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暗涌与心火
秋意渐深,窗外的梧桐开始大片大片地掉叶子,风一吹,打着旋儿落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智伴科技办公室里的气氛,却与这萧瑟的时节截然相反,像一口即将沸腾的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紧张而兴奋的气泡。
“银发关怀基金会”的第一批试用反馈,在上周陆陆续续回收了。十台“小安”,走进了十个不同的独居老人家庭。起初的几天,技术支持的微信群几乎被各种“小状况”刷屏——
“3号机用户王奶奶说,‘小安’半夜自己突然说话了,吓她一跳!”(后经查是老人睡前忘了关电视,电视里夜间新闻播报触发了语音误唤醒。)
“7号机李爷爷问,为什么提醒他吃‘硝苯地平’的时候,发音怪怪的?”(TTS语音库对某些专业药名合成不够自然,已紧急加入用户自定义药名录音功能。)
“5号机用户张阿姨家的‘小安’,放在厨房柜子上,昨天报警说‘检测到跌倒’,可张阿姨明明在客厅织毛衣!”(初步判断是厨房偶尔的尖锐噪音或物体坠落声触发了算法敏感度,苏明月连夜调整了音频事件分析的参数。)
问题层出不穷,琐碎、意外,但又无比真实。苏明月、陆川和技术支持组的陈默、王浩,几乎成了救火队员,电话、远程、甚至跑了好几趟现场。刘雨薇则承担起了大部分与试用老人及家属的直接沟通,她声音甜,有耐心,又会哄人,往往能让抱怨变成理解和体谅,甚至还能从老人的絮叨里,提炼出新的需求点。
周文远绷紧了每一根神经。试用期一个月,这是产品走向市场的“临门一脚”,也是暴露问题、验证模式的最后关口,容不得半点闪失。他每天盯数据,盯反馈,盯技术组的解决方案,还要分心处理公司日常运营、应付前公司那边不依不饶的律师函纠缠、以及……处理自己那团乱麻般的私生活。
与林静的关系,降到了冰点以下。上次周末女儿的亲子活动,他终究因为一个紧急的技术会议没能去成。林静只在微信上回了三个字:“知道了。”再无其他。他每周末雷打不动去看女儿,林静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将周蕊交给他,自己则转身去做别的事,连多余的眼神交流都欠奉。那个家,对他而言,越来越像一个熟悉的旅馆,只是房间里还住着他最牵挂的小人儿。
疲惫,是深不见底的。这种疲惫不仅来自身体,更来自心灵深处那种无处着落、四面漏风的空虚感。而刘雨薇,就在这个时候,以一种越来越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填补着他生活的缝隙。
起初只是工作。但不知从何时起,她的关心开始“越界”。不再是单纯的“周总,您的咖啡”或者“这份文件需要签字”,而是变得具体而微,带着生活气息。
比如,她会在他连续加班脸色很差时,悄悄在他桌上放一盒维生素泡腾片,旁边用便利贴画个哭脸,写着“补充VC,打败病毒!”;比如,她知道他胃不好,有时点加班餐,会特意避开油腻,多点一份清淡的汤,然后“不小心”多订了,自然地分给他;比如,在大家因为某个技术难题或负面反馈而情绪低落时,她总能找到一些轻松的话题,或者分享用户发来的、关于“小安”带来的暖心小故事,让沉闷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
她看他时的眼神,也越来越藏不住东西。那里面有崇拜,有心疼,有关注,还有一种年轻的、赤诚的、毫无保留的倾慕。周文远并非懵懂无知的少年,他看得懂。理智的警铃时时在响,提醒他保持距离,提醒他身份和责任。但情感上,在那些被压力、孤独和冰冷现实反复磋磨的深夜里,那点来自异性的、纯粹的温暖和仰慕,像暗夜里的一小簇火苗,散发着诱人的光和热,让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一点,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他开始留意她。留意她今天换了新发卡,是浅蓝色的星星形状;留意她因为处理一个难缠的用户投诉而眼圈发红,却还强撑着笑脸;留意她在午休时,戴着耳机轻轻哼歌,脚跟着节奏一点一点的样子,有种不设防的可爱。
一种微妙而危险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滋长。有时讨论工作到深夜,其他人陆续离开,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俩。寂静中,只有键盘声和空调的低鸣。刘雨薇偶尔会从屏幕前抬起头,偷偷看他一眼,如果正好撞上他的目光,就会像受惊一样飞快躲开,然后脸颊慢慢泛红。周文远有时会故意不戳破,心里会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细微的悸动。
一次,为了一份要提交给潜在投资人的详细产品试用中期报告,两人又熬到凌晨。报告涉及大量的用户反馈整理、数据分析、技术改进说明和未来规划,需要极强的综合能力。刘雨薇负责前期素材整理和初稿,周文远负责框架把控和最终定稿。女孩显然拼尽了全力,找资料,做图表,写文案,不懂的技术点就跑去问苏明月或陆川,再回来消化成通俗的语言。
周文远看着她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档和被她标得五颜六色的修改意见,能看到她的努力和进步。她的文字或许还不够老辣,但充满了真诚和热情,有种打动人心的力量。
“这里,‘跌倒检测算法在复杂家庭环境下的准确率已达到92.7%’,这个数据后面,最好加一句人话解释,比如‘这意味着,在100次老人可能发生意外的情况下,小安能准确识别出超过92次,并及时发出警报’。”周文远指着屏幕上一处说。
刘雨薇立刻点头,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打,修改。“这样对吗?”她侧过身,把屏幕往他这边挪了挪。
两人之间的距离因为这个小动作拉得很近。周文远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柑橘清香,混合着一点咖啡的味道。屏幕的荧光映着她认真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出浅浅的阴影,鼻尖微微翕动。她的手指细长,在键盘上移动时,有种灵巧的美感。
“嗯,这样好多了。”周文远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刘雨薇似乎也察觉到了此刻过于接近的距离和有些异样的气氛,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敲键盘的手指也慢了下来。她没有立刻退开,只是呼吸似乎放轻了。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带着某种粘稠的、令人心慌的张力。
“周总……”她忽然轻声开口,眼睛依旧盯着屏幕,声音有些飘,“你……你觉得我们这次,能拿到投资吗?公司……能活下去吗?”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但这一次,在这个万籁俱寂的深夜里,她的语气里没有平时那种单纯的期盼或担忧,而是带着一种更深沉的、仿佛与他命运相连的关切。
周文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剩零星灯火。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官司、资金、产品、市场、家庭……每一座都是难以逾越的大山。但看着身边这个女孩清澈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小小倒影,他忽然不想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套话敷衍。
“我不知道。”他如实说,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卸下伪装的坦诚,“每一步都很难。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嘴唇上,又移开,看向窗外无边的夜色,“但至少现在,我们还在往前走。有你们在,我就觉得,还能再往前走一段。”
“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刘雨薇猛地转过头,直视着他,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两小簇火苗,亮得惊人,“周总,不管多难,我们都会跟着你,一直走下去。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做的事,一定是对的,一定有意义的!”
她的语气那么坚定,那么炽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顾一切的勇气和信任。这种毫无保留的托付和信赖,像一股滚烫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周文远心防的某个缺口。长久以来背负的沉重、孤独、不被理解的委屈,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宣泄口。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多岁、却用如此赤诚的目光仰望他、支持他的女孩,心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动容,还有一种久违的、属于男性的被需要和被肯定的感觉。林静看他时,眼神里更多的是疲惫、失望和疏离;而刘雨薇眼中的他,似乎永远是那个能扛起一切、指引方向的“周总”。
这种反差,让他在感到一丝慰藉的同时,也感到更深的自责和迷茫。
“谢谢。”最终,千言万语,也只化作这干涩的两个字。他抬起手,想拍拍她的肩膀,像鼓励一个得力的下属。但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只是落在了她椅子靠背上,轻轻拍了拍。“很晚了,报告主体差不多了,剩下的收尾明天再做。你先回去休息。”
刘雨薇眼中的火光微微摇曳了一下,似乎有一闪而过的失落,但很快又被更明亮的东西覆盖。她用力点点头:“好,周总你也早点休息。”她开始保存文档,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仿佛在留恋这独处的时光。
周文远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走到窗边,点了支烟。烟雾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
“周总,”刘雨薇背好包,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过头,声音很轻,“少抽点烟,对身体不好。”说完,像怕被他责备似的,飞快地拉开门走了。
周文远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将只抽了两口的烟,按灭在窗台上的简易烟灰缸里。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身上那点淡淡的柑橘香,和她最后那句带着怯意却无比直接的关心。
那一夜,周文远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凑合到天亮。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林静冷漠的背影,一会儿是女儿哭泣的脸,一会儿又是刘雨薇亮晶晶的、满是信任的眼睛。
几天后,更大的考验来了。试用用户中的2号机,一位独居的退休老教师孙爷爷,在使用“小安”的“读新闻”功能时,突发急性脑梗,晕倒在地。虽然“小安”的跌倒检测功能被触发,并按照预设流程联系了孙爷爷的女儿和120,但因为老人晕倒的位置恰好被沙发推挡住一部分,初始的报警语音未能被清晰捕捉,导致呼叫流程启动延迟了至关重要的几分钟。虽然最终送医及时,孙爷爷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这件事在试用家庭和基金会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消息传来时,周文远正在和赵总商量下一阶段的资金规划。电话是刘雨薇接的,来自孙爷爷的女儿,语气激动,带着后怕的哭腔和明显的问责意味。刘雨薇的脸一下子白了,捂着话筒,惊慌失措地看向周文远。
周文远的心猛地一沉。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不是产品质量问题,而是在最极端、最意外的场景下,产品功能未能达到百分之百的理想效果。而这“不完美”,放在生命相关的产品上,会被无限放大。
他立刻起身,接过电话,用最诚恳的态度安抚家属,详细了解情况,承诺马上派人前往医院探视并全程跟进,并表示会彻底核查技术环节。挂了电话,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苏明月,陆川,立刻调取2号机事件前后全部数据日志,一帧一帧给我分析!问题出在哪里?是算法漏报,是环境遮挡导致传感器失效,还是通信延迟?”周文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苏明月和陆川已经扑到了电脑前,脸色凝重。
“赵总,你和我立刻去医院,探望孙爷爷,安抚家属。态度要诚恳,责任要担当,但情况也要搞清楚。”
“我去准备探视的东西,联系基金会那边说明情况。”刘雨薇强自镇定下来,但声音还有点发颤。
“不,雨薇你留下。”周文远看着她苍白的脸,“你负责稳住其他试用家庭,特别是那些年纪更大、基础病更多的用户家属。用最温和但坚定的方式,告诉他们我们正在全力处理,并会加强针对性的监测和回访。不能引起恐慌。能做到吗?”
刘雨薇看着周文远沉稳而锐利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慌乱,只有破釜沉舟的决断。她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能!”
“好。”周文远拿起外套,“保持联系。”
去医院的路上,周文远的脑子在飞速运转。这件事处理不好,不仅是丢失基金会订单的问题,更是对整个产品理念、对公司信誉的毁灭性打击。甚至会引来媒体关注和监管质疑。必须将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必须给出令人信服的技术解释和改进方案,必须赢得家属和基金会的谅解。
病房里,孙爷爷已经清醒,但还很虚弱。他的女儿,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情绪依然激动,但看到周文远和赵总带着果篮花篮,态度诚恳,首先深深鞠躬道歉,并表示会承担后续全部医疗费用和看护费用,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周文远没有急于辩解,只是耐心倾听她的抱怨和后怕,并再次保证会彻底排查技术问题。
通过和医生、家属的详细沟通,他们还原了更准确的情况:孙爷爷晕倒时,上半身确实被沙发扶手遮挡,且倒下时可能因角度问题,内置的加速度计和陀螺仪数据特征不够典型。而麦克风虽然捕捉到了倒地的闷响,但当时客厅电视也开着(在播放戏曲),环境噪音干扰了初始的语音分析。多重因素叠加,导致了警报延迟。
虽然不是产品完全失效,但暴露了在复杂遮挡、强噪音干扰等极端复合场景下,现有感知和决策算法的局限性。
带着沉重的心情和第一手资料回到公司,技术组已经完成了初步分析,结论与周文远判断的差不多。苏明月给出了一个紧急改进方案:在跌倒检测算法中,加入基于声音事件序列(如重物倒地声、呻吟声、无应答等)的二级判断逻辑,并与传感器数据做融合决策;同时,优化紧急呼叫流程,即使初始置信度不高,也启动一个风险等级较低的“主动询问模式”,通过更积极的语音交互(如连续呼叫姓名、询问是否需要帮助)来确认情况,避免因单次判断失误而延误。
“但这会显著增加误报率,尤其是在用户睡觉、看电视等场景下,可能会造成骚扰。”陆川指出问题。
“在误报和漏报之间,我们必须重新权衡权重,向安全倾斜。”周文远斩钉截铁,“骚扰可以道歉,可以优化,但生命安全,一次都不能侥幸。苏工,就按这个方向,尽快拿出优化方案,我要在三天内看到新固件,并部署到所有试用机器上进行静默升级测试。”
“三天……时间太紧了。”苏明月皱眉。
“没有时间了。基金会和家属都在等我们的交代。这是我们能否活下去的关键。”周文远目光扫过所有人,“所有人,这三天,优先级全部调整,全力攻关这个问题。睡觉,就在公司解决。”
命令下达,团队再次进入战时状态。没有人抱怨,所有人都清楚这件事的严重性。苏明月和陆川带领技术组开始疯狂加班,修改算法,模拟测试。刘雨薇则承担起了更繁重的对外沟通工作,她每天要挨个给其他试用家庭打电话,温和询问使用情况,委婉解释可能进行的软件升级,安抚可能因2号机事件而产生的疑虑。她的声音常常说到沙哑,但始终保持着耐心和亲和。
周文远则坐镇中枢,协调各方,准备向基金会提交的详细事件报告和改进承诺书,同时还要应对闻风而来、试图打听消息的个别行业媒体。他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分钟都绷得紧紧的。
刘雨薇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能做的,就是在工作之外,更细心地照顾他。她会掐着他可能结束一个电话会议的时间,泡好温度刚好的茶送进去;会在他忘记吃饭时,默默订好餐放在他门口;会在凌晨两三点,大家都还在挑灯夜战时,悄悄给每个人桌上放一小份点心,而给他的那份,总是稍微多一点,或者有他随口提过喜欢的水果。
第三天深夜,新固件终于开发完成,进入了最后的内部模拟测试阶段。周文远、苏明月、陆川、刘雨薇等人都守在测试区,盯着屏幕上模拟的各种极端场景下,新算法的响应情况。
成功,失败,调整参数,再测试……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从漆黑一片,到泛起鱼肚白。
凌晨五点多,最后一个也是最复杂的“强噪音+局部遮挡+无意识”复合场景模拟测试通过。新算法在牺牲了一定误报率(在可接受范围内)的前提下,成功将类似2号机事件的检测延迟降到了最低,并且“主动询问模式”在多次模拟中都起到了有效的二次确认作用。
“可以了。”苏明月的声音带着极度的疲惫,但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笃定。
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欢呼。王浩直接瘫在了椅子上。陈默揉着发红的眼睛。陆川长长地舒了口气。
周文远紧绷了三天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些。他看向苏明月,又看向旁边眼睛熬得通红、却还强打精神记录测试数据的刘雨薇,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激。
“辛苦大家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苏工,陆川,你们抓紧时间休息几个小时。上午十点,我们带着完整的报告和解决方案,去基金会。雨薇,你把我们准备好的情况说明和改进承诺,用最清晰的方式再整理一遍,特别是针对家属的沟通话术,要格外注意。”
“好!”刘雨薇立刻应道。
上午的会议,至关重要。周文远带着赵总、苏明月和刘雨薇,再次面对基金会李主任等人。没有回避,没有推诿,周文远坦诚说明了事件经过和技术分析,重点阐述了暴露出的问题、团队对此的深刻反思、以及紧急推出的、以安全为最高优先级的改进方案。苏明月用专业但清晰的语言讲解了技术细节。刘雨薇则准备了详细的用户沟通和后续服务保障计划。
李主任听完,沉默了许久。会议室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周总,”李主任终于开口,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幸好孙老师没有大碍。但你们的产品,定位是安全陪伴,任何一点与安全相关的瑕疵,都可能被放大,都可能动摇我们的合作基础。”
“我明白。”周文远挺直脊背,态度诚恳而坚定,“李主任,我们绝不回避责任。这次事件给我们敲响了最响亮的警钟。让我们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我们做的不是普通的电子产品,而是关乎老年人安全和信任的产品。我们已用最快的速度进行了改进,并且,我们承诺,会将这次事件和后续的所有用户反馈,作为产品迭代最宝贵的财富,建立一个更快速、更透明的安全响应和持续优化机制。如果我们连面对问题的勇气和改进的决心都没有,那也不配做这件事,更不配获得基金会和用户们的信任。”
他的话,掷地有声。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沉重的责任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李主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又扫过旁边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的苏明月和刘雨薇,神色渐渐缓和。
“你们的反应速度和态度,我看到了。”她缓缓说道,“做老年产品,如履薄冰,我们能理解。但信任一旦出现裂痕,修补起来需要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试用期还有半个月,这十台升级后的样机,以及你们后续的表现,将是我们最终决策的关键。希望你们,真的能如你所说,把安全刻在骨子里。”
从基金会出来,坐进车里,周文远才感觉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赵总也长长地出了口气。
“算是……暂时过关了。”赵总抹了把脸,“但这半个月,才是真正的考验。”
“嗯。”周文远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手机震动,是刘雨薇发来的消息:“周总,孙爷爷的女儿刚才联系我,说看到我们这么积极处理和改进,他爸爸也劝她别太苛责,说任何新东西都要有个完善过程。她的情绪好多了。其他试用家庭目前也比较稳定。”
紧绷的心弦,又松了一扣。周文远回复:“做得很好。回去好好休息一下。”
“周总你也一定要休息!你的脸色好差。[担心]”后面跟了个小小的、皱眉的表情。
周文远看着那个表情,眼前仿佛浮现出刘雨薇皱着鼻子、一脸担忧看着他的模样。心里那处冰冷坚硬的地方,似乎又被那点细微的暖意,熨帖了一下。
回到公司,他让所有人都回去补觉,自己也打算在沙发上躺一会儿。可躺下后,却怎么也睡不着。2号机事件、基金会的审视、团队的疲惫、家庭的冰冷、还有刘雨薇那双亮晶晶的、盛满关切的眼睛……各种画面和情绪在脑子里翻腾。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人轻轻走近,将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动作很轻,很柔。毯子带着熟悉的、阳光晒过的暖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柑橘味。
他没有睁眼,但在毯子被细心掖好边角、那带着清香的手指无意间轻轻擦过他手背皮肤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女孩在沙发边蹲了一会儿,似乎是在静静地看他。他能感觉到那目光,像羽毛,轻轻扫过他的脸颊、眉宇。然后,是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一声叹息,带着怜惜,也带着某种甜蜜的负担。接着,是轻手轻脚离开的脚步声,和门被轻轻带上的咔哒声。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寂静。但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带来的那点气息,和那无声注视留下的、滚烫的温度。
周文远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带着她气息的毯子里。一种久违的、被妥帖照顾和珍惜的感觉,混合着深深的疲惫、无法言说的孤独、以及清晰可辨的心动,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失控的边缘。而那簇不该点燃、却已悄然燎原的心火,在这内忧外患、前途未卜的深秋里,燃烧得格外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