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歌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那个人——玄清子——牵着他的手,一直往山里走。山路很难走,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有时候要爬很陡的坡,有时候要蹚很凉的溪水。弦歌的腿早就软了,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着。
他记得哥说的话:去了那边,要听话,好好学本事。
他要听话。他要学本事。他要快点学成,快点回去看哥。
“累了?”玄清子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他。
弦歌摇摇头,可他的腿在打颤。
玄清子笑了,蹲下来,把他抱起来。
“你才五岁,别硬撑。”
弦歌趴在他肩上,没说话。他确实累了,累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可他不敢睡,怕睡着了,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玄清子抱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弦歌忽然感觉身子一轻,耳边传来呼呼的风声。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山路上了——他们在天上。
弦歌吓得抱紧了玄清子的脖子。
“别怕。”玄清子的声音很温和
弦歌慢慢睁开眼睛,往下看。山变小了,树变小了,整个天地都在脚下。他看见那些连绵的山,看见山间的河流,看见像蚂蚁一样小的村庄。
“那是落风村吗?”他指着下面问。
玄清子看了看,摇摇头。
“不是。落风村已经很远了。”
弦歌盯着那个越来越远的小村庄,忽然问:“我能看见我哥吗?”
玄清子沉默了一下。
“看不见。太远了。”
弦歌低下头,不再问了。
风从耳边呼呼吹过,有点凉,但玄清子用袖子挡在他前面,替他挡掉了大部分的风。弦歌趴在他肩上,看着脚下的云,看着远处的山,觉得像做梦一样。
飞了很久很久,弦歌看见前面出现了一座很大的山。那山和别的山不一样,山顶被云雾围着,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房子。
“到了。”玄清子说。
他往下降,穿过那些云雾,落在一个很大的院子里。院子四周都是楼阁,比弦歌见过的任何房子都高,都漂亮。院子里有穿着青灰色衣裳的人走来走去,看见玄清子,都停下行礼。
弦歌站在地上,四处张望,眼睛都看直了。
一个比他高一点的小女孩跑过来,好奇地看着他。
“玄清师叔,这是新来的师弟吗?”
玄清子点点头。
“他叫弦歌。你带他去住处,教他这里的规矩。”
小女孩点点头,走过来拉住弦歌的手。
“跟我来。”
弦歌被她拉着走,回头看了一眼玄清子。玄清子冲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小女孩带他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几间小屋,她推开其中一间的门。
“你就住这儿。”
弦歌走进去。屋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山。
弦歌从没见过这么干净整齐的房间。
小女孩站在门口,看着他。
“我叫青萝。你叫什么?”
“弦歌。”
“弦歌?你几岁了?”
“五岁。”
青萝笑了。
“我也五岁。咱俩一样大。你不用叫我师姐了。”
弦歌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青萝又笑了。
“你饿不饿?我带你去吃饭。”
弦歌点点头。
青萝拉着他的手,带他穿过院子,来到一个大屋子。屋子里摆着很多矮桌,每张桌子后面都坐着人,正在吃饭。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弦歌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青萝找了个空位,让他坐下。很快有人端来饭菜:一碗白米饭,一碟青菜,一碟肉,还有一碗汤。
弦歌看着那些饭菜,愣住了。
“怎么不吃?”青萝问。
弦歌小声说:“这么多……都要吃完吗?”
青萝点点头。
“吃不完可以剩下。不过最好吃完,别浪费。”
弦歌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饭是白米饭,软软的,香香的,比他吃过的任何饭都好吃。他又夹了一块肉,肉又嫩又滑,一咬就烂了。
他吃着吃着,眼泪忽然流下来。
青萝吓了一跳。
“你怎么哭了?”
弦歌摇摇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哥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饭。”
青萝愣住了。
“你哥?他在哪儿?”
弦歌低下头,不说话,继续吃饭。
他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青萝带他去认识其他新来的孩子。有几个和他差不多大的,也有比他大一些的。他们都穿着青灰色的衣裳,在院子里玩耍、说话。
弦歌站在一边,看着他们,不说话。
青萝问他:“你怎么不去玩?”
弦歌摇摇头。
“我不玩。我要学本事。”
青萝歪着头看他。
“你急什么?有的是时间学。”
弦歌不说话。他心里想的是:要快点学成,快点回去看哥。
那天晚上,弦歌躺在软软的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睡不着。
太软了。太静了。
没有哥在旁边,没有哥均匀的呼吸声,没有哥攥着他的手。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旧布。哥给他的,爹留下的。
布还在。
他又摸了摸那个小木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
东西都在。
可哥不在。
他把脸埋在被子里,没让任何人看见他的眼睛。
第二天一早,有人来敲门。弦歌爬起来开门,是玄清子。
“睡得好吗?”
弦歌点点头。
玄清子蹲下来,看着他。
“今天开始,你要去听课。听不懂没关系,慢慢来。往后每天上午听课,下午练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弦歌点点头。
玄清子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带他去听课的地方。
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里面坐了几十个孩子。最前面坐着一个白胡子老头,正在讲着什么。弦歌找了个空位坐下,听老头讲课。
老头讲的东西,弦歌听不懂。什么灵气,什么经脉,什么筑基。他听得打瞌睡,又不敢睡,就睁着眼,看着老头的胡子一动一动。
下了课,青萝跑过来问他:“你听懂了吗?”
弦歌摇摇头。
青萝笑了。
“我也听不懂。慢慢就懂了。”
弦歌点点头。
下午的时候,玄清子带他去练功的地方。那是一片空地,有几个师兄师姐正在练习。有的在打坐,有的在比划招式,有的在对练。
玄清子让弦歌坐下,教他打坐。
“闭上眼睛,放空心思,感受周围的灵气。”
弦歌闭上眼睛,坐了半晌,什么也没感觉到。他只感觉到风,感觉到太阳晒在身上的暖,感觉到肚子有点饿。
玄清子也不急,让他慢慢来。
晚上,弦歌回到自己的小屋,躺在软软的床上,望着屋顶。
他想起哥,想起哥教他写字的样子,想起哥给他做饭的样子,想起哥摸他头的样子。
他把那块旧布从怀里拿出来,贴在脸上。
布旧了,洗得发白了,可还有一股淡淡的味儿,说不清是什么味儿,只记得那是哥身上的味道。
他把布攥在手里,贴在胸口。
“哥,”他轻轻说,“我会好好学本事的。”
“等我学会了,就飞回去看你。”
窗外,月光很亮。从窗子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手里那块旧布上。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哥站在他面前,还是那身旧衣裳,还是那张脸。
“弦歌。”
他跑过去,抱住哥。
哥也抱住他。
“弦歌,哥等你回来。”
他点点头。
“哥,我会回来的。”
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亮了。
他把那块布叠好,放回怀里,爬起来,穿上衣裳,推开门。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弦清第十次从山上背柴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把柴卸在院子里,码好,然后去井边打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冻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用袖子擦了擦脸,进屋去。
周大山已经把饭做好了。稀粥,野菜,还有两个窝头。
“弦清,吃饭。”
弦清坐下来,端起碗。
他喝了一口粥,忽然问:“叔,你听说过炼体的人吗?”
周大山愣了一下。
“炼体?啥意思?”
弦清想了想,说:“就是不用灵根,也能学本事的人。”
周大山皱起眉头。
“你从哪儿听来的?”
弦清低下头,没说话。
他是从周先生那儿听来的。那天周先生讲了个故事,说很久以前,有个没有灵根的人,不甘心一辈子当凡人,就去学炼体,把自己炼得比铁还硬,比石头还结实,最后也成了高手,飞升成仙。
他听完那个故事,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没有灵根。那个人也没有灵根。可那个人成了高手,成了仙人。
那他呢?
周大山看着他,叹了口气。
“弦清,你别想太多。那种人,几千年才出一个。不是谁都能成的。”
弦清点点头,继续喝粥。
可那个念头,种在他心里了。
十一月里,村里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四十来岁,又黑又壮,像头牛。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短褐,背着个大包袱,在村口打听有没有活干。他走路的姿势有些奇怪,腰板挺得笔直,不像常年弯腰干农活的人。
周大山正好路过,看他可怜,就把他带回家,给了碗粥。
那人喝完粥,抹了抹嘴,说:“我叫铁牛。会干力气活。给口饭吃就行。”
周大山看看他那身板,点点头。
“行。我家缺个砍柴的。”
铁牛就在周大山家住下了。
他干活确实厉害。一个人顶三个,砍的柴堆成山。话不多,干完活就蹲在院子里发呆,谁也不理。
弦清观察了他好几天。
他总觉得这个人不一般。他走路的时候,脚下没声。他蹲着的时候,一动不动,能蹲一整天。他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像普通庄稼人。
更奇怪的是,有时候弦清从屋里出来,会看见铁牛盯着他看。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别的什么。等弦清看过去,他就把眼睛移开,继续发呆。
弦清心里存了个疑影。
有一天,弦清忍不住了。
他走到铁牛面前,问:“你认识我娘吗?”
铁牛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说什么?”
弦清又问了一遍:“你认识我娘吗?”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这么问?”
弦清说:“你总盯着我看。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认识的人。”
铁牛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他没有走,也没有否认,只是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你娘……她叫阿芹,对不对?”
弦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认识她?”
铁牛点点头。
“认识。认识很多年了。”
弦清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铁牛拍了拍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下。
“坐下来,我慢慢告诉你。”
弦清坐下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铁牛望着远处的山,开口说:“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我本来不是这儿的。我来自北边,一个叫‘铁骨宗’的地方。那是一个炼体的宗门,专门教人炼体。我在那儿当护卫,干了十几年。”
弦清听得入神。
“铁骨宗很大,有好几百号人。除了练功的弟子,还有干活的杂役。那些杂役都是从附近村子招来的,干些粗活,挑水、砍柴、洗衣裳。你娘阿芹,就是其中一个。”
弦清愣住了。
“我娘……我娘在铁骨宗干过活?”
铁牛点点头。
“她十六岁就去了。长得瘦瘦小小的,干活却比谁都卖力。我那时候管着那些杂役,天天见着她。她不爱说话,就知道闷头干活。别人歇着的时候,她还在干。”
他的声音慢慢变得柔和。
“我问她,你怎么不知道累?她说,多干点,能多挣几个钱,攒够了就回家盖房子,找个老实人过日子。”
弦清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后来呢?”
“后来……”铁牛顿了一下,“后来出了一件事。”
“铁骨宗的后山有个矿洞,出产一种叫‘玄铁石’的东西,是炼体的重要材料。那年矿洞塌了,压了十几个人。你娘那天正好被派去矿洞送饭,也被压在里头。”
弦清的脸白了。
“我娘她……”
“我们挖了三天三夜。”铁牛的声音有些哑,“挖出来的人,死了大半。你娘命大,还活着。可她被一根木桩刺穿了腰,血流了一地。”
弦清攥紧了拳头。
“我亲眼看着把她挖出来的。她浑身是血,腰上一个大洞,可她还睁着眼,还咬着牙,还知道疼。我给她止血,给她包扎,把她背出矿洞。她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才活过来。”
弦清的眼泪流下来。
“可从那以后,她的身子就坏了。腰上的伤一直没好利索,干不了重活,天冷了还会疼。她在铁骨宗干不了了,被遣散回家。”
铁牛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我问她,往后打算怎么办?她说,回老家,找个老实人,过安生日子。我说,你这身子,能行吗?她笑了笑,说,能行。”
他抬起头,看着弦清。
“她就那么走了。一个人,拖着那身病,走了几百里路,走到这儿,遇见了你爹。”
弦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铁牛继续说:“我后来打听过她的消息。听说她嫁了人,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还行。我想着,她总算过上好日子了,就没来打扰。”
他的声音又哑了。
“可几个月前,我收到一封信。”
弦清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信?”
“你娘写的。”铁牛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给弦清,“我认字不多,但这几个字,我认得。”
弦清接过那张纸,手在发抖。
纸上只有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被泪水洇得模糊了。可他认得,那是他娘的字迹——她跟周太公学过几天,会写几个字。
“铁牛哥,我不行了。两个孩子还小,大的叫弦清,小的叫弦歌。我不放心他们。你帮我照看照看。”
弦清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娘……我娘她……”
铁牛把那张纸拿回去,小心地叠好,放回怀里。
“我收到信就赶来了。可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去哪儿了?”
铁牛摇摇头。
“不知道。她信上没说。我问了村里人,说是一个月前走的,说是去很远的地方干活。可她那样的身子,能干得了什么活?”
弦清跪在他面前,攥着他的衣角。
“你知道她去了哪儿,对不对?你一定知道。”
铁牛看着他,眼眶也红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弦清愣在那里,眼泪一直流。
铁牛伸手,把他拉起来。
“弦清,你听我说。你娘这辈子,吃够了苦。她在铁骨宗干活的那些年,什么苦没吃过?矿洞塌了,她被压在下面,差点死了,可她活过来了。她拖着那身病,走几百里路来找你爹,生你们兄弟俩,又把你们养到这么大。她比谁都倔,比谁都硬。”
他顿了顿。
“她信上说,她不放心你们。她让我来照看你们。她就那么走了,肯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
弦清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原因?”
铁牛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但我猜,她可能是去找治病的药了。她腰上的伤,一直没好。这些年,肯定越来越重。她怕拖累你们,就一个人走了。”
弦清的眼泪又流下来。
“那她……她还能回来吗?”
铁牛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弦清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
“你是炼体的,对不对?”
铁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走路没声,蹲着不动,看人的眼神也不一样。还有,你认识我娘,知道那么多事,肯定不是普通砍柴的。”
铁牛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欣赏。
“你这孩子,心细。”
弦清抬起头,看着他。
“你教我炼体。”
铁牛愣住了。
“什么?”
“你教我炼体。”弦清说,“我要学本事。等我学成了,我自己去找我娘。等我弟弟回来,让他看见一个有本事的哥。”
铁牛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你知道炼体是什么吗?”
弦清摇摇头。
铁牛想了想,说:“炼体,就是把自己的身子当法宝炼。一遍一遍地锤打,一遍一遍地淬炼,让骨头比铁硬,让血肉比石坚。炼到深处,一拳能碎山,一脚能裂地,也能飞天遁地,也能长生久视。”
弦清的眼睛亮了。
“能成仙?”
铁牛点点头。
“能。古往今来,有好几个炼体成仙的先例。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太难了。”铁牛说,“修仙靠灵根,灵根好的人,按部就班修炼,几百年总能有点成就。炼体不一样。炼体靠的是毅力,是吃苦,是拿命去拼。没有灵根的人,走这条路,比登天还难。几千年来,能炼体成仙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弦清听着,没有说话。
铁牛看着他。
“你还想学吗?”
弦清点点头。
“想。”
“不怕苦?”
“不怕。”
“不怕熬不出头?”
“不怕。”
“为什么?”
弦清想了想,说:“我弟弟有灵根,他去修仙了。我没有灵根,可我也有想做的事。我想找我娘,想让我弟弟回来的时候,看见一个有用的哥。这条路再难,我也要走。”
铁牛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矿洞里那个瘦小的身影。被压在石头底下,浑身是血,可还睁着眼,还咬着牙,还知道疼。
那个女人,生出来的儿子,也是一样的倔。
他站起来,走到弦清面前。
“好。我教你。”
弦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跪下来,给铁牛磕头。
“师父!”
铁牛把他拉起来。
“别急着叫师父。我教你,是因为你娘托付了我。可你能不能撑下去,是你自己的事。”
弦清点点头。
“我能。”
铁牛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铁牛吗?”
弦清摇摇头。
铁牛伸出手,握成拳头,往旁边的柴堆上一砸。
轰的一声,那堆柴散了一地,好几根木头断成两截。
弦清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铁牛收回手,手背上连一点红印都没有。
“我炼体三十年了。这点本事,不算什么。”
弦清看着他的手,又看看那堆断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师父,你炼了三十年,能活多久?”
铁牛笑了。
“炼体的人,只要不把自己炼废,活得比普通人长。活个一百多岁,轻轻松松。要是能炼到深处,几百岁也有可能。那些炼体成仙的,早就与天地同寿了。”
弦清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铁牛就把弦清叫起来。
“走。”
弦清跟着他,往后山走。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壁前,铁牛停下来。
“爬上去。”
弦清抬头看。山壁很高,很陡,上面光秃秃的,只有几处能抓手的地方。
“现在?”弦清问。
铁牛点点头。
“现在。爬上去,再爬下来。今天十遍。”
弦清深吸一口气,抓住第一块石头,开始往上爬。
他爬得很慢,很小心。手被石头磨破了,血流出来,他顾不上。脚踩滑了几次,差点掉下来,他死死抓住石头,又爬上去。
爬到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他站在山顶,往下看,腿有点软。
可他没歇,开始往下爬。
下来的时候更难。看不见脚下的路,只能凭感觉摸索。他又磨破了好几处,浑身都是伤。
爬完第一遍,他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铁牛走过来,低头看着他。
“还有九遍。”
弦清咬着牙,爬起来,又开始爬。
爬到第五遍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血肉模糊,腿抖得站不稳。可他还在爬。
爬到第八遍的时候,他眼前一黑,从山壁上掉下来,摔在地上,半天动不了。
铁牛走过来,蹲下,看着他。
“还要爬吗?”
弦清睁开眼睛,看着他。
“要。”
他又爬起来,继续爬。
十遍爬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弦清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铁牛把他背起来,背回柴房,放在草堆上。
“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弦清点点头,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弦清躺在草堆上,浑身疼得像要散架。可他心里高兴。
他开始了。
他在学本事了。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泥人。
泥人还在,歪歪扭扭的,是弦歌捏的。
他又摸了摸那张皱巴巴的信。娘写的,托铁牛带来的。
他把信贴在脸上,轻轻说:
“娘,你在哪儿?儿子开始学本事了。”
“等我学成了,就去找你。”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草棚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满是血和泥的脸上。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娘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
“弦清。”
他跑过去,抱住娘。
娘也抱住他。
“弦清,娘等你。”
他点点头。
“娘,我长大了。我来找你。”
梦里,弦歌也站在旁边,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像个小仙人。
“哥。”
他伸出手,把弦歌也拉过来,一起抱住。
“弦歌,哥等你回来。”
弦歌点点头。
“哥,我会回来的。”
三个人抱在一起。
梦醒了。
他睁开眼睛,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把信叠好,放回怀里,爬起来,走出草棚。
铁牛已经站在院子里,等着他。
“今天,二十遍。”
弦清点点头。
他转过身,往后山走去。
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