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15:41

2026年2月17日,农历丙午马年,正月初一。

晨雾像一匹揉皱的灰绢,松松地笼着彬州城西的紫薇山。山脚下,开元寺塔——本地人更习惯叫它“彬塔”——从雾里探出七层檐角,沉默地望着这座刚迎来新年的小城。

王朝北站在塔基的青石条上,手里三炷香已经燃了大半。

他昨晚没睡好。

除夕守岁,家里就他一个人。父母三年前车祸去世,西安那间合租屋又冷清,他索性买了张火车票回彬州老宅过年。夜里看着春晚重播昏昏欲睡时,梦就来了——不是零碎片段,而是一整场身临其境的“电影”:

石砌的城墙沿着陡峭的山脊蜿蜒,垛口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然后他看见一只狐狸,巨大的、通体雪白的狐狸,站在最高的城楼上仰头长啸。没有声音,但他能感觉到那种穿透胸腔的震动。狐狸转头时,金色的瞳孔里倒映出塔的影子,塔身某个石刻纹路突然亮起,和狐眼一模一样。

醒来是凌晨三点,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着,推送了一条本地新闻:“紫薇山古城墙遗址现奇异现象,多名夜游游客称听到类似狐鸣的声响,持续约十分钟。”

王朝北盯着那条推送看了半晌,把手机扔到一旁。

巧合,一定是巧合。

可凌晨五点,他又莫名其妙醒了,脑子里反复闪回梦里狐狸看塔的那个眼神。鬼使神差地,他洗漱换衣,天还没亮透就走出了家门。

现在他站在这里,香火在冷空气里笔直上升,青烟袅袅。

塔很静。

太静了——昨晚明明刮了一夜西北风,天气预报说今天仍有三四级风,可塔檐下那几十个铜铃全都纹丝不动,连最轻微的摇晃都没有。整座塔像被塞进了真空罐子,隔绝了外界一切声响和扰动。

王朝北眯起眼,视线顺着塔身往上爬。八角形的塔体,每层都有仿木结构的砖雕斗拱,风化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模糊成一片沙黄色的斑驳。第三层西北面的塔身上,有一处石刻纹路特别深,他记得小时候来玩,爷爷说过那是个“镇符”,但具体镇什么,老爷子也说不清。

梦里狐狸眼中的纹路,就是它。

香燃到了尽头,三缕青烟在即将散入雾中时,忽然同时顿了一下。

王朝北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烟真的在变化——它们没有像平常那样自然飘散,而是诡异地打了个旋,聚拢在塔身第三层的高度,然后开始旋转、拉伸,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宽袍大袖,头戴乌纱,双手似乎在身前虚握着什么。没有脸,但能感觉到那“人”正微微低头,像是在俯视塔下。

一股难以形容的情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不是恐惧,是……亲切。就好像你在异乡街头突然听见有人用家乡话叫你的小名,那种猝不及防的、温热的熟悉感。

“喂!那边那位——”

清脆的女声从雾里透过来,由远及近。

王朝北猛地回神,烟影瞬间散了,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穿着深蓝色旅游局制服的女孩子小跑过来,胸前挂着的工牌随着步伐晃荡。

“不好意思,塔基周围不能站太近,青石年代久了,有些地方不稳固。”女孩跑到跟前,微微喘气,说话时嘴里呵出白雾。她看起来二十出头,眉眼清秀,扎着利落的马尾,制服领口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边。

“抱歉,我没注意告示牌。”王朝北退后半步,踩回硬化路面上。

“没事,大年初一嘛,大家都……”女孩的话音突然卡住了。她盯着王朝北的脸,眼睛慢慢睁大,像是辨认什么古老碑文似的,从额头看到下巴,又从下巴看回眼睛。

王朝北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怎么了?”

“你是……”女孩歪了歪头,试探性地吐出三个字,“王朝北?”

这回轮到王朝北愣住了。他仔细看了看对方的脸,记忆深处某个角落被轻轻撬动——小学教室,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一个总爱在辫子上绑奇怪发卡的女孩子,发卡是乌龟形状,绿色的壳,黑豆眼。

“王佳璐?”他脱口而出。

“真是你啊!”王佳璐笑起来,眼角弯成月牙,“我刚才就觉得眼熟,但不敢认——得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变化不大,就是……嗯,长开了。”

“你倒是变化挺大。”王朝北也笑了,“小时候你坐第一排,现在我估计你得坐倒数几排了。”

“去你的。”王佳璐捶了他肩膀一下,很轻,“你怎么在这儿?我记得你家后来搬去西安了?”

“回来过年。你呢?在旅游局工作?”

“嗯,去年考的,负责彬塔和侍郎湖这边的讲解和日常维护。”王佳璐说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塔身,眉头微微蹙起,“对了,你刚才……是不是看见什么了?”

王朝北心里那根弦轻轻一颤:“什么意思?”

王佳璐咬了咬下唇,像是犹豫该不该说。晨雾在她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抬手抹掉,压低声音:“我在这儿工作快半年了,每天开馆闭馆、检查维护,对这座塔熟得就像自己家客厅。但今天早上开门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说不上来。”她摇摇头,声音更低了,“就好像它不是一座砖石垒的塔,而是个活物,一直在沉睡,今天早上突然……呼吸了一下。”

话音刚落。

咚。

一声极其沉闷、极其轻微的震动,从塔身内部传出来。

不是声音,更像是直接敲在胸腔上的触感。很轻,但确凿无疑。

两人同时抬头。

塔依旧沉默矗立,砖缝里的枯草都没晃动一下。

可塔檐下那些铜铃,就在这一瞬间,齐刷刷地、无声地、缓缓地转向了同一个方向——全部朝向紫薇山山顶。

没有风。它们是自己转的。

王朝北感觉到后颈的汗毛立了起来。

口袋里传来一阵尖锐的震动。他下意识掏出手机,屏幕自动亮起,刺眼的白光在雾蒙蒙的早晨格外醒目。

是一条短信。

没有发件人号码,没有时间戳,只有一行字:

“地脉已醒,巡守当归。九里狐踪现,龟蛇待君来。——玄狐留”

短信在屏幕上停留了三秒,然后像被擦除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失,最后连记录都没留下。

王朝北盯着恢复成锁屏界面的手机,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也收到了?”王佳璐的声音有些发颤。

王朝北猛地看向她:“你也?”

王佳璐没说话,只是从制服口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亮屏幕递过来。同样的界面,同样的文字,同样的消失方式。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短信落款后多了一个小小的符号:。

“这到底……”王朝北话没说完。

王佳璐突然“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一枚半个巴掌大小的玉佩,龟形,青玉质地,雕工古朴,龟甲上的纹路深峻清晰。此刻那玉佩正在她掌心发烫,不是温热,是近乎灼手的烫,玉体内部隐约有极淡的绿光流转,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这是我奶奶传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护身符……”王佳璐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它从来、从来没有这样过!”

王朝北的目光从玉佩移到她的脸上。晨雾正在快速散去,初升的日光斜斜切过塔身,在广场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影子。

塔的影子。

王朝北的呼吸停了半拍。

八角形的塔,投下的影子应该是规整的、边缘清晰的几何形状。可现在地上那道影子,正在缓慢地、蠕动般地变形——它拉长了,扭曲了,塔尖的影子延伸成尖锐的头部,塔身的暗影盘绕出蜿蜒的躯干,七层塔檐的投影叠合成一片片鳞甲状的纹路。

短短十几秒,塔影化成了一条盘踞的巨蛇。

蛇头高昂,信子微吐,而它面朝的方向,正是紫薇山山顶——那座传说中修筑了“九里野狐城”的古山。

铜铃无声指向的方向。

梦中白狐长啸的地方。

雾散尽了。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塔影在瞬间恢复正常,依旧是规矩的八角形,仿佛刚才的异变只是阳光玩弄的视觉把戏。

可两人都知道不是。

广场上开始有零星的游客走来,说话声、笑声、小孩奔跑的脚步声,寻常的大年初一景象。

王朝北和王佳璐站在原地,谁也没动。

“王朝北。”王佳璐先开口,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我刚才看见的影子……”

“我也看见了。”王朝北打断她,“蛇形,头朝紫薇山。”

沉默了几秒。

王佳璐握紧了手中温凉下来的玉佩,深吸一口气:“我早上来开馆时,还听说了一件事——侍郎湖那边,值班员报告说湖心凌晨出现了漩涡,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又自己消失了。往年这个时候,湖面应该结着一层薄冰才对。”

王朝北想起梦里那只白狐的眼睛,想起新闻推送里的“狐鸣”,想起短信里的“九里狐踪现,龟蛇待君来”。

丙午马年,正月初一。

传说,好像不只是故事了。

他抬头看向紫薇山。冬日枯索的山体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的光,山顶那片古城墙遗址只剩下一道模糊的隆起,像大地愈合后留下的疤。

“王佳璐。”他忽然说。

“嗯?”

“你信不信,有些东西睡了很久,现在要醒了?”

王佳璐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紫薇山,许久,才轻声回答:

“我以前不信。”

她顿了顿,握玉佩的手紧了紧。

“但现在,我有点信了。”

远处传来寺庙的晨钟声,浑厚悠长,惊起塔顶一群寒鸦,哇哇叫着飞向紫薇山的方向。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