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浪潮之下
“小安”的家庭试用计划,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智伴科技内部激起了远超预期的浪潮,也彻底改变了每个人的工作节奏。
十台精心调试、包装一新的样机,带着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才完成的、字体放大了两号的全彩图文指南和简化到极致的快速操作卡,被分别送往“银发关怀基金会”遴选出的十户高龄独居或空巢老人家庭。这些家庭散落在城市的不同角落,从老式公房的顶层,到新兴社区的高层,从习惯了节俭安静的退休教师,到子女远在海外、腿脚不便的独居阿婆,环境各异,需求也千差万别。
试用协议签订的那一刻,周文远清晰地感受到,压力从“如何做出东西”和“如何卖出去”,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这东西在别人家里,到底灵不灵”。实验室里完美的测试数据,在真实、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家庭场景中,能有多少含金量,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为了应对这次试用,也为了即将到来的、更为关键的量产准备,团队不得不再次扩充。在赵总的努力和沈工的引荐下,一位有着多年消费电子产品供应链管理经验的“老炮”加入了,姓严,大家都叫他严工。严工五十出头,身材敦实,话不多,但眼神锐利,一来就扎进了老吴那一堆图纸、物料清单和供应商报价单里,几天功夫,就梳理出了好几处潜在的成本优化点和供应风险,让老吴又是佩服又是汗颜。
同时,还招了两个应届毕业生,一个学硬件的男生小郑,一个学软件测试的女生小方,归在苏明月和陆川手下打杂学习。小小的办公室越发拥挤,空气中弥漫着年轻人特有的生涩朝气,也混杂着加班、外卖、咖啡和电子元件焊锡的复杂气味。
周文远感觉自己像一艘小船的船长,原本只需要掌好舵,带着几个老水手在熟悉的近海航行。现在,船突然要驶向未知的远洋,船上人多了,货物重了,风暴的征兆也开始在海平线上隐约浮现。他必须时刻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在技术攻坚、生产协调、用户反馈、团队管理、资金链维系,以及前公司那边时不时通过律师传来的、意图不明的“沟通”函件之间,不断地做出判断和取舍。
而刘雨薇,在这股骤然增大的浪潮中,展现出了令人惊讶的适应性和能量。她主动接下了“试用用户联络专员”这个吃力不讨好的角色。这意味着,她不仅要负责与基金会那边的日常对接,还要直接与十位失用老人及其子女建立联系。每天,她的电话和微信都处于爆满状态。
“周总,三号机的张奶奶说,小安早上提醒吃药的声音太小了,她耳朵背,能不能调大点?可她家隔壁邻居好像对声音又很敏感……”
“五号机的李爷爷,他孙子偷偷告诉我,爷爷其实不太会用语音点歌,他更想小安能直接播放他收音机里常听的那个戏曲频道,可我们没这个功能……”
“八号机的王阿姨,昨天家里跳闸了,来电后小安就一直亮红灯,开不了机了,她女儿急坏了,问是不是坏了……”
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问题,从“小安”本身的功能、交互,到与用户家庭环境、个人习惯的冲突,甚至包括一些完全与产品无关的、老人对智能设备的恐惧和排斥心理,都通过刘雨薇,涌到了周文远和苏明月面前。
刘雨薇没有抱怨。她买了个厚厚的活页笔记本,给每个试用家庭建立了详细的档案,记录老人的基本情况、家庭环境、使用习惯、反馈的问题,以及每一次沟通的要点。她甚至学会了用简单的绘图软件,画一些示意图发给老人的子女,教他们如何协助老人操作。她的声音,在无数次耐心、重复的解释和安抚中,变得更加温和而有韧性。
周文远经常看到她举着手机,一边肩膀和耳朵夹着,一边在电脑上飞快记录,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嘴里说着:“阿姨您别急,慢慢说……哦,是按住侧面这个圆钮三秒钟对吧?对,那是重启,您试试……好了吗?太好了!”
她的工位就在周文远办公室斜对面,隔着一道玻璃墙。他有时从纷繁的报表和合同草案中抬起头,就能看到她那副全心投入的样子。马尾辫有时因为忙碌而有些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随手撩到耳后,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阳光好的下午,光晕会笼罩着她,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充满力量。
他们之间的交流,也因为试用工作而变得更加频繁和深入。不再仅仅是“确认”和“汇报”,更多是“讨论”和“商量”。
“周总,我觉得张奶奶那个音量问题,可能不是单纯调大就行。她耳朵背,但邻居对高频声音敏感。苏工说可以尝试在软件里加一个‘个性化声音方案’,让用户自己选,或者根据环境噪音自动适配,但这个需要时间。我在想,我们能不能先做一个物理的小外放喇叭,像助听器那种,可以临时给张奶奶用?成本不高,能立刻解决问题。”刘雨薇拿着她的笔记本,站在周文远桌前,眼睛亮晶晶地提出建议。
周文远有些惊讶。她不仅发现了问题,还尝试从用户角度和现有技术条件中,寻找一个折中、可快速落地的解决方案。这已经超越了一个“联络专员”的范畴。
“想法不错。但临时外接设备,涉及供电、接口匹配,还有使用指导,会不会更复杂?”
“我问过陈默了,他说可以用那种带电池的微型蓝牙音箱,改一下,做成磁吸的,直接吸在小安顶部预留的那个充电接口附近,取电和信号都从那里走。操作就简化成‘吸上去,按开关’两步。指南我可以重新做一版图示,很简单。”她显然已经做过功课。
周文远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点了点头:“好,你让陈默评估一下可行性和成本,做个简单的样品试试。如果行,就先给张奶奶解决燃眉之急。个性化生产方案,也让苏工那边尽快排期。”
“嗯!”刘雨薇用力点头,抱着笔记本,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了出去,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跳动。
这样的事情多了,周文远开始习惯在遇到一些与“人”和“体验”强相关的问题时,会自然而然地想:“问问刘雨薇怎么看。”而她,似乎也总能从那些纷乱具体的用户反馈中,提炼出一些关键点,给出一些虽不完美、但往往切实有效的思路。
一种超越上下级、甚至超越普通同事的默契,在无数个这样的瞬间里,一点点沉淀、加固。周文远欣赏她的敏锐、热忱和快速学习的能力,更贪恋她身上那种毫无保留的、向着目标奔跑的纯粹能量,那是在他自己身上、在苏明月身上、甚至在赵总身上,都已经被现实磨损掉许多的东西。
而她对他的情感,在日复一日的近距离工作和并肩作战中,也如同潮水,缓慢而坚定地上涨,越来越难以掩饰。她会记得他开会时无意间揉太阳穴的动作,悄悄在他抽屉里放一盒薄荷糖;会在他因为一个技术难题或供应商扯皮而脸色阴沉时,用一些不起眼的小事——比如转达某个试用老人一句朴素的感谢,或者分享一条用户自发拍摄的、关于“小安”的有趣短视频——来试图驱散他眉间的阴霾;会在加班订餐时,精准地点到他偏好的那家清淡菜馆。
她的目光,越来越多地停留在他身上。当他专注地讲解某个复杂的产品规划时,当他疲惫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时,甚至当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边,望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河时,刘雨薇常常会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事,望着他的侧影,眼神里有崇拜,有关切,有心疼,还有越来越浓的、少女心事般的迷恋。那目光如此炙热,以至于偶尔周文远不经意地回望过去,都能被她眼中来不及收回的情绪烫一下。
他并非毫无所觉。内心深处,那点从模具厂车间、从无数个并肩加班的深夜里滋生出的、不合时宜的贪恋和暖意,在这些目光的浇灌下,也在悄然生长。理智的堤坝依然坚固,提醒着他身份、责任、以及那一纸尚未理清的离婚协议。但情感的荒原干涸了太久,哪怕只是一点虚幻的绿意,也充满了致命的诱惑。他默许了这种暖昧的靠近,甚至在某些疲惫至极的时刻,会放纵自己沉浸在那道追随的目光里,汲取一点点虚假的慰藉。
风暴来临前,往往有一段反常的平静。试用计划推进到第三周,总体反馈出乎意料地好。大多数老人从最初的陌生、好奇甚至有点排斥,渐渐习惯了“小安”的存在。它准时提醒吃药,提醒天气变化,陪着听戏,偶尔还能用带着点机械感的声音,回应老人几句自言自语似的唠叨。虽然小问题不断,但那种“被记得”、“被回应”的感觉,似乎真的给一些孤独的晚年生活,带来了细微但真实的变化。基金会那边传来消息,试用评估报告初稿非常积极,内部推进采购流程的阻力小了很多。
就在团队上下稍感振奋,周文远也开始着手规划下一轮融资和量产线搭建的时候,一场更大的危机,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那天是周五,下午。周文远正在和严工、老吴开会,讨论第一批量产物料的采购清单和备货周期。刘雨薇敲了敲门,脸色有些发白地走了进来。
“周总,”她的声音有点紧,手里捏着正在震动的手机,“是……是八号机王阿姨的女儿,电话直接打到我这里,语气很急,说……说出事了。”
周文远心里咯噔一下。“什么事?慢慢说。”
“她说……她说她妈妈昨天晚上,差点出大事。”刘雨薇的声音微微发颤,“王阿姨有轻微的阿尔茨海默症前兆,有时会忘事。昨天她女儿加班,回家晚,发现家里燃气灶开着最小火,上面坐着一个空锅,都快烧干了。她妈妈完全不记得自己开过火。她吓坏了,检查了一下,发现……发现厨房里的小安,不知什么时候,被拔掉了电源,关机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严工和老吴的脸色也变了。
燃气未关,空锅干烧……这是可能引发火灾的严重安全隐患!而原本应该通过声音或气味传感器检测到异常、并发出提醒或警报的“小安”,却因为被拔掉电源,成了摆设。
“怎么会拔掉电源?”周文远沉声问,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
“王阿姨女儿问了她妈妈,阿姨说……她也不记得了。可能是打扫卫生时不小心碰掉了,也可能是她觉得小安晚上亮灯有点费电,就……但她记不清了。”刘雨薇快速转述着,“她女儿现在非常后怕,也非常生气。她觉得我们的产品不仅没起到安全监护的作用,反而因为需要用电、可能被误操作关闭,而增加了潜在风险。她要求立刻终止试用,并且保留追究责任的权利。语气……很不好。”
这不仅仅是一户试用家庭的问题。如果“设备可能被用户无意或有意断电,导致安全功能失效”这个漏洞被证实具有普遍性,那么“小安”最核心的“安全守护”价值主张将受到致命质疑。基金会那边会怎么想?潜在的消费者会怎么想?
“立刻联系王阿姨的女儿,表达我们最深切的歉意和关怀,确认老人没有受到其他惊吓或伤害。告诉她,我们技术负责人会立刻上门,全面检查设备,了解具体情况,并商讨后续处理方案。”周文远迅速下令,声音还算平稳,但心脏已经沉到了谷底,“苏明月呢?”
“苏工和陆川去电子市场选批量采购的元器件了,刚出去不久。”刘雨薇回答。
“马上打电话叫他们回来。不,让陆川继续选型,苏明月立刻回来。严工,老吴,你们继续开会,但议题要加上这个——如何从硬件和结构设计上,避免或减少设备被用户随意断电的可能性,同时考虑极端断电情况下的应急方案,比如内置后备电池、断电本地报警等。刘雨薇,你跟我来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周文远才允许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凝重和疲惫。他扯了扯领口,感觉有些窒息。
“周总,现在怎么办?”刘雨薇跟进来,关上门,脸上写满了担忧和自责,“是我没跟用户强调好不能随意断电,还是我们的设计……”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周文远打断她,揉了揉眉心,“用户的使用场景千变万化,我们不可能预设到所有情况。老人健忘,或者出于省电习惯拔掉插头,这不是你的错,甚至不完全是设计的错。但现在问题发生了,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最负责任的态度去处理,把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他看着刘雨薇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你刚才应对得很好,先安抚了用户情绪,获取了关键信息。接下来,你跟我,还有苏明月,我们三个去一趟王阿姨家。你负责继续和王阿姨女儿沟通,做好情绪疏导,同时,仔细观察记录现场环境和用户的使用习惯细节。苏明月负责技术排查。我负责整体应对和与对方沟通。”
“我也去?”刘雨薇有些惊讶。
“嗯。你是直接联络人,对情况最了解,也能更好地从用户角度观察问题。另外,”周文远看着她,“你比较有亲和力,或许能缓和一下紧张气氛。”
刘雨薇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好,我明白了。”
等待苏明月回来的间隙,周文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对策。这无疑是一个严重的产品缺陷曝光,但未必全是坏事。如果能妥善处理,转化为一次深刻的产品改进契机,甚至能向基金会和潜在用户展示团队负责任、快速响应的态度,坏事或许能变好事。关键在于,如何应对。
半小时后,苏明月匆匆赶回,听了情况简介,她的脸也绷紧了,但眼神里更多的是技术性的锐利和审视。“断电导致安全功能失效,这是架构层面的设计疏漏。我们过于依赖持续电源,没有充分考虑用户环境的复杂性和误操作可能。必须重新评估供电方案和断电检测机制。”
“现在先不想远期的架构调整。”周文远说,“先解决眼前的问题。你带上工具和备用机,我们现在就去用户家。路上我们商量一下现场怎么说,怎么做。”
一行三人,带着工具箱和一台新的“小安”,驱车前往王阿姨家。车厢里气氛沉闷。苏明月抱着笔记本电脑,快速地查阅着八号机之前回传的日志数据,眉头紧锁。刘雨薇坐在副驾,不时从后视镜里悄悄看周文远紧绷的侧脸,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周文远专注地开着车,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如何道歉,如何承诺,如何获取对方谅解,如何防止事态扩大,如何将这次危机转化为团队的“成人礼”……无数念头碰撞、权衡。
王阿姨家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房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开门的是王阿姨的女儿,一位三十多岁、戴着眼镜、脸色很不好看的职业女性。王阿姨本人则有些局促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起来气色还好,但眼神有些躲闪。
“李女士,您好,我是智伴科技的负责人周文远,这位是我们的技术负责人苏明月,这位是您一直联系的刘雨薇。非常抱歉,因为我们的产品考虑不周,让您和阿姨受惊了。”周文远进门后,立刻深深鞠了一躬,态度诚恳而郑重。
李女士看到他们这阵势,又见周文远态度如此,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周总是吧?请进。我妈妈没事,是万幸。但这种事,想想就后怕!你们这个产品,宣传得天花乱坠,什么安全守护,结果呢?差点酿成大祸!”
“您批评得对,这是我们的严重失误。”周文远没有辩解,直接认错,“我们今天来,一是再次向您和阿姨郑重道歉,二是全面检查设备,查找原因,三是听取您的意见,商量后续如何处理,我们一定全力配合,负责到底。”
他的低姿态和明确表态,让李女士的怒火又消解了一些。她叹了口气:“检查吧。东西在厨房。”
苏明月立刻提着工具箱进了厨房。刘雨薇则走到王阿姨身边,蹲下来,用轻柔的声音说:“阿姨,您没吓着吧?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王阿姨看着刘雨薇,似乎放松了一点,摇摇头:“没事,没事……就是我老糊涂了,可能是我自己把插头碰掉了,不怪你们的东西……”
“阿姨,您别这么说。是我们设计得不够好,没考虑到这种情况。”刘雨薇握住王阿姨的手,温声细语地和她聊了起来,慢慢询问昨晚的一些细节。
周文远则和李女士在客厅坐下,进一步沟通。他详细询问了事发经过,李女士的担忧,以及她对产品的其他意见和建议。他听得非常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并承诺会在一周内,给出具体的改进方案和针对此事的处理意见。
厨房里,苏明月已经快速检查完毕。“设备本身无故障。断电原因是插头从墙上插座松脱。插座是老式插座,比较松,插头又是我们标准的两脚插头,没有卡扣,确实容易在拉扯或无意碰触下脱落。设备断电后,所有功能停止,包括需要持续供电的异常检测模块。”
原因清楚了,不是设备损坏,而是供电连接这个最基础环节的脆弱性,在特定的用户环境下暴露了出来。
苏明月走出来,向周文远和李女士简洁地汇报了情况。“这是我们设计的重大疏漏,没有考虑老旧住宅的插座兼容性和连接可靠性问题。我们会立即着手改进,方案包括:一,提供带有卡扣或更稳固接口的专用电源线;二,在设备内部增加断电即时检测和本地声光报警功能,即使断电也能提醒用户;三,评估内置小型后备电池的方案,确保关键安全功能在短暂断电后仍能维持一段时间工作。”
她的解释专业、清晰,提出的改进方向也直指要害。李女士虽然对技术细节不甚明了,但能感受到对方解决问题的诚意和专业性。
“新的改进需要时间,那现在怎么办?”李女士问。
周文远拿出带来的那台新的“小安”:“李女士,这台是我们临时改装的样机,增加了一个简易的断电报警器。我们先把它换上去,确保阿姨这里的安全监护不中断。同时,我们会立刻安排工程师,为所有使用家庭检查电源连接情况,并提供临时加固措施。关于这次事件对您和阿姨造成的困扰,我们也会给出一个诚恳的补偿方案。”
他的安排有条不紊,既解决了眼前的安全隐患,也给出了后续的系统性改进承诺。李女士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叹了口气:“周总,苏工,我看得出来,你们是认真做事的人。这次是运气好,没出事。但这种事情,一次都嫌多。希望你们真的能吸取教训,把产品做好。我妈妈……其实挺喜欢这个小东西的,前几天还跟我说,它提醒她吃降压药,比女儿还准。”
听到最后一句话,周文远心里五味杂陈。“谢谢您的理解和提醒。我们一定深刻反省,绝不让类似情况再次发生。”
离开王阿姨家时,天色已晚。三人沉默地走回车上。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疲惫和后怕。
“苏工,改进方案,你尽快牵头拿出详细设计和排期,要快,也要稳。”周文远坐上驾驶座,吩咐道。
“明白。回去就开技术会议。”苏明月点头,依然言简意赅,但眼神里燃烧着一种技术人面对挑战时的火焰。
“雨薇,”周文远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显得有些沉默的刘雨薇,“今天辛苦你了。你应对得很好,尤其是和王阿姨的沟通,很关键。”
刘雨薇抬起头,看着后视镜里周文远疲惫但依然坚定的眼睛,心里那点后怕和自责,似乎被一种更温暖的东西取代了。她摇了摇头:“没有,是我工作没做到位……周总,刚才看你处理,我觉得……好厉害。”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由衷的钦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周文远没有回应这句感慨,只是说:“回去后,你协助苏工,把所有试用家庭的电源连接情况做一个紧急排查和沟通,解释清楚情况,提供临时解决方案,安抚用户情绪。这件事,要处理得既迅速又细腻。”
“嗯,我会的。”刘雨薇用力点头。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场危机暂时被按住,但由此引发的震荡和反思,才刚刚开始。周文远知道,团队又到了必须跨越的一个坎。而这一次,坎在内部,在产品最基础的可靠性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微信。周文远趁着等红灯看了一眼,是刘雨薇发来的私人消息,只有一句话:“周总,别太担心,我们一定能解决好的。你也要注意休息。”
简单的几个字,带着女孩特有的温热和关切。在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危机处理、前路依然迷雾重重的时刻,这一点点私人的慰藉,像寒夜里的星火,微弱,却直直地照进了他心底最疲惫的角落。
他没有回复,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灭,握紧了方向盘。前方的路还很长,很暗。但至少此刻,他不是完全孤独的。这个认知,让他沉重的心绪里,悄然生出了一丝细微的、不容忽视的暖意和力量。某些潜藏的情感,在共同应对危机的紧张与依赖中,似乎又悄悄地,向前推进了一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