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日子到了。
陆铭起得很早,比平时还早。天还没亮,他就穿戴整齐,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上——短刀、铜钱、张真人留下的青铜短剑,还有几样玄诚道人给的符篆。
蛊母趴在他肩上,睡眼惺忪,不知道主人今天为什么起这么早。
陆铭摸了摸它,没说话。
推开门,院子里站着个人。
苏云。
他穿着那身六扇门的官服,腰间挎着青铜短剑,靠在院墙上,像是等了很久。
“你怎么来了?”
“送送你。”苏云走过来,递给他一个酒囊,“方掌事给的,说是壮行酒。本来他自己想来,但衙门里有事走不开。”
陆铭接过酒囊,灌了一口。辣,呛得他直咳嗽。
苏云笑了:“不会喝就别喝,意思到了就行。”
陆铭又灌了一口,这次没咳。他把酒囊还给苏云:“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朝城隍庙走去。
街上很安静,天色还没大亮,偶尔有早起的贩子挑着担子匆匆走过。卖豆浆的老张头认出陆铭,远远打了个招呼:“陆更夫,今儿起这么早?”
陆铭点点头,没说话。
走到城隍庙门口时,天已经亮了。
那口枯井还封着,但压在上面的石头已经被人挪开了。井口黑黝黝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人跳进去。
苏云停下脚步:“我就送你到这儿了。”
陆铭点点头。
苏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陆铭,有句话我想说很久了。”
“说。”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杨柳巷秦娘子那案子。那时候我觉得你不过是个打更的,运气好撞上了案子。后来你跟着我跑前跑后,我心想这人还行,至少胆子大。再后来,你杀了小翠,扛着张真人冲进地宫,被噬魂蛊咬了也不吭声,我才知道,你不是胆子大,你是心里有股劲儿。”
陆铭听着,没说话。
苏云继续道:“那股劲儿是什么,我说不清。但我知道,有那股劲儿的人,不会轻易死。所以今天你进去,一定能活着出来。”
陆铭沉默片刻,点点头:“谢了。”
他转身,跳进井里。
身后传来苏云的声音:“活着出来,我请你喝酒!”
顺着通道往下走,越走越暗,越走越冷。
蛊母在他肩上轻轻蠕动,发出低低的鸣叫。它感应到了什么——地宫深处,有强大的气息正在苏醒。
陆铭握紧青铜短剑,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地宫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开着。
那扇青铜门大敞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黑暗中,两点幽绿的光越来越亮,像两盏悬在半空的灯笼。
“来了?”
那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沙哑、低沉,带着诡异的回响。
陆铭握紧短剑,走进门里。
地宫还是那个地宫,九根石柱还在,但上面的尸体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的蛊虫,爬满了每一根石柱,每一寸地面,每一处角落。
而在地宫中央,那个东西正等着他。
月神的残魂。
它附在一具新的身体上——四十来岁的男子,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幽绿幽绿的,和之前一模一样。
“一个人来的?”月神看了看他身后,“胆子不小。”
陆铭没说话,只是握紧短剑。
月神笑了:“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至少现在不会。”
它往前走了两步,打量着陆铭,又看看他肩上的蛊母,点点头:“养得不错。一个月就长这么大了,你没少喂它血吧?”
陆铭还是不说话。
月神也不在意,自顾自道:“知道为什么约你在这里打吗?因为这地宫下面,就是我的本体。它被那些青铜锁链捆了一千多年,早就想出来了。今天你来了,正好做它的养料。”
它抬手一挥,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
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露出下面的深渊。深渊里,两点巨大的幽绿光芒亮起,比残魂那对眼睛大了十倍不止。
那是月神的真身。
它躺在深渊底部,被无数青铜锁链捆着,动弹不得。但即使这样,那股扑面而来的威压,也让陆铭几乎喘不过气来。
蛊母在他肩上瑟瑟发抖,发出恐惧的鸣叫。
月神残魂笑了:“怕了?怕也没用。今天你来了,就别想走。”
它抬起手,无数蛊虫从四面八方涌来,朝陆铭扑去。
陆铭不退反进,短剑横扫,剑光所到之处,蛊虫纷纷落地。但蛊虫太多,杀不胜杀,转眼间他就被围在中间。
月神残魂站在远处,笑眯眯地看着,像是在欣赏一场好戏。
“你那蛊母呢?让它出来啊。我倒要看看,刚认主一个月的蛊母,能有多大本事。”
陆铭没有召唤蛊母。
他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血雾在空中凝成一道符咒,正是张真人铜钱上的那种。符咒炸开,化作一圈金光,将周围的蛊虫尽数震飞。
月神残魂脸色微变:“张若愚的雷法?你从哪学的?”
陆铭没理它,趁蛊虫被震退的间隙,朝它冲去。
短剑刺向它的咽喉——
月神残魂侧身避开,反手一掌拍在陆铭胸口。陆铭倒飞出去,撞在石柱上,喷出一口血。
“就这点本事?”月神残魂摇摇头,“太让我失望了。”
它抬起手,五指虚握。陆铭感觉喉咙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整个人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你以为一个月能练出什么?”月神残魂走到他面前,幽绿的眼睛盯着他,“洗髓境?在普通人里算不错了,但在我面前,跟蝼蚁没区别。”
它加大力道,陆铭的脸憋得通红,挣扎越来越弱。
蛊母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从陆铭肩上跳下来,扑向月神残魂。但它太小了,还没靠近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摔在地上,动弹不得。
月神残魂看都没看它一眼,只是盯着陆铭。
“还有什么遗言?”
陆铭张了张嘴,发出微弱的声音:“你……以为……就这些?”
月神残魂一愣。
就在这时,地宫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月神残魂皱眉,松开手。陆铭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青铜门外冲进来一群人。
为首的正是方掌事,身后跟着苏云,还有二十多个六扇门密探。他们手持兵器,身上贴满了符篆,杀气腾腾。
“陆铭!”苏云冲过来扶起他,“你没事吧?”
陆铭摇摇头,看向方掌事:“你们怎么来了?”
方掌事笑了笑:“你以为我们真会让你一个人来?苏云送你到门口,回来报信,我们早就埋伏在城隍庙外面了。等的就是这时候。”
月神残魂看着这群不速之客,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这些?二十多个人,连个铸鼎境都没有,也敢来送死?”
方掌事没理它,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对准月神残魂。
那铜镜不大,巴掌大小,但镜面上刻满了复杂的符文。月神残魂看见那面镜子,脸色终于变了。
“照妖镜?龙虎山的照妖镜?怎么会在你手里?”
方掌事笑了:“玄诚道长送的。他说,对付你这种邪祟,用这个最好。”
他催动灵力,铜镜爆发出一道金光,直射月神残魂。
月神残魂惨叫一声,身形剧烈晃动,差点从附身的身体里震出来。它拼命运转力量,挡住金光,但每挡一下,身形就虚一分。
“动手!”方掌事一声令下,二十多个密探同时出手。
符篆、暗器、法器,劈头盖脸朝月神残魂砸去。它拼命抵挡,但被照妖镜压制,实力发挥不出三成,一时间狼狈不堪。
陆铭撑着站起来,握紧短剑,准备冲上去帮忙。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剧烈震动。
那震动从深渊底部传来,越来越强,越来越剧烈。九根石柱开始摇晃,顶上的石块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停下手,惊恐地看着那道裂缝。
裂缝里,那两点幽绿的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月神残魂笑了,笑得疯狂。
“你们以为用照妖镜就能对付我?忘了告诉你们,我这具残魂,只是诱饵。真正的它,一直在等这个机会——等你们全都进来,等你们放松警惕,它就能挣脱那些锁链!”
话音刚落,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从深渊底部传来。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几个修为低的密探直接晕了过去。陆铭死死捂住耳朵,感觉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青铜锁链的哗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
裂缝里,一只巨大的手伸了出来。
那手通体漆黑,长满了鳞片,指尖是锋利的爪子。它扒住裂缝边缘,用力一撑——
另一只手也伸了出来。
然后是一颗头颅。
巨大的头颅,比整间地宫还大。它的脸是无数张脸的叠加,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每一张都在痛苦地扭曲着。那些脸的眼睛都是幽绿色的,正死死盯着地宫里的人。
月神真身,醒了。
“快撤!”方掌事厉声道。
但来不及了。
那只巨大的手一挥,堵住了地宫出口。另一只手一扫,七八个密探直接被拍飞,撞在墙上,生死不知。
月神残魂飘到真身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我说过,今天你们来了,就别想走。”
它抬起手,无数蛊虫从深渊底部涌出,比之前多了十倍不止。那些蛊虫爬满地面、石柱、墙壁,把整个地宫围得水泄不通。
方掌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埋伏,竟然正中对方下怀。
苏云护在陆铭身前,握紧青铜短剑,手心全是汗。
“陆铭,这次咱们怕是真栽了。”
陆铭没说话。他看着那只巨大的手,看着那颗布满人脸的头颅,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蛊虫,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绝望,而是——
某种说不清的熟悉感。
那张脸上,有一张脸,他好像在哪见过。
那张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她挤在无数扭曲的人脸中间,格格不入,像是在看着他。
小翠。
陆铭愣住了。
是幻觉吗?还是……
那只巨大的手突然停下来,停在他面前,不动了。
月神残魂皱眉:“怎么了?”
没有回应。
真身的那双幽绿眼睛,正盯着陆铭。不对,是盯着他肩上的蛊母。蛊母也在盯着它,一人一虫,对视着。
突然,真身开口了。
那声音从无数张脸的嘴里同时发出,混在一起,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陆铭听懂了——
它在叫蛊母的名字。
不是“蛊母”,是另一个名字,一个很古老的名字。
蛊母颤了一下,发出一声鸣叫。
真身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柔和了一些。它说了很长一段话,陆铭听不懂,但蛊母听懂了。小家伙回过头,看看陆铭,又看看真身,像是在犹豫什么。
月神残魂急了:“你在干什么?杀了他们!快杀了他们!”
真身转过头,看向它。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你不是想出来吗?我已经帮你把他们引来了,你可以吃了他们,挣脱锁链——”
真身抬起手,一把攥住了它。
月神残魂惨叫:“你干什么!我是你的一部分!”
“你只是我的一缕杂念。”真身开口,声音低沉如闷雷,“一千年来,我想尽办法想把它丢掉,可它总是在我体内滋生。后来我明白了,只有让它离开我的身体,我才能彻底摆脱它。”
它看着手里挣扎的残魂:“谢谢你帮我引来这些人,也谢谢你帮我养大它。”
它看向蛊母。
蛊母发出一声鸣叫,从陆铭肩上跳下来,慢慢走向真身。它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在确认什么。
真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它身上。
一道金光从指尖涌出,注入蛊母体内。蛊母的身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刺眼。
所有人都闭上眼睛。
等光散去,陆铭睁开眼,发现蛊母变了。
它不再是小蚕宝宝的模样,而是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飞蛾。通体金色,翅膀上布满复杂的纹路,每一道纹路都在流动着淡淡的光。它的体型有磨盘那么大,但落在陆铭面前时,轻得像一片羽毛。
真身的声音传来:“它本来就是我的孩子。一千年前,我被人封印在这里,它刚出生,被人抢走。我以为它早就死了,没想到……”
它顿了顿,看向陆铭:“谢谢你帮我养大它。”
陆铭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身又道:“那个残魂,我收了。你们走吧。”
它抬起手,堵住出口的大手挪开,露出一条路。
方掌事如蒙大赦,赶紧招呼手下往外撤。苏云拽着陆铭,想拉他走,但陆铭没动。
他看着那只金色的飞蛾,飞蛾也看着他。
“你……不跟我走吗?”
飞蛾歪了歪头,发出一声鸣叫,像是在说:等我。
它转身,飞向真身,落在它肩上。
真身最后看了陆铭一眼,那双幽绿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走吧,别回头。”
陆铭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地宫时,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地面在震动,井口在崩塌,整座城隍庙都在往下陷。
他们拼命跑,跑出庙门,跑出巷子,跑出好远好远,才敢停下来。
回头看去,城隍庙已经彻底塌了,原地只剩一个巨大的深坑。
深坑里,隐约有金光闪了闪,然后归于沉寂。
陆铭站在坑边,看了很久。
苏云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走吧,回去了。”
陆铭点点头,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突然感觉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伸手一摸,是那枚铜钱。
铜钱烫得厉害,那只眼睛睁开了,金黄色的瞳孔看着他。
然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
“小子,干得不错。”
是张真人。
陆铭愣住了。
那声音继续道:“别愣着,贫道这缕残魂还能撑一阵子。回去好好修炼,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别这么拼命。还有——”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感伤:“帮我照看好那只小东西。它是个好孩子。”
说完,眼睛闭上了,铜钱恢复了平静。
陆铭握着铜钱,站在晨光里,站了很久很久。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把整座青州城染成金色。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钱贴身收好,大步朝城里走去。
肩上的蛊母不在了,但怀里那份温热还在。
他知道,那不是结束。
只是另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