆润,质感比想象中还好。但就是扣不上,就是废品。
“有办法扩孔吗?”陆川忽然说。
“扩孔?”
“外壳是ABS塑料,可以用热风枪加热局部,然后用工具撑开。0.3毫米,理论上可行。但……但精度很难控制,而且加热不均匀会导致变形,外观就毁了。”
“外观不重要。”周文远说,“演示要的是功能正常。外观我们可以后期再优化。”
“可加热扩孔,需要专门的工具,还有经验……”
“我有经验。”
所有人都看向声音来源——唐秀娟。她站在角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我以前在电子厂,做过塑料外壳的修复。用热风枪,配合不同尺寸的扩张芯,可以做到局部微调。但需要人配合,一个人加热,一个人扩张。”
“我帮你。”陈默立刻说。
“也算我一个。”王浩举手,“虽然我没经验,但力气大。”
“那……那我也帮忙。”老吴站起来,腿还在抖,“是我的错,我来弥补。”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周文远环视众人,“问题已经发生,我们要解决它。苏明月,你查一下,外壳和骨架的干涉到底在哪里几个点。陆川,你计算一下,加热温度和时间,别把塑料烤化了。唐工,你列个工具清单,让陈默去五金市场买。老吴,你联系模具厂,看能不能先赊账,我们再开一套模,做两手准备。赵总,钱的事……”
“钱的事我想办法。”赵总咬牙,“我去找刘总再谈谈,看能不能再宽限一个月。实在不行,我那房子……”
“别动房子。”周文远打断,“先按修复方案走。能救多少救多少,救不了的,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分工明确,大家立刻行动起来。办公室里又响起熟悉的声音——键盘敲击声、鼠标点击声、低声讨论声。但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紧绷,像拉满的弓弦。
周文远走到窗前,点了支烟。刚点着,想起这是办公室,又掐灭。他拿出手机,看到林静发来的微信:“小蕊体温正常了,医生说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你忙你的,不用来。”
他打字:“我晚上过来。”
没回。也许她在忙,也许她不想回。
中午,陈默买回了工具:两把专业热风枪,一套扩张芯,还有测温仪、卡尺、各种夹具。唐秀娟把工作台清空,铺上耐热垫,开始调试温度。
“ABS的玻璃化温度是105度左右,但我们不能加热到那么高,会变形。我建议从80度开始试,局部加热,快速扩张。”
“加热时间呢?”
“看厚度。外壳平均厚度2毫米,加热到80度需要15秒左右,但要保持均匀。”
“我来计时。”王浩拿出手机,打开秒表。
第一个外壳放在夹具上。唐秀娟戴着手套,拿起热风枪,对准一个卡口位置。热风呜呜地吹,塑料表面开始微微发亮。
“现在。”唐秀娟说。
陈默拿起扩张芯,小心地插入外壳和骨架之间。很紧,他不敢用力,怕裂。
“加力,但要慢。”唐秀娟盯着测温仪,“温度78度……79度……好,停!”
陈默停手。扩张芯已经插进去一半,卡扣位置被撑开一个微小的缝隙。唐秀娟关掉热风枪,陈默慢慢抽出扩张芯。
“冷却,自然冷却,别碰。”
一分钟后,外壳冷却定型。王浩拿起骨架,试着装配。咔哒,这次扣上了,但侧面还是有缝隙,只是小了些。
“成功了百分之七十。”苏明月用卡尺测量,“缝隙从2毫米缩小到0.8毫米,但还是不达标。外观有明显变形,这里,看,颜色变深了,是过热痕迹。”
“温度可以再低点,时间短点。”唐秀娟说,“再来。”
第二个外壳。这次加热到75度,时间12秒。扩张,冷却,装配。缝隙缩小到0.5毫米,变形轻微,但仍可见。
“进步了,但还不够。”陆川皱眉,“骨架和外壳的配合公差是正负0.1毫米,现在还有0.5毫米的间隙,会有异响,而且结构强度不够。”
“如果……”苏明月忽然说,“如果我们不追求完全融合呢?”
“什么意思?”
“外壳的主要作用是保护和美观。如果我们接受这个缝隙,但在内部加一圈缓冲海绵,既消除异响,又能弥补尺寸差。外观上,缝隙可以用橡胶条装饰,做成设计元素。”
“可行吗?”
“从功能上可行。缓冲海绵还能起到减震作用,对内部电路是好事。但外观……就不好看了,像没组装好的残次品。”
“演示只看功能,不看外观。”周文远拍板,“就这么办。王浩,去买缓冲海绵,要各种厚度的。苏明月,你计算一下最佳厚度。唐工,继续优化加热参数,争取把缝隙控制在0.3毫米以内,这样海绵就能填满。”
“明白!”
又是一轮忙碌。但这次,有了方向,大家的眉头舒展了些。老吴一直站在旁边看,想帮忙又插不上手,急得搓手。周文远走过去:“老吴,你的事还没完。”
“周总,你说,让我干什么都行。”
“你去联系三家以上的海绵供应商,要报价,要样品,今天下班前给我清单。然后,重新检查所有图纸,特别是尺寸链,一个一个对,不要再有第二个小数点的错误。”
“好!好!我这就去!”
老吴几乎是跑回工位的。周文远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错误已经发生,惩罚无济于事。现在要做的,是把损失降到最低,把团队拧成一股绳。
下午三点,刘雨薇回来了,抱着相机,脸上是兴奋的红晕。
“周总!好消息!”
“什么?”
“我把情感版的粗剪视频发给了几个做公益的朋友,他们又转给了‘银发关怀基金会’。基金会的负责人刚联系我,说看了视频很感动,想和我们谈合作!”
“合作?什么合作?”
“他们说,如果我们的产品真的能帮助独居老人,他们愿意采购一批,免费发放给社区里的困难老人。首批至少一百台!”
一百台。周文远心脏猛地一跳。按成本价算,一台一千五,一百台就是十五万。虽然不赚钱,但能覆盖成本,还能让团队活下去。
“他们有什么条件?”
“要求产品稳定,易用,而且……他们希望加入一个紧急呼叫功能,不是按键的那种,是语音触发的,老人喊‘救命’或者‘帮我’,就能自动联系预设的紧急联系人。”
“技术上可行吗?”周文远看向苏明月。
“语音唤醒我们已经有了,加一个紧急呼叫的触发词和响应流程就行。但需要测试误报率,万一老人看电视,电视里有人说‘救命’,机器误触发就麻烦了。”
“可以加双重验证。”陆川说,“第一次语音触发后,机器反问‘您需要帮助吗’,老人确认后再拨打。这样虽然多一步,但更安全。”
“好,这个功能可以做进演示版。”周文远对刘雨薇说,“你回复对方,我们欢迎合作。但请他们理解,我们还在研发阶段,正式产品需要时间。”
“明白!我这就去回复!”
刘雨薇蹦跳着回到工位,马尾辫一甩一甩。周文远看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充满干劲,觉得世界就在脚下。现在,他还在奔跑,但脚上绑着沙袋,背上扛着山。
傍晚,修复工作有了突破。唐秀娟找到了最佳参数:局部加热到72度,保持10秒,然后用特制的楔形工具缓慢扩张。配合0.5毫米厚的缓冲海绵,装配后的外壳缝隙控制在0.2毫米以内,外观几乎看不出变形,只是摸上去有轻微的软弹感。
“成功了!”王浩举起第一个完美装配的产品,像举起奖杯。
大家围过去看。灰白色的外壳,圆润的造型,正面是一块小小的显示屏,周围有一圈呼吸灯。通电,呼吸灯缓缓亮起,柔和的暖白色。
“开机语音呢?”赵总问。
苏明月在电脑上操作几下。产品发出一个温和的女声:“你好,我是小安,你的居家陪伴助手。”
声音是刘雨薇找专业配音演员录的,温暖但不甜腻,清晰但不生硬。
“测试功能。”周文远说。
“现在是下午五点三十分。该吃药了。”产品提醒,显示屏上出现一个药丸图标。
“今天天气晴,气温18到25度,适合散步。”
“检测到异常声响,已开启主动询问模式。您好,需要帮助吗?”
一项项功能测试过去,基本正常。只有跌倒检测的灵敏度还需要微调,但沈工给的动态基线算法已经导入,再收集几天数据就能优化。
“至少,演示能拿出手了。”赵总长舒一口气。
周文远点点头,但心里那根弦没松。因为他知道,真正的麻烦还没来。
晚上七点,大家都还在加班。周文远让陈默去楼下买盒饭,加鸡腿,他请客。饭还没到,前台电话响了。
陈默接起来:“你好,智伴科技……啊?快递?现在?好,我下来。”
几分钟后,他抱着一个文件袋上来,脸色不太对。
“周总,你的快递,到付,二十三块。”
周文远皱眉。他没买东西。接过文件袋,拆开,里面是几张打印纸。最上面一行大字:律师函。
他快速扫过内容,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发函方:前公司,智创科技。事由:指控周文远及现团队成员苏明月、陆川,在职期间利用公司资源进行竞品研发,离职后带走了核心技术秘密,用于智伴科技的产品开发,构成侵犯商业秘密。要求:立即停止侵权,销毁相关技术资料,并赔偿经济损失五百万元。落款是律师事务所的章,还有前公司法务总监的签名。
五百万元。周文远感觉血液涌上头顶,又瞬间退去,手脚冰凉。
“怎么了?”赵总问。
周文远把律师函递给他。赵总看了几行,脸色就变了。
“操!”
这一声,把所有人都吸引过来。苏明月接过律师函,看完,沉默。陆川凑过来看,看完,冷笑。
“欲加之罪。”陆川说,“我们在职期间做的项目,和他们现在的产品根本不是同一个方向。核心技术是我们自己研发的,专利都在申请中,怎么就成他们的商业秘密了?”
“但诉讼流程一旦启动,我们就得应诉。”苏明月推了推眼镜,声音很冷,“应诉要时间,要钱,要精力。而且,只要官司挂着,就不会有投资人敢投我们,不会有客户敢买我们的产品。这是拖字诀,拖到我们死。”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刚才因为修复外壳而燃起的希望,被这封律师函浇灭了。五百万元的赔偿,哪怕只是虚张声势,也足以压垮这个小团队。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产品的细节?”王浩问。
周文远想起上次在咖啡馆遇到前同事张薇。她问了很多,他答了很多。现在想来,每一句都是陷阱。
“是我的错。”周文远说,“我太容易相信人。”
“现在不是追责的时候。”苏明月看着他,“问题是,我们怎么办?”
“应诉。”周文远说,“我们没有侵权,就不怕告。专利、代码、设计文档,我们都有存档,能证明是独立研发。”
“但诉讼周期很长,至少要半年。半年,我们等得起吗?”
等不起。账上的钱,只够撑一个月。一个月后,如果张总的订单没拿下,如果基金会的合作没谈成,如果……没有如果,必须成。
“先找律师。”赵总说,“我有个朋友是知识产权律师,我问问。”
“律师费呢?”老吴小声问。
没人回答。律师费,又是一笔开支。而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每一分钱,都是命。
“先吃饭。”周文远说,声音有些哑,“吃完饭,该干什么干什么。外壳继续修复,代码继续优化,演示继续准备。天塌不下来,塌下来,我顶着。”
他说得坚定,但心里一点底都没有。顶?拿什么顶?这副被生活磨得千疮百孔的肩?
饭来了,但没人有胃口。周文远强迫自己吃完,然后走到阳台,给林静打电话。
“小蕊怎么样?”
“好多了,明天出院。”
“我……我今晚可能回不去,公司有点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文远以为信号断了。
“周文远。”林静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周文远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住公司也好,住哪儿也好,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我需要静一静,你也需要专心做你的事。”
“静静,你听我说,今天公司出了点事,但我能处理,我……”
“你能处理什么?”林静打断,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疲惫,是失望,是累积太久后的决绝,“你能处理公司的事,能处理产品的事,能处理所有人的事,唯独处理不了我们的事。周文远,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很多次。但你每一次,都选择了公司。我不怪你,你有你的理想。但我也有我的生活,我的底线。我的底线是,我的丈夫,在我需要的时候,要在。在女儿需要的时候,要在。你不在,一次,两次,三次……我可以理解,可以体谅,但我不能永远体谅。我也是人,我也会累,会绝望。”
“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这句话,你说过多少次了?”林静笑了,笑声很苦,“周文远,放手吧。我们都静一静,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想继续,你拿出行动。如果不想……也别互相折磨了。”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像心跳的倒计时。
周文远站在阳台上,夜风吹过来,很冷。他抬头,看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暗红色,看不见星星。就像他的生活,被各种事填满,看不见光。
手机又震。是刘雨薇发来的消息:“周总,基金会的负责人说,想下周来公司参观,可以吗?”
他打字:“可以。你安排时间。”
“好!另外,情感版的视频,我上传到短视频平台了,一晚上有五千播放量,好多人留言说看哭了。我们是不是要火了?”
火?周文远苦笑。火是好事,但火也能烧身。现在,他已经站在悬崖边,身后是律师函,面前是婚姻的裂谷,脚下是资金断裂的深渊。而团队的所有人,都指望着他,指望他带他们走出去。
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办公室,大家还在埋头干活。苏明月在调代码,陆川在测电路,唐秀娟和陈默在装配外壳,老吴在核对图纸,王浩在剪视频,刘雨薇在回复评论。每个人都专注,每个人都在拼。
这就是创业。前方是黑暗,是未知,是数不清的坎。但只要你还在走,就有人愿意跟着你走。哪怕走的是夜路,哪怕脚下是荆棘。
周文远坐下,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十七封未读邮件,有供应商的催款单,有客户的询价,有投资机构的婉拒,还有一封,是沈工发来的最新测试报告。
他点开沈工的邮件。报告很详细,有数据,有图表,有建议。最后一行,沈工写:“小周,产品我测了,不错。但真正的好,不是技术多先进,是能让多少人用得上,用得起。你们做的事,有意义。别放弃。”
别放弃。
周文远关掉邮件,打开商业计划书。文档的最后一页,是他自己写的一句话:“我们做的不是产品,是给岁月以温度,给孤独以回声。”
现在看来,这句话有点矫情,有点天真。但也许,正是这点矫情和天真,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修改计划书。窗外,夜深了。城市睡了,但这间小小的办公室里,灯还亮着。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第六章 临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