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5:16:12

正月初一的彬州城有种奇特的空旷感。

主干道上红灯笼高挂,春联崭新,可店铺十有八九都关着门——老板们大多回乡下老家过年了,要等到初五“破五”之后才陆续开张。街上行人稀稀落落,偶尔有穿着新衣的小孩追逐跑过,笑声清脆,反而衬得整座城更静了。

王朝北和王佳璐并肩走在西大街的青石板路上。

两人从彬塔出来后就一直沉默。雾散了,天光大亮,冬日的太阳苍白地悬在东边,没什么温度。王佳璐已经把玉佩收进贴身口袋,但手指仍不时隔着衣料碰触它,像是确认某种温度。

“你什么时候回西安?”她先开口,问了个最寻常的问题。

“原计划初七。”王朝北说,“现在……不确定了。”

“因为那些……怪事?”

王朝北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在旅游局,平时接触这些传说故事多吗?”

“多。”王佳璐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彬塔的讲解词我都能背了,什么水眼镇龙、蛇灵镇塔、地宫秘宝,每天至少讲三遍。侍郎湖那边更复杂,伍子胥、阎侍郎、柳毅传书,三个版本混着讲,游客爱听哪个就侧重哪个。”

她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像在背诵说明书。可王朝北听出了一丝不同——不是麻木,而是某种长期近距离接触某种东西后产生的、微妙的敏感。

“你信吗?”他问。

王佳璐停下脚步,转头看他。阳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半年前刚考上这份工作时,我觉得这些都是编来吸引游客的故事。后来看得多了,尤其是一些老档案、地方志,发现很多传说都有现实依据——至少,发生过某些事,被人记住了,然后口口相传,添油加醋,变成现在这样。”

她顿了顿,指向西边隐约可见的紫薇山轮廓:“比如九里野狐城,地方志上确实记载过明代在紫薇山修筑城墙‘屡筑屡坍’,后来‘得异人指点方成’。这个‘异人’在民间版本里就成了狐狸精。再比如侍郎湖,地方志说它‘旱不涸、涝不溢’,地质勘探发现湖底有地下泉眼和溶洞系统,自然现象。但老百姓不懂地质,就编出伍子胥划剑成湖、阎侍郎梦神修湖的故事来解释。”

“所以你的结论是?”

“结论是,”王佳璐继续往前走,声音低了些,“传说可能是假的,但传说要解释的那些‘异常现象’,可能是真的。”

两人拐进一条小巷。这里是老城区,两侧是青砖灰瓦的民居,有些门楣上还嵌着“耕读传家”的石刻。巷子尽头是一间挂着“彬州民俗学会”木牌的小院,门虚掩着。

“这是我师父——陈主任的地方。”王佳璐推开门,“他是民俗学会的副主任,也是旅游局特聘的顾问,我很多资料都是从他这儿看的。”

院子不大,种着一株老腊梅,花已谢了,枝干虬曲。正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满墙的书架和堆在地上的资料箱。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伏在书案前,用放大镜仔细看着什么。

“陈主任。”王佳璐唤了一声。

老者抬起头,看见是王佳璐,脸上露出笑容:“佳璐啊,大年初一还过来?这位是……”

“我朋友,王朝北。”王佳璐介绍道,“他对地方传说挺感兴趣的,我带他来转转。”

陈主任打量了王朝北两眼,点点头:“坐。炉子上有水,自己倒。”

王朝北道了谢,目光扫过书案。上面摊开着一本泛黄的线装书,纸张脆得边缘都碎了,陈主任用棉纸衬着,小心翼翼。书页上是竖排的毛笔字,他能辨认出几个字:“紫薇山……狐迹……夜现……”

“陈主任在看什么?”王佳璐凑过去。

“《彬州异闻录》,光绪年间的抄本。”陈主任推了推眼镜,“年初一本来想整理点轻松的东西,结果翻到这页,就放不下了——你们看看这段。”

他用镊子轻轻点着其中一行字。王朝北和王佳璐俯身细看,那行字写道:

“丙午岁正月初一,紫薇山有白狐现于古城墙遗址,长啸三声,塔铃自鸣,影化蛇形,头指紫薇。是日,侍郎湖心现漩涡,深不见底,半时辰方止。乡老云:地脉动,守归矣。”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王佳璐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丙午岁……今年就是丙午年。”

“而且时间、现象,都对得上。”王朝北盯着那行字,“塔铃自鸣,影化蛇形,湖心漩涡——我们早上亲眼见了前两个,第三个也听说了。”

陈主任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我干这行四十年,见过各种巧合,但这么严丝合缝的……第一次。”

“这书里还写了什么?”王佳璐追问。

陈主任往后翻了几页,镊子停在一处:“这里。说这种现象每隔六百年出现一次,上一次是明宣德元年,再上次是唐贞观二十年,再往前推是……记不清了,总之是六百年一轮回。每次出现,彬州都会发生些大事——有时是天灾,有时是人祸,有时是……”他顿了顿,“有些人说,是‘那些东西’醒了。”

“哪些东西?”王朝北问。

陈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地方志,翻到某一页,递过来。

那一页记载的是“龟蛇山”传说。文字旁有一幅粗糙的木刻插图:两座山,一座圆缓如龟背,一座蜿蜒似长蛇,山下是奔流的泾河。图旁有小字注:“龟蛇二将,镇守公刘墓,锁黑龙于潭。每六百年地气动时,山形隐有光,夜中可见。”

再往后翻,是“九里野狐城”的记载,配图是一只狐狸绕山奔跑,身后跟着筑城的工匠。注:“玄狐引路,城乃成。狐踪即地脉线,循之可固。”

接着是“彬塔”,图上是塔身剖面,地宫位置画着三条交错的线,标注“水眼”、“蛇灵”、“秘宝”。注:“三镇合一,锁地脉枢纽。”

最后是“侍郎湖”,图是湖底剖面,画着泉眼、溶洞,还有一个模糊的箱状物。注:“湖通暗河,底藏异物,镇水安土。”

陈主任合上书,看着两人:“这些传说单独看,是零散的故事。但如果把它们放到一张地图上,再配上‘六百年一轮回’的时间轴……”他走到墙边,拉开帘子,露出一幅巨大的彬州手绘地图。

地图上山川、河流、城镇标注清晰。陈主任用红笔在几个位置画了圈:

紫薇山(九里野狐城)。

彬塔。

侍郎湖。

龟蛇山。

泾河黑龙潭。

公刘墓(土陵村)。

然后用线把这些点连起来。

连成的图形,隐约是一个不规则的、扭曲的……符文。

“这是一个封印阵。”陈主任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解某种建筑结构,“或者说,一个‘镇守系统’。每个传说对应的地点,都是系统的一个节点。节点之间靠‘地脉’——你们可以理解为地下能量通道——连接。平时这个系统是休眠的,每六百年,地脉能量会有一个活跃期,系统就会被激活,节点出现异象。”

王朝北盯着那张地图。那些红线连接的形状,让他想起了早上短信里的四个字:地脉已醒。

“那‘巡守当归’是什么意思?”他问。

陈主任猛地看向他:“你说什么?”

王朝北意识到说漏嘴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王佳璐看了他一眼,接话道:“陈主任,我们早上……收到了一条奇怪的短信,里面提到了‘地脉已醒,巡守当归’。”

她没有说全,也没提“玄狐留”。

陈主任的脸色变了。他快步走回书案,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叠用油纸包裹的老照片和手稿。他翻找着,抽出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年代似乎很早,画面模糊。能看出是几个人站在彬塔前的合影,穿着民国时期的长衫。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

“丙午年摄于开元寺塔前。地脉将动,巡守一脉今何在?”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陈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活着的时候常说,彬州有一支很隐秘的家族,姓……具体姓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说是‘巡守使’,世代负责看守地脉。每逢六百年之期,巡守使家族就会有人归来,重新激活镇守系统,平复地脉异动。”

他看向王朝北:“你姓什么来着?”

“王。”王朝北说。

“王……”陈主任皱眉思索,“不对,应该不是王。我爷爷提过那个姓,很古老,好像是……姬?还是姜?记不清了。”

王朝北心里一动。姜——姜嫄生后稷的那个姜?

“如果巡守使不出现呢?”王佳璐问。

“那就要出乱子了。”陈主任指向地图上那些红圈,“地脉能量失控,轻则地质异常——山体滑坡、地下水突变、气候反常;重则……传说里镇压的那些东西,可能会跑出来。”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些都是老一辈的迷信说法。从科学角度讲,可能是某种周期性地质活动引发的集体心理暗示,传说故事在特定时间点被激活,形成自我实现的预言……”

但他说这话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案上那本《彬州异闻录》。

窗外传来鞭炮声,远远近近,是大年初一中午的喜庆。

院子里那株老腊梅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摇晃,枯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扭动如蛇。

王朝北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掏出来,解锁。

这次不是短信,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突发:侍郎湖景区暂时关闭。今晨湖心漩涡再现,直径扩大至十米,景区管理处启动应急预案,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地质专家已赶往现场……”

配图是一张从岸上拍摄的照片:湖面中央,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缓缓旋转,湖水深黑,像一只睁开的眼睛。

王佳璐的手机也响了。她看了一眼,抬头说:“局里通知,所有工作人员紧急待命,下午要去侍郎湖协助维持秩序。”

陈主任长叹一口气,坐回椅子上:“开始了。”

王朝北收起手机,看向窗外。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薄云,太阳被遮住,天色暗了下来。

“王佳璐。”他说。

“嗯?”

“下午我跟你一起去。”

王佳璐愣了一下:“你去干嘛?那是工作……”

“我对漩涡很感兴趣。”王朝北打断她,语气平静,“而且我觉得,有些事,光靠‘维持秩序’可能不够。”

陈主任抬起头,透过老花镜深深看了王朝北一眼。

“小伙子。”他缓缓开口,“如果你真的和这件事有关联……记住,传说之所以能传几百年,是因为每一代人里,都有人选择相信,然后去做些什么。”

王朝北点点头:“我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地图。

那些红圈和连线,在他眼里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搏动,像一张巨大而古老的心电图。

地脉已醒。

那么,谁才是那个该归来的巡守?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除了手机,还有一枚早上在彬塔下捡到的东西——一片白色的、柔软的毛,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像是狐狸的毛。

院门在身后关上。巷子里风大了起来,卷起地上的鞭炮碎屑,红纸屑漫天飞舞,像一场迟来的雪。

王佳璐追上他,两人并肩走向巷口。

“王朝北。”她忽然说。

“怎么?”

“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些传说都是真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如果我们真的卷进了什么六百年一次的大事里……你怕吗?”

王朝北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风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她眼里有困惑,有紧张,但也有一丝他熟悉的、小时候就有的倔强——那个坐在第一排、戴着龟形发卡、被男生揪辫子也不哭反而追着打回去的小姑娘。

“怕。”他诚实地回答,“但比起怕,我更想知道真相。”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而且你不是一个人。”

王佳璐看着他,许久,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

“你也是。”

两人走出巷子,主干道上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远处,紫薇山的轮廓在阴云下显得愈发沉郁。

山巅那片古城墙遗址的方向,似乎有一道极淡的、银白色的光,一闪而逝。

像狐尾掠过。

侍郎湖的漩涡,还在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