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里,落风村下了一场大雨。
雨下了三天三夜,把路都冲毁了,把田都淹了。阿芹站在地头,看着那一片汪洋,腿一软,坐在地上。
那是她一年的指望啊。
弦清站在她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是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娘……”
阿芹没有应声。她就那么坐着,望着那片被淹的田地,一动不动。
雨还在下,打在她们身上,打在她们脸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
弦清把自己的衣裳脱下来,盖在阿芹头上。他自己光着膀子,被雨淋得直打哆嗦,可他不吭声,就那么站着,陪着阿芹。
过了很久很久,阿芹终于动了。她站起来,拉着弦清的手。
“走,回家。”
弦清跟着她往回走。走了一半,他忽然问:“娘,田里的庄稼还能活吗?”
阿芹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
弦清不问了。
回到家,弦歌正坐在炕上,跟刘寡妇玩。刘寡妇看见她们进来,赶紧站起来。
“阿芹,田里咋样了?”
阿芹摇摇头,没说话。
刘寡妇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
“别太难过,天灾人祸,谁也没办法。先顾着眼前,往后再说。”
阿芹点点头,把她送走了。
屋里只剩下母子三人。
弦歌爬过来,伸着小手要阿芹抱。阿芹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弦歌摸她的脸,摸了一手的湿。
“娘,哭?”弦歌还不会说完整的句子,只会往外蹦词。
阿芹摇摇头,扯出一个笑:“娘没哭,是雨水。”
弦歌不信。他看着阿芹,小嘴瘪了瘪,也哭了。
弦清站在旁边,看着娘和弟弟,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过去,抱住阿芹的腿。
“娘,不怕。有我呢。”
阿芹低下头,看着这两个孩子,眼泪终于忍不住了。
那天晚上,阿芹没有做饭。弦清自己煮了一锅野菜汤,端到阿芹面前。
“娘,吃点东西。”
阿芹摇摇头:“我不饿,你们吃。”
弦清把碗举到她嘴边:“娘不吃,我也不吃。”
阿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她接过碗,喝了几口,又递给弦清。
弦清接过来,喝了一口,又喂给弦歌。弦歌不会用勺子,他就一口一口地喂,像阿芹平时喂他那样。
阿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疼。
这孩子才三岁多,却已经像个大人了。
大雨过后,地里的庄稼全完了。
阿芹把那些还能吃的野菜捡回来,煮了吃。把那些还能用的秸秆收起来,当柴烧。可这些顶什么用?粮食没了,一家三口吃什么?
她去求刘财主,想减免些租子。刘财主不见她,周管家出来打发她。
“减租?凭什么减?天灾又不是我们老爷造成的。租子照交,一文不能少。”
阿芹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周管家看都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走。
阿芹跪在地上,跪了很久很久。
弦清跑过来,想把她拉起来。拉不动,就陪她一起跪。
“娘,咱回家。”他拉着阿芹的手,“咱不跪了。”
阿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小脸,忽然站起来。
“走,回家。”
那天晚上,阿芹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她去了镇上。
她找到那家饭馆的陈掌柜,求他让自己多干些活。陈掌柜看她可怜,答应了。从那天起,她每天洗更多的碗,挣更多的钱——五个铜板变成了八个。
可八个铜板,够干什么的?买一斤糙米就要十个铜板。
阿芹只好勒紧裤腰带,一天只吃一顿饭。省下来的,都给孩子吃。
弦清发现了。
那天晚上,他看见阿芹只喝了一碗野菜汤,连粥都没喝。他问:“娘,你咋不吃饭?”
阿芹说:“娘不饿。”
弦清不信。他跑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空空如也。
他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阿芹把他拉过来,给他擦眼泪。
“弦清,不哭。娘真不饿。”
弦清摇摇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弦清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他也去了镇上。
他偷偷跟在阿芹后面,看着她进了饭馆,然后在街上转悠。他看见有人在卖柴火,就跑去山上捡柴火;看见有人在卖野菜,就跑去田里挖野菜。他不会卖,就蹲在街边,举着那些东西,等着人来买。
第一天,他挣了两个铜板。
他把那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一路跑回家。阿芹还没回来,他就把铜板塞进阿芹的那个小布包里。
第二天,他又去了。这次挣了三个铜板。
第三天,四个。
他把那些铜板一个一个塞进小布包里,看着布包一天天鼓起来,心里高兴极了。
那天晚上,阿芹发现小布包里多了十几个铜板。她愣住了,问弦清:“这些钱哪来的?”
弦清低着头,不说话。
阿芹把他拉过来,看着他的眼睛。
“弦清,你跟娘说实话。”
弦清憋了半天,才小声说:“我去镇上挣钱了。”
阿芹的脸色变了。
“你……你去镇上?你一个人?”
弦清点点头。
阿芹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一把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弦清,弦清,你咋能一个人去镇上?万一出事咋办?万一被人拐走咋办?”
弦清被她搂得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挣扎。他只是说:“娘,我想帮你。”
阿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阿芹抱着弦清,说了很多话。
她说,往后不许一个人去镇上。
她说,挣钱是大人的事,小孩只管念书。
她说,娘不怕累,就怕你们出事。
弦清听着,点点头。
可第二天,他又去了。
他不敢让阿芹知道,就趁她下地干活的时候偷偷溜出去。阿芹回来之前,他又偷偷溜回来。他把挣来的铜板藏起来,不放进小布包里,而是藏在炕洞里。
他以为阿芹不知道。
可阿芹什么都知道。
有一天,阿芹提前从地里回来,正撞上他偷偷摸摸地往炕洞里塞东西。
阿芹站在门口,看着他。
弦清回过头,看见她,吓得脸都白了。
“娘……”
阿芹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
“弦清,娘知道你想帮娘。可你还小,不能一个人去镇上。万一出事咋办?万一被人贩子拐走咋办?你让娘怎么活?”
弦清哭了。他抱着阿芹,哭着说:“娘,我怕你累死。”
阿芹的眼泪也下来了。
“傻孩子,娘不会死。娘还要看着你们长大呢。”
弦清抬起头,看着她。
“真的?”
阿芹点点头。
“真的。”
那天晚上,阿芹跟弦清约定:他可以帮忙,但不能一个人去镇上。要挖野菜,就在村子附近挖;要捡柴火,就跟着村里的大人去。挣钱的事,等长大了再说。
弦清答应了。
九月里,弦歌一岁半了。
他学会了很多话,会喊“娘”“哥”“饭”“抱抱”。他学会了跑,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他学会了跟弦清玩,两个人你追我赶,满院子跑。
阿芹看着他们,心里总算有了一点亮。
可这点亮,很快就灭了。
那天下午,弦清在周太公家念书,弦歌一个人在院子里玩。他看见一只蝴蝶,追着跑出了院子,跑到了村口。
村口有一口井。
井很深,井沿很低。
弦歌追着蝴蝶,追到了井边。他趴在井沿上,往下看,想看看蝴蝶是不是飞进去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抓住了他。
刘寡妇正好路过,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她冲过去,一把把弦歌抱起来,抱得紧紧的。
“我的老天爷!你这孩子,吓死我了!”
弦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指着井口说:“蝶蝶,蝶蝶……”
刘寡妇抱着他,腿都软了。她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半天站不起来。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弦歌,一路跑到周太公家。
“弦清!弦清!”
弦清正在写字,听见喊声,抬起头。看见刘寡妇抱着弦歌,脸色煞白,他心里咯噔一下。
“刘婶,咋了?”
刘寡妇把弦歌放下,一把抱住他。
“弦清,你弟弟差点……差点掉井里了!”
弦清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扑过去,抱住弦歌,浑身发抖。
“弦歌!弦歌!你没事吧?”
弦歌被他抱得紧紧的,不舒服,使劲挣扎。
“哥,疼……”
弦清不松手。他把脸埋在弦歌肩膀上,哭了。
那天晚上,阿芹回来,听了这事,差点晕过去。
她抱着弦歌,哭得撕心裂肺。
“弦歌,娘的弦歌,你要是没了,娘也不活了……”
弦歌不懂她为什么哭,只是伸着小手给她擦眼泪。
“娘,不哭……”
阿芹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阿芹一夜没睡。她坐在炕边,看着两个孩子,看了一夜。
从那以后,她不敢再让弦清一个人带弦歌了。她去地里干活,就把弦歌带着;她去镇上洗碗,就让刘寡妇帮忙看着。弦清去念书,弦歌就跟着周太公,在院子里玩。
周太公也不嫌烦。他喜欢孩子,尤其是弦歌这样聪明伶俐的。他教弦清念书的时候,弦歌就坐在一边,瞪大眼睛看着,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有一次,周太公问弦歌:“你想不想念书?”
弦歌歪着头,想了想,说:“想。”
周太公笑了,摸摸他的头。
“好,等你长大了,太公也教你。”
弦歌点点头,又跑出去玩了。
十月里,天越来越冷。
阿芹把那床破棉絮翻出来,晒了晒,又缝了缝。棉絮又薄又硬,根本挡不住风。她就把自己那件破棉袄拆了,把里面的棉花掏出来,塞进棉絮里。
弦清看见了,问:“娘,你把棉袄拆了,你穿啥?”
阿芹说:“娘不冷。”
弦清不信。他摸摸阿芹的手,冰凉冰凉的。
他把阿芹的手捂在自己手里,使劲哈气。
“娘,等我长大了,我给你买好多好多棉花。”
阿芹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好,娘等着。”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床加厚了的棉絮盖在两个孩子身上。她自己缩在一边,盖着那件拆空了的棉袄壳子。
弦清半夜醒来,看见她在发抖。他爬过去,把棉絮分给她一半。
阿芹醒了,想把棉絮推回去。弦清按住她的手。
“娘,一起盖。”
阿芹看着他,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母子三人挤在一起,盖着那床薄薄的棉絮,却觉得比什么时候都暖。
十一月里,下雪了。
第一场雪来得突然,一夜之间,天地就白了。
弦清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雪花飘落,眼睛都看直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弦歌也跑出来看,伸手去接雪花。雪花落在他手心里,一下子就化了。他急得直跺脚。
“没了,没了……”
弦清笑了,抓了一把雪,捏成一个小球,递给他。
“给,拿着。”
弦歌捧着那个雪球,冰冰凉凉的,却舍不得扔。他捧了一会儿,雪球化了,变成一滩水,从他指缝里流走。
他瘪瘪嘴,又要哭。
弦清又捏了一个,递给他。
“这个也是你的。”
弦歌捧着第二个雪球,这次学乖了,不再捧着看,而是张嘴就咬。
“冰!”他被冰得直咧嘴,却还是舍不得吐。
弦清笑得直不起腰。
阿芹在屋里烧火,听见他们的笑声,也笑了。
这样的日子,虽然穷,虽然苦,可也有暖。
雪越下越大,一连下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弦清推开门,发现门推不开了。雪把门堵住了,堆了半人高。
他使劲推,推出一条缝,钻了出去。
外面的雪比他想象的还厚,没过他的膝盖。他试着走了几步,走不动,雪太深了。
阿芹也从屋里出来,看着这满世界的白,脸色变了。
“坏了,这雪要是不停,咱家的房子扛不住。”
那间破土坯房本来就摇摇欲坠,屋顶的茅草也薄,要是积雪太厚,压塌了可怎么办?
阿芹找了个木锨,开始铲雪。弦清也帮忙,用一个小木铲,一点一点地铲。
铲了一上午,才把门口的雪清出一条路。
阿芹爬上屋顶,把上面的雪往下推。弦清在下面接,把雪堆到一边。
弦歌在屋里待不住,也跑出来玩。他在雪地里打滚,滚得浑身是雪,像个雪人。
阿芹看见,笑了。
“弦歌,冷不冷?”
弦歌摇摇头,继续滚。
那天晚上,雪终于停了。
阿芹坐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还好,房子没塌。
还好,孩子们都好好的。
十二月初,周太公病了。
弦清去念书的时候,发现他躺在炕上,脸色蜡黄。
“太公,你咋了?”
周太公摆摆手:“没事,受了点风寒,养几天就好。”
弦清不信。他跑去请郎中,郎中来了,把了脉,开了药。
药钱是阿芹垫的。她说,周太公帮了咱家那么多,该还了。
弦清每天去周太公家,给他熬药,给他端饭,陪他说话。周太公看着他,心里又欣慰又感慨。
“弦清,你是个好孩子。”
弦清摇摇头:“太公,你教我念书,对我好,我应该的。”
周太公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腊月二十三,小年。
阿芹买了二斤白面,包了一顿饺子。
弦清吃了两大碗,弦歌吃了一碗,阿芹只吃了几个。
弦清把碗里的饺子夹给阿芹。
“娘,你再吃点。”
阿芹摇摇头:“娘吃饱了。”
弦清知道她没吃饱。他看着她,眼眶红了。
阿芹摸摸他的头。
“弦清,明年就好了。明年弦歌大一点,娘就能多干点活,多挣点钱。到时候,咱们天天吃饺子。”
弦清点点头,把眼泪憋回去。
那天晚上,弦清在油灯下写字。他写的是周太公教他的《三字经》: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弦歌趴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好奇地问:“哥,这是啥?”
“字。”弦清说,“念书用的。”
弦歌伸手去摸,被弦清轻轻拍开。
“别摸,弄坏了。”
弦歌缩回手,眼巴巴地看着。
弦清看他那样子,心软了。他拿起炭条,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字。
“弦歌,这是‘人’字。一撇一捺,就是人。”
弦歌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点点头。
“人。”
弦清笑了。他又画了一个“大”字。
“这是‘大’字。人字上面加一横,就是大。人长大了,要顶天立地。”
弦歌又点点头。
“大。”
阿芹在旁边看着,眼眶红了。
她想起王老根临死前的那句话。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她不懂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好好活着。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很圆。腊月二十三的月亮,虽然不是最圆的时候,却也亮得晃眼。
弦清写完字,吹灭油灯,钻进被窝。弦歌已经睡着了,蜷成一团,小嘴微微张着。
弦清把他往自己身边搂了搂,闭上眼睛。
阿芹躺在他旁边,轻轻拍着他。
“弦清,睡吧。”
弦清应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爹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破旧的衣裳,还是那张憨厚的脸。
“弦清,”爹说,“你做得很好。”
弦清想跑过去抱住他,可一伸手,爹就不见了。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