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事了之后,青州城安静了整整七天。
七天里,没有命案,没有失踪,没有蛊虫作乱。就连那些藏在犄角旮旯的小蛊虫,也都销声匿迹,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陆铭闲得发慌。
每天早上起来,不知道干什么。以前天天练功,现在玄诚道人回龙虎山了,没人盯着他,他反而不习惯了。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把石锁举了又举,把刀法练了又练,还是觉得空落落的。
蛊母走了,肩上轻了,心里也轻了。
他时不时摸摸怀里那枚铜钱。铜钱还是温热的,但张真人再也没开过口。有时候他对着铜钱说话,说半天没回应,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第七天傍晚,苏云来找他。
“方掌事叫你过去一趟。”
陆铭跟着他去了六扇门分舵。方掌事正在屋里喝茶,见两人进来,放下茶杯,指了指椅子。
“坐。”
两人坐下,方掌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布包,推到陆铭面前。
“打开看看。”
陆铭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官服,一块腰牌,还有一锭银子。
“这是……”
“六扇门正式编制。”方掌事笑了笑,“从今天起,你是六扇门的正式密探了。月俸十两,年底有分红,逢年过节还有福利。干得好,以后还能升职。”
陆铭愣了愣,看看官服,看看腰牌,又看看方掌事。
“我……”
“别我我我的。”方掌事摆摆手,“你这次立了大功,理当封赏。而且你现在这本事,继续打更太浪费了。六扇门需要你这样的人。”
陆铭沉默片刻,点点头:“行。”
苏云在旁边拍他肩膀:“以后咱俩就是同僚了。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包教包会。”
陆铭笑了笑,把东西收好。
方掌事又倒了一杯茶,慢悠悠道:“不过有件事得跟你说清楚。月神虽然暂时安稳了,但玄阴道人还在逃。他那天跑得快,没抓住,以后肯定还会找麻烦。你得小心些。”
陆铭点头:“我知道。”
“还有。”方掌事顿了顿,“你那枚铜钱,张真人的残魂还在里面。若他醒了,替我问声好。就说六扇门欠他一个人情,以后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开口。”
陆铭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还是温热的,但没动静。
从六扇门出来,天已经黑了。
苏云拉着陆铭去喝酒,说是庆祝他正式入职。两人找了家小酒馆,要了两壶酒、几个小菜,面对面坐着喝。
陆铭不太会喝酒,几杯下肚就脸红。苏云酒量好,喝了一壶还跟没事人一样。
“陆铭,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真没看出来你能走到今天。”苏云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候你就是一个打更的,穿得破破烂烂,看着也没啥本事。谁能想到,两个月后,你成了六扇门的密探,还跟月神干了一架。”
陆铭苦笑:“我自己也没想到。”
苏云又灌了一口酒:“那个蛊母……你真舍得?养了那么久,说走就走了。”
陆铭沉默片刻,摇摇头:“不是舍不舍得的问题。它有它的路,我有我的路。强留也没意思。”
“倒也是。”苏云点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来,喝酒。喝完这顿,明天开始干活。”
陆铭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喝到半夜,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结账出门,苏云摇摇晃晃走了,陆铭一个人往家走。
街上很安静,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七八糟想着事。
走到杨柳巷口时,他停下脚步。
秦娘子那座院子还是空着,门上的封条早烂没了,门虚掩着,露出一条缝。月光从门缝里透进去,照出院子里一片荒芜。
陆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突然,院子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警觉起来,握紧腰间的短刀,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的杂草长得很高,没过膝盖。他拨开杂草,一步步往里走,走到正屋门口时,又是一声响动。
这次他听清了——是从屋里传来的。
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往里看。
屋里很黑,但隐约能看见床上躺着个人。那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发出细小的呜咽声。
陆铭点燃火折子,走过去一看,愣住了。
是个孩子。
四五岁的小女孩,穿着破烂的衣裳,瘦得皮包骨头。她蜷缩在床上,浑身发抖,眼睛死死闭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陆铭蹲下身,轻轻碰了碰她。
小女孩尖叫一声,拼命往后缩。
“别怕,我不是坏人。”陆铭放轻声音,“你怎么在这?”
小女孩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赶紧闭上。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显然很久没吃饱过了。
陆铭从怀里摸出刚才酒馆里买的点心,递给她。
小女孩闻到香味,睁开眼,盯着点心看了半天,不敢接。
“吃吧,给你的。”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飞快地抓起点心,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几块点心转眼就吃完了,她又盯着陆铭,眼睛亮晶晶的,像在问:还有吗?
陆铭又摸出几块,递给她。
这次她吃得慢了些,一边吃一边偷偷打量他。
“你叫什么名字?”陆铭问。
小女孩摇摇头。
“你爹娘呢?”
又摇摇头。
“你一直住这?”
小女孩想了想,点点头。
陆铭心里一沉。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住在这荒废的院子里,怎么活的?
他四处打量了一下,发现墙角有几个破碗,碗里有些发霉的剩饭。旁边还有个小炉子,早就凉透了。
这孩子,是自己在养活自己。
他蹲下身,看着小女孩:“跟我走,好不好?我给你找地方住,给你饭吃。”
小女孩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陆铭伸手,把她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瘦小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但小手却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像是怕他跑了。
走出院子时,陆铭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座破败的院子静静立着,杂草丛生,门窗斑驳。没人知道,这院子里曾经住过一个叫秦娘子的女人,也没人知道,这院子里藏着一个小女孩。
她是谁?为什么会在这?跟秦娘子什么关系?
陆铭不知道。但他知道,不能把她留在这。
陆铭抱着小女孩回了家,把她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小女孩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睡吧。”陆铭轻声道,“明天给你买吃的。”
小女孩眨眨眼,慢慢闭上眼睛。
很快,她睡着了。呼吸均匀,眉头却还皱着,像在做噩梦。
陆铭坐在床边,看了她很久。
这孩子的眉眼,让他想起一个人——秦娘子。尤其是那双眼睛,又大又圆,眼尾微微上挑,跟秦娘子一模一样。
他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但不敢确定。
如果这孩子真是秦娘子的女儿,那她的父亲是谁?秦望山?还是别的什么人?
若她是秦望山的女儿,那就是拜月教教主的孙女。这身份,太敏感了。
但若不管她,让她自生自灭……
陆铭摇摇头,不再想这些。先养着,以后再说。
第二天一早,陆铭去买了热粥、包子和几件小孩穿的衣裳。
小女孩醒来时,看见床边的衣裳和热粥,愣住了。她盯着陆铭,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吃吧。”陆铭把粥递给她。
小女孩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每一口。
喝完粥,陆铭给她换上干净衣裳。衣裳有点大,但总比那身破烂强。
“你叫什么名字?”他又问了一遍。
小女孩这次开口了,声音小小的,像蚊子叫:“阿叶。”
“阿叶?哪个叶?”
她摇摇头,说不清。
陆铭想了想:“那你姓什么?你娘叫什么?”
阿叶低下头,不说话了。
陆铭没再问。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不愿说。等熟悉了,慢慢会说的。
正想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开门一看,是苏云。
“哟,这谁家的孩子?”苏云看见阿叶,愣住了。
陆铭简单说了一下昨晚的事。苏云听完,皱起眉头。
“你怀疑她是秦娘子的女儿?”
“有点像。”陆铭道,“但不确定。”
苏云蹲下身,看着阿叶,笑了笑:“小姑娘,别怕,我也是好人。”他从怀里摸出块糖,递给她,“吃糖。”
阿叶看看糖,又看看陆铭。陆铭点点头,她才接过来,塞进嘴里。
苏云站起身,把陆铭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这事得禀报方掌事。若她真是秦娘子的女儿,那她就是拜月教教主的孙女,身份太敏感。留她在你这,合适吗?”
陆铭沉默片刻:“不留她,送哪去?孤儿院?那种地方,活不过三年。”
苏云叹了口气:“也是。那先养着吧,我帮你跟方掌事说一声。反正你一个人住,多个孩子也热闹。”
陆铭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陆铭的生活彻底变了。
以前是一个人,现在是两个人。早上起来要给阿叶做早饭,中午要回来给她送饭,晚上要哄她睡觉。他一个大男人,哪会照顾孩子?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阿叶很乖,从不哭闹。给她什么吃什么,让她睡就睡,安安静静的,像只小猫。但陆铭看得出来,她心里有事——她总是一个人坐着发呆,眼睛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次,陆铭问她:“阿叶,你想你娘吗?”
阿叶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娘……是不是那个院子里的?”
阿叶不说话,但眼眶红了。
陆铭没再问。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轻声道:“以后我当你哥,好不好?”
阿叶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半个月后的一天,陆铭从六扇门回来,发现阿叶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什么。
走过去一看,她面前蹲着一只小狗。土黄色的,瘦得皮包骨头,脏兮兮的,像是流浪狗。
“哪来的?”
阿叶指了指门外,小声说:“它自己来的。”
小狗看见陆铭,吓得缩成一团,发出呜呜的声音。但没跑,像是饿得跑不动了。
陆铭叹了口气,进屋拿了块饼,掰碎了扔给它。小狗狼吞虎咽吃完,舔舔嘴,又眼巴巴看着陆铭。
阿叶也眼巴巴看着他。
陆铭被两双眼睛盯着,哭笑不得。
“行行行,养,都养。”
阿叶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小小的脸,弯弯的眼睛,笑得像朵花。
陆铭看着她的笑,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什么,但暖洋洋的。
夜里,陆铭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阿叶睡在隔壁,小狗睡在她床边,一人一狗,呼吸声轻轻的,像两只小猫。
他摸了摸怀里的铜钱,还是温热的,但没动静。
“道长,你说我做得对吗?”他轻声问。
没有回应。
他等了一会儿,正要睡着,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做得对不对,你自己心里清楚。”
陆铭一愣,坐起来:“道长?”
铜钱亮了亮,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贫道睡够了,出来透透气。”
“您……一直醒着?”
“断断续续的。”张真人道,“有时候能听见外面,有时候听不见。刚才听见你问话,就应了一声。”
陆铭沉默片刻,问:“那个孩子,您怎么看?”
张真人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那孩子身上有股气息,很淡,但贫道能感觉到。她是玄阴体,天生的。”
陆铭心头一震。
“秦娘子是玄阴体,她女儿自然也是。只是她年纪小,还没显现出来。”张真人顿了顿,“她若留在你身边,以后麻烦不会少。那些想养蛊的人,会盯上她。”
陆铭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任何人碰她。”
张真人笑了:“这话,贫道信。不过你得先让自己变强。你现在这点本事,保护自己都够呛,还保护别人?”
陆铭沉默。
“好好修炼吧。”张真人道,“贫道这缕残魂还能撑一段时间,教你点东西。龙虎山的功法你学了一些,但还不够。以后每天夜里,贫道教你。”
陆铭点点头:“谢谢道长。”
“别谢太早。”张真人打了个哈欠,“贫道累了,先睡了。有事叫醒我。”
铜钱暗了下去。
陆铭躺回床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隔壁传来阿叶轻轻的呼吸声,小狗偶尔哼唧两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只金色的飞蛾,在月光下翩翩起舞。它飞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落在他肩上,轻轻蹭了蹭他的脸。
他伸手想摸它,它却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夜色中。
陆铭睁开眼,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隔壁传来阿叶和小狗玩耍的声音,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他坐起来,摸了摸怀里的铜钱。
温热的,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呼吸。
窗外,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