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06:07

第八章 暗流与微光

模具厂在城郊结合部,巨大的厂房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沉闷而压抑。周文远赶到时,老吴正蹲在车间门口,指间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本就佝偻的背此刻弯得更低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着。

“怎么回事?”周文远快步上前,车间里机器轰鸣的噪音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重的塑料和机油味。

老吴闻声抬头,眼圈发黑,嘴唇干裂起皮:“周总,你可来了……”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和惶急,“第二批外壳,抽芯的滑块出了偏差,顶出来一半卡死了。模具厂的师傅说,可能是上次修模时,滑块导轨的配合间隙没调好,加上我们这批料子流动性偏弱……”

“损伤模具了吗?还能修吗?耽误多久?”周文远打断他,问题一个个砸出来,直击要害。

“模具……有点轻微拉伤,清理、抛光、重新调间隙,估计得一天。耽误的话……”老吴掐着手指头算,手有些抖,“今天肯定出不了模了,最快也得明天中午。可基金会那边后天上午就来参观,样机组装、测试、做老化……时间太紧了!”

周文远心往下沉。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没有足够数量、装配完好的样机,后天的演示参观效果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让基金会方怀疑他们的量产能力和交付稳定性。这不仅仅是十台机器的问题,更是关乎合作能否顺利推进、甚至团队生死存亡的信誉问题。

“模具厂的负责人呢?”

“在里面,正发火呢,说我们图纸改来改去,材料要求又高,耽误他们其他订单……”

周文远没再听下去,大步走进车间。高温闷热,巨大的注塑机像沉默的钢铁怪兽,此刻正停机,几个老师傅围在打开的模具前,拿着内窥镜和工具查看,脸色都不好看。一个穿着 Polo 衫、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正在旁边大声说着什么,唾沫横飞,是老吴说的厂老板,姓孙。

周文远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挤出职业化的笑容,走了过去:“孙老板,辛苦了。情况我了解了,您看现在怎么处理最快、最稳妥?”

孙老板转过头,见是周文远,火气稍微压了压,但语气仍很冲:“周总,不是我不帮忙!你们这单子本来就小,要求还特别多。上次尺寸问题刚折腾完,这次又出这种毛病!耽误我一天机时,还有模具损伤的风险,这损失怎么算?”

“孙老板,合作是长期的,这次是我们这边前期沟通和材料确认不够到位,给您添麻烦了。”周文远放低姿态,语气诚恳,“您看,模具的清理、调整,需要什么支持,我们全力配合。耽误的机时损失,我们认。关键是,能不能想办法抢出时间来?我们后天真的有非常重要的客户审查,这批样机至关重要。”

也许是周文远的态度,也许是提到了“长期合作”和“认损失”,孙老板脸色稍霁,但依旧为难:“不是我不帮你抢,模具这东西,急不得。强行搞,万一伤了核心部件,那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最快最快,也得明天下午。”

明天下午……周文远心里飞快盘算,那意味着留给装配和测试的时间,满打满算只有不到一天一夜。

“孙老板,您经验丰富,看有没有什么变通的办法?比如,先用手工方式,把卡住的这几模产品先弄出来?哪怕有点外观瑕疵也行,我们后期可以处理。至少,我们先有东西可以开始装配和软件烧录。”

孙老板摸着下巴,看着打开的模具沉吟。旁边一个老师傅插话道:“老板,倒是可以试试用铜棒慢慢敲,再喷点脱模剂润滑,小心点应该能顶出来。不过肯定有拉痕,而且顶针位置可能会有轻微变形。”

“能顶出几套?”周文远立刻问。

“卡了四套在里面,都顶出来……估计能有两三套勉强能用,但真说不好。”

“有两三套也行!”周文远斩钉截铁,“孙老板,麻烦师傅们辛苦一下,就按这个方案试。能救出几套是几套,费用该怎么算就怎么算。模具的全面清理和调整也请您同时安排,确保明天下午能正常出模。至于耽误的机时,您核算个损失,我认。”

话说到这个份上,孙老板也不好再拿乔,挥挥手:“行吧,老王,你们几个按周总说的试试,小心点啊!模具要紧!”

几个老师傅开始忙碌起来。周文远也挽起袖子,在老吴惊愕的目光中,上前帮忙递工具、打下手。他不是做这个的料,但此刻,任何一点能推动进展的努力,他都必须做。汗水很快浸湿了衬衫,混合着车间里的油污。老吴在一旁看着,眼圈又红了,默默地去搬冷却风扇,去买水,去沟通其他细节。

时间在沉闷的敲击声、金属摩擦声和浓郁的塑料气味中缓慢爬行。每一分钟都显得格外漫长。周文远的手机震动了几次,有苏明月发来的技术确认,有刘雨薇询问进展,他都简单回复“在抢修,有消息通知”。他没心思多说什么。

中午时分,在小心翼翼的操作下,四套卡住的外壳终于被完整地顶了出来。如老师傅所料,其中一套拉伤严重,基本报废;另外三套都有不同程度的顶针痕和细微变形,但主体结构基本完整,装配卡扣位置还算完好。

“这三套,修整一下打磨毛刺,勉强能上。”老师傅下了结论。

周文远看着那三套带着“伤痕”的灰白色外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行!就这三套!老吴,你立刻带着它们回公司,让唐工和陈默马上开始处理、装配。我留在这里,等模具调好,盯着下一批出来。”

“周总,你……”

“快去!时间不等人!”

老吴不再多说,用气泡膜仔细包好外壳,像捧着易碎的珍宝,匆匆走了。

周文远继续留在闷热的车间。孙老板大概是被他的态度打动,也亲自过来盯着模具的清理和调整。下午三四点钟,模具基本处理完毕,重新上机试模。第一模产品定出时,周文远和孙老板都紧紧盯着。产品顺利脱落,外观完好。

“行了!”孙老板也松了口气,“参数调好了,后面就按这个走,连续生产。我让他们两班倒,人停机不停,最快明天中午前你要的十套都能出来。”

“太感谢了,孙老板!”周文远真心实意地道谢。

“周总你也别客气了,都不容易。”孙老板拍拍他肩膀,递了根烟过来,“我看你是真干事的人。这年头,肯这么扑在一线上的老板不多了。后面有订单,记得照顾老哥生意就行。”

周文远接过烟,就着孙老板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一定。”

当他拖着被汗水浸透、浑身酸痛的躯壳回到公司时,已是晚上九点多。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没走。唐秀娟和陈默在工作台前,正小心翼翼地将电路板和组件装入那三套“伤痕累累”的外壳中。苏明月和陆川在测试区,对已经装配好的一台进行紧张的功能验证。王浩在帮忙整理线材。刘雨薇则趴在会议室的桌子上,面前摊开着各种彩页和贴纸,似乎在设计产品包装和快速指南。

看到周文远进来,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带着询问和期盼。

“模具调好了,明天中午前,剩下的七套外壳能全部到位。”周文远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肯定,“这三套,怎么样?”

唐秀娟抬起头,擦了擦额头的汗:“外壳变形的地方,我们用电磨小心修整过了,不影响主要结构。装配有点费劲,但卡扣都能到位。就是外观……瑕疵比较明显。”

周文远走过去,拿起其中一套已经装上主板和屏幕的半成品。灰白色的外壳侧面,有几道明显的打磨痕迹,颜色略深,手感也不再平滑。顶针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凹痕。确实不完美,甚至有些丑陋。

“功能测试呢?”他看向苏明月。

苏明月手里拿着测试记录板,推了推眼镜:“第一台基本功能测试通过,语音唤醒、播报、跌倒检测算法响应都正常。但因为外壳有轻微形变,麦克风阵列的其中一个孔位有点遮挡,可能对远场拾音有些微影响,需要实际环境测试。另外,外壳的缝隙不均匀,可能影响内部散热风道,长时间高负荷运行需要观察。”

问题很多,很具体。但在此时此刻,能开机,能运行,能实现核心功能,就已经是最大的胜利。

“辛苦了。”周文远对所有人说,“今晚必须把这三台完全装配好,做初步的老化测试。苏工,你和陆川重点监控那点拾音和散热问题。王浩,你协助测试。陈默,唐工,你们俩继续抢装剩下两台。刘雨薇……”他看向会议室。

刘雨薇立刻站起来:“周总,包装和快速指南的初版设计好了,你要不要看一下?另外,我已经把基金会明天来访的最终流程和时间表发你邮箱了,接待的细节我也罗列了……”

“好,我一会儿看。你先帮忙订宵夜,给大家补充点能量。标准……可以提高点。”周文远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

“明白!”刘雨薇用力点头,立刻拿起手机。

后半夜,办公室的气氛在疲惫中透着一种奇异的亢奋。三台“带伤”的样机终于全部装配完毕,进入十二小时连续通电老化测试程序。嗡嗡的运行声成了背景音。苏明月和陆川轮流盯着监测数据,王浩趴在测试台边打起了瞌睡。唐秀娟和陈默在做最后的工具整理。老吴回来了,带回一个更坏的消息——第二批外壳的其中一套关键小配件,供应商那边也出了交货延迟,最早也要后天下午才能到。

“也就是说,明天中午就算外壳齐了,我们也凑不齐十套完整的样机?”周文远觉得太阳穴又开始突突地跳。

“最多……最多八套。”老吴低着头,不敢看他。

八套。比基金会预期的最低十套还少两套。而且其中三套是外观有明显瑕疵的“残次品”。

“把那三套外观有问题的,做上标记,放在演示区的角落,不作为主要演示机。重点展示那五套完好的。”周文远迅速做出决策,“跟基金会解释,就说这是不同批次的工程样机,我们正在做最后的工艺优化。关键是功能演示必须完美,不能出任何岔子。”

“也只能这样了。”赵总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显然也一直没睡,他拍拍周文远的肩膀,“压力别太大,尽人事。基金会那边,主要还是看产品理念和实际效果,几台样机的数量,不是决定性因素。”

道理都懂,但临门一脚的细节,往往决定成败。周文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宵夜到了,是刘雨薇订的广式砂锅粥和小笼包,热气腾腾,香气弥漫开来,暂时驱散了空气中的焦灼。大家围坐在会议桌旁,沉默地吃着。每个人都累极了,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周文远没什么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粥。刘雨薇坐到他斜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一个小笼包,眼睛却不时瞥向他,眼神里有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她把自己面前那盅似乎料更足的粥,轻轻往他那边推了推。

周文远注意到了这个小动作,心里那处柔软的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他抬眼看她,女孩立刻像受惊的小鹿一样低下头,耳根却悄悄红了。在周围一片疲惫的寂静中,这点细微的、带着温度的情绪流动,显得格外清晰。

他最终还是没有动那盅粥,但低声说了句:“谢谢。”

刘雨薇飞快地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快天亮时,周文远靠在办公室的沙发上,打算眯一会儿。睡意昏沉中,感觉有人轻轻给他盖上了毯子。毯子带着淡淡的、熟悉的阳光和果香气息。他没有睁眼,任由那点温暖覆盖住疲惫不堪的身体。

似乎只是闭眼了一会儿,手机闹钟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早上七点。新的一天,决战的一天。

他猛地坐起,毯子滑落。办公室里,苏明月和陆川还在监测数据,唐秀娟和陈默在检查最后那两台待装配的机器,老吴在打电话催配件,王浩在准备演示用的电脑和投影。刘雨薇已经在了,正在用干净的软布,仔细地擦拭那几台将要被重点展示的样机,动作轻柔,神情专注,仿佛在对待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她年轻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光,鼻尖微微冒着细汗。她似乎感受到他的目光,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带着点紧张的笑容,眼睛亮亮的,仿佛在说:“别担心,我们都在。”

周文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疲惫依旧沉重地压在四肢百骸,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从深处支撑着他。他走过去,开始检查演示要用的所有物料,确认流程,在脑中一遍遍预演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应对的话术。

上午九点,模具厂准时将七套新出的外壳送到。唐秀娟和陈默立刻开始争分夺秒的准备。十点半,老吴催的那批关键小配件,供应商终于派人加急送了过来。最后两台样机的装配,进入倒计时。

十一点,基金会的车到了楼下。来的是三位,负责人是一位五十多岁、气质干练的女性,姓李,另外一位是技术评估专员,还有一位是项目协调员。

周文远带着赵总、苏明月、刘雨薇在门口迎接。他换上了熨烫过的衬衫,下巴刮得干干净净,但眼底的红血丝和无法掩饰的疲惫,依旧泄露了连轴转的痕迹。

“李主任,欢迎欢迎,路上辛苦了。”周文远上前握手,笑容标准,语气从容,仿佛昨夜的通宵达旦只是寻常。

“周总客气了,是我们叨扰了。”李主任笑着回应,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略显简陋的办公环境和忙碌的团队,最后落在周文远脸上,似乎停留了片刻。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进入会议室。刘雨薇提前布置好了,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投影、样品陈列井井有条。她今天穿了件得体的浅色衬衫和深色长裤,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脸上化了淡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专业可靠。她负责会务,端茶倒水,切换PPT,介绍团队成员,表现得体,只是偶尔在给周文远递水时,指尖的微颤泄露了她的紧张。

周文远主讲。他从人口老龄化的社会痛点切入,讲到独居老人的安全与情感需求,再自然过渡到“小安”的设计理念和核心功能。他的演讲经过了反复打磨,数据翔实,案例生动,情感铺垫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煽情,又能直击人心。李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在纸上记录。

接着是苏明月的技术讲解。她显然做了充分准备,将复杂的技术原理用尽可能通俗的图表和比喻呈现出来,重点突出了产品的可靠性、易用性和隐私保护设计。虽然语调和表情依旧偏于冷静平淡,但逻辑清晰,重点突出。技术专员问了几个颇为专业的问题,关于跌倒检测算法的误报率、本地数据处理的安全边界、语音交互的离线能力等,苏明月和陆川一一作答,数据准确,解释清晰。

李主任脸上露出了赞许的神色。

然后是产品演示环节。众人转移到临时布置的演示区。五台外观完好的“小安”和另外三台放在角落、略显“特殊”的样机排列开来。刘雨薇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开始扮演一位独居老人的日常。

她从早上“小安”的温馨唤醒和天气播报开始,演示定时用药提醒、智能家居联动(开了盏台灯)、播放戏曲,模拟不小心碰倒水杯后“小安”的主动询问,以及最终模拟跌倒后的警报触发和远程呼叫流程。她的演示流畅自然,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灵动,将“小安”的交互体验展现得颇为生动。尤其当她模拟跌倒后,用有些慌乱的声音喊“小安,帮我”时,产品立刻响应,用平稳的语音确认情况并启动呼叫流程,整个过程紧张而真实。

演示结束,李主任率先鼓起了掌。“很精彩,”她笑着说,“尤其是这位小姑娘的演示,很有代入感。产品看起来确实考虑到了很多老年人实际使用的细节。”

刘雨薇悄悄松了口气,脸上泛起红晕,下意识地看向周文远。周文远对她微微颔首,表示肯定。她立刻像得到了莫大鼓励,眼睛弯成了月牙。

“不过,”李主任话锋一转,走向演示区,目光落在角落那三台外壳有明显瑕疵的样机上,“这几台是……”

该来的还是来了。周文远心一紧,但面上不显,坦然走过去:“李主任好眼力。这几台是我们更早期的工程验证样机,在结构和工艺上进行了一些不同的尝试,也经历了一些极限测试,所以外观上有些痕迹。我们特意放在这里,也是想向您展示我们迭代和打磨的过程。产品的稳定性和功能,已经通过刚才的演示验证过了。”

他这番解释,半真半假,既承认了外观问题,又将其归为“迭代过程”和“极限测试”,巧妙地避开了生产事故的尴尬,反而给人一种踏实、严谨的印象。

李主任仔细看了看那几台机器,还上手摸了摸打磨的痕迹,若有所思。“看来你们这个团队,是真下了苦功夫。”她点点头,没再深究,转而问,“如果采购一百台,大概多久能交付?质量如何保证?”

进入了实质谈判环节。周文远精神高度集中,与赵总一起,就交付周期、质量检测标准、售后服务、软件升级等细节,与基金会方进行了深入的交流。苏明月和陆川则负责应对技术层面的质询。

谈判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终,虽然没有当场签下合同,但李主任明确表达了强烈的合作意向,表示回去后会尽快走内部流程,同步也提出需要一份更详细的量产计划和成本分析,并希望他们能尽快提供十台样机,供基金会遴选出的首批试点老人家庭进行实际场景的免费试用,收集更真实的用户反馈。

“试用周期大概一个月,试用结束后,我们会根据反馈数据和评估报告,正式启动采购流程。”李主任最后说。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试用,意味着产品真正走向用户,意味着更宝贵的真实数据,也意味着合作向前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虽然压力更大了——要在一个月内确保十台样机在复杂真实环境下的稳定可靠——但希望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送走基金会一行,已经是下午两点多。所有人都像虚脱了一样,但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兴奋的潮红。

“成功了!我们做到了!”王浩忍不住挥了下拳头。

“还没到放松的时候。”周文远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试用样机十台,我们只有八台能用的,还差两台。而且,这八台要在一个月内,在老人家里不能出大问题。苏工,陆川,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苏明月点点头,镜片后的眼神锐利:“我会立刻整理一份强化测试方案,重点针对试用中可能遇到的各种家庭环境干扰。那三台外观有问题的,内部结构更要加强监控。”

“还有包装、说明书、使用指南,都要根据使用要求调整,要更简单,更醒目,考虑到老人可能的各种情况。”刘雨薇立刻接上,脑子已经在飞速运转。

“配件,备用机,售后响应流程,都要跟上。”赵总补充。

“我这就去协调!”老吴立刻响应。

短暂的兴奋过后,是更加具体、更加繁重的任务分解。但这一次,大家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惶惑和绝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目标明确、咬牙向前的狠劲。

周文远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才允许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稍微松弛一些。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太阳穴的钝痛一阵阵传来。手机震动,是林静发来的消息,很简短:“小蕊这周末有亲子活动,老师要求父母至少一方参加。你有空吗?”

他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周末……产品试用在即,无数问题要解决,律师那边还要沟通,新的商业计划书要完善以应对可能的其他投资人询问……他几乎能预见自己到时候的忙碌。

他打字:“我尽量安排时间。活动具体是什么时候?”

消息发出去,如石沉大海。他知道,这个回答,大概率又会让林静失望。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周总?”是刘雨薇的声音。

“进来。”

刘雨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汤。“楼下新开的炖品店,我看你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嗓子也哑,就买了点川贝炖雪梨,润润。”她小心翼翼地把汤盅放在他桌上,观察着他的脸色,“基金会的人……应该挺满意的吧?”

“嗯,给了试用机会,是个很好的开始。”周文远看着那盅汤,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谢谢。”

“应该的。”刘雨薇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周总,你……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会儿?你看起来真的很累。后面的事,我们可以先顶着。”

她的关心如此直白,不加掩饰。在这个冰冷的、充满算计和压力的商业世界里,这种纯粹的好意,显得格外珍贵,也格外危险。

周文远抬头看她。女孩站在他桌前,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颊因为他的注视而又开始泛红。她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倒影,以及毫不遮掩的担忧和……倾慕。

他心里某个角落,塌陷了一块。理智告诉他,应该保持距离,应该明确界限。他还未理清与林静的关系,公司又处在如此关键的爬坡期,任何不必要的情绪波动都可能带来灾难。

但情感上,他太累了。累到需要一点支撑,哪怕只是一点点虚幻的温暖。

“我没事。”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比想象中柔和一些,“你们也辛苦了,尤其是你,今天的演示很好。”

刘雨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洒满了星星。“真的吗?我……我好担心会搞砸。”

“没有,做得很好。”周文远顿了顿,补充道,“以后这种对外的演示,你可以多承担一些。你很适合。”

这近乎是一种认可和期许。刘雨薇的脸更红了,重重地点头:“嗯!我会更努力的!”她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脚步轻快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安静。周文远看着那盅温热的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清甜微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熨帖的暖意。这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口,暂时驱散了那里淤积的寒意和沉重。

他知道自己在走钢丝。一边是摇摇欲坠的家庭和沉重的责任,一边是蓬勃发展的公司和悄然滋生的、不合时宜的情愫。下面,是万丈深渊。

但此刻,他只能看着前方,一步步,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至少,手里的这盏微光,还能暂时照亮脚下方寸之地,让他有勇气,继续这段不知终点的跋涉。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又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另一场战斗,即将在黑夜中打响。而某些细微的情感,也在现实的夹缝中,悄无声息地,破土,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