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微尘与光
日子在忙碌中滑过,像指间握不住的流沙。周文远租下了公司附近一间小小的单身公寓,搬出了那个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林静的决绝,像一扇沉重的大门在他身后关上,回响闷在胸腔里,偶尔在夜深人静时发出空洞的鸣响。女儿周蕊出院后,他只能每周未去探望,每次离开时,孩子攥着他衣角的小手和林静平静无波的眼神,都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疲惫,沉甸甸地压上来。
工厂成了唯一的避难所,也是唯一的战场。律师函的阴影并未散去,但基金会的合作意向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光,让人必须朝着那点光亮拼命奔跑。团队所有人都在连轴转,苏明月带着技术组没日没夜地优化核心算法,老吴几乎住在了合作的模具厂里盯第二批外壳的生产,陈默和王浩在反复测试装配工艺,刘雨薇则像个永不停歇的陀螺,在用户调研、内容制作、对外联络之间穿梭。
周文远和她的交集,就是在这样高强度的节奏里,不经意地多了起来。
最初只是工作。刘雨薇负责整理基金会的所有前期沟通记录和需求文档,她心思细,会把冗长的邮件和会议纪要提炼成清晰的要点,用不同颜色的标签标注出“紧急”、“需技术确认”、“待周总决策”。她做好的摘要,总会先发一份给周文远,有时碰到不确定的技术细节,会抱着笔记本跑到他跟前,指着屏幕上一行字问:“周总,这里基金会问‘异常声响检测的覆盖半径和抗干扰能力’,苏工给的参数很技术,我有点拿不准怎么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
她靠得有点近,身上有淡淡的、类似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点甜甜的果香洗发水气息。发梢偶尔会扫过周文远的手臂,带来细微的痒。周文远会收敛心神,仔细看她指出的地方,然后尽量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一遍。刘雨薇听得很专注,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不时点头,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扑闪。她领悟得很快,往往能把他略显枯燥的解释,转化成更生动、甚至带点比喻的语句,记在她那本封面画着卡通老人的笔记本上。
“明白了!就是说,小安不是顺风耳,不能隔着承重墙听声音,但在一个正常的客厅大小范围里,老人不小心碰到东西或者咳嗽太急,它就能‘注意’到,然后关心地问一句,对吗?”她总结的时候,总会仰起脸,求证似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完成任务的小小得意。
周文远会点头:“对,就是这样。”
“太好了!那我就这么回复基金会那边,他们肯定能懂!”她抱起笔记本,脚步轻快地回到自己工位,马尾辫在脑后一跳一跳。
渐渐地,这种“确认”和“解释”的范围扩大了。从技术参数,到演示方案的策划,甚至到周文远需要准备的演讲提纲。刘雨薇似乎有一种天赋,能敏锐地捕捉到哪些点可能打动人心,哪些表述可能过于生硬。她会在他修改演讲稿时,悄悄放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在他桌角;会在他因连续熬夜嗓子沙哑时,不动声色地从自己包里拿出一盒润喉糖推过来;会在大家加班点餐时,记得他不吃香菜,特意备注。
起初,周文远只当是年轻女孩的细心和体贴。直到某个加班到凌晨的晚上,其他人陆续走了,只有他和刘雨薇还在。他在最后核对明天要提交给律师的材料,刘雨薇在赶制一批新的产品介绍图。寂静的办公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鼠标点击声。他起身倒水时,看见刘雨薇趴在桌子上,似乎睡着了,手臂下还压着数位板。
他拿了条薄毯,走过去想给她盖上。靠近了,却发现她没睡,眼睛睁着,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电脑屏幕上的一张照片——那是上次产品预演时,她抓拍的周文远站在演示台前,侧身讲解的一张工作照。照片里的他眉头微锁,神情专注,背后是投影屏上“小安”的交互界面光晕。
周文远脚步顿住了。刘雨薇太过出神,竟没立刻察觉他的靠近。几秒钟后,她才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切换了屏幕画面,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
“周、周总……我,我在挑合适的配图……”她结结巴巴地解释,不敢看他。
“嗯。”周文远把薄毯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累了就早点回去休息,图明天再弄也行。”
“不累不累,马上就好了!”她抓过毯子胡乱盖在腿上,重新盯向屏幕,但敲键盘的手指显然有些慌乱。
那晚之后,一些细微的变化悄然发生。刘雨薇依然活泼、细心,但在他面前,多了些不易察觉的羞赧和小心翼翼。她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似乎变长了一点点;和他说话时,脸红的次数也多了起来。有时讨论工作,周文远能感觉到她倾听时超乎工作需要的专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藏着一种欲言又止的、明亮的东西。
周文远不是木头人。他看得出那是什么。疲惫、压力、以及家庭碎裂带来的空洞感,让这种来自年轻女性的、纯粹的仰慕和关切,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暖意,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它不激烈,不张扬,却像春雨,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干涸的缝隙。
他开始下意识地注意她。注意到她今天换了新发绳,是嫩黄色的;注意到她因为熬夜眼底有了淡淡的青黑,却还强打精神;注意到她爱吃楼下便利店某种口味的饭团,偶尔会多买一个当早餐。
一次,为了赶制给基金会的最终版产品介绍视频,两人熬了一个通宵。凌晨四五点,是最难熬的时候。刘雨薇强撑着剪辑,眼皮却不住打架。周文远煮了很浓的咖啡,递给她一杯。
“谢谢周总。”她接过去,小口喝着,被苦得皱了下鼻子,那样子有点孩子气。
“累了就去沙发上靠会儿,剩下的我来盯。”
“不用,我行的。”她摇摇头,为了提神,开始小声哼歌,不成调子,轻柔舒缓。哼的是首老歌,周文远依稀记得旋律。
“你喜欢这歌?”他问。
“嗯,我妈妈以前常听。”刘雨薇笑了笑,笑容里有点怀念,“总觉得这歌让人心里安静。”
办公室的灯只开了他们这一片,其他地方沉浸在昏暗里。窗外,城市尚未苏醒,是一片沉静的深蓝。咖啡的香气,女孩轻柔的哼唱,屏幕微光映着她柔和的侧脸,这一切构成了一种奇异的、安宁的氛围。周文远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近乎奢侈的平静了。他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了一会儿。
“周总,”刘雨薇忽然停下哼唱,轻声问,眼睛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你说,我们做的这个东西,真的能帮到很多人吗?”
“希望可以。”
“我相信一定可以。”她的语气很肯定,转头看向他,眼睛在昏暗中亮晶晶的,“因为你在做啊。我觉得,只要是周总你想做成的事,就一定能做成。”
她的信任如此直接,毫无保留,让周文远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沉默了一下,说:“靠我一个人不行,是大家一起在拼命。”
“我知道。”刘雨薇点点头,声音更轻了些,“但你就是那个……把大家拢在一起,一直往前走的人。有时候看着你觉得好累,可是你从来不说,也从来没想过停下来。”
这话里带着心疼的味道。周文远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仿佛被极轻柔地拨动了一下,颤出细微的、陌生的回响。他避开她过于明亮的眼神,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天快亮了。视频最后那一段解说词,我觉得还可以再调整一下,更突出‘陪伴’的温度感……”
他将话题拉回工作。刘雨薇眼里的光微微黯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凑到屏幕前:“好,哪里?我改。”
天色大亮时,视频终于导出。刘雨薇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周文远轻轻取下她还握在手里的笔,将滑落的薄毯重新给她盖好。女孩睡得毫无防备,呼吸均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完成工作后的轻松弧度。很安静,很美好,像一株努力向着阳光生长的植物,带着自身蓬勃的热量。
周文远静静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晨光彻底漫过城市,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无数亟待解决的麻烦和渺茫的希望。而身后那个女孩安静熟睡的身影,以及那份悄然滋生、心照不宣的微妙情愫,像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缓缓荡开,搅动了原本一片晦暗的心湖。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发生,不合时宜,甚至带着危险。但在这条似乎看不到尽头的、孤独的创业路上,这一点点来自他人的、毫无杂质的温暖和信任,竟让他有些贪恋,有些不舍得立刻推开。
电话震动了,是赵总,声音带着急迫:“文远,模具厂那边出了点新问题,第二批外壳的抽芯有点麻烦,老吴搞不定,你得赶紧过来一趟!”
“好,我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回头看了一眼仍在熟睡的刘雨薇,轻轻关掉了她头顶那盏刺眼的台灯,只留下一盏小小的氛围灯。然后,他拿起外套和车钥匙,再次踏入了外面喧嚣的、属于成年人的、冰冷又滚烫的现实世界。
那点刚刚萌发的、细微的暖意,被妥帖地收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与沉重的责任、家庭的破碎、事业的危机一起,构成了他必须背负前行的全部重量。只是这份重量里,似乎有了一缕极轻、却无法忽略的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