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芹病倒的第三天,周管家上门了。
那天早上,弦清正在院子里给弦歌喂米汤。弦歌五个多月了,比刚出生时长大了些,但还是瘦,小胳膊小腿细得像柴火棍。他咿咿呀呀地叫着,小嘴使劲嘬着沾了米汤的布条,吃得满脸都是。
弦清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弦歌,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弦歌当然听不懂。他只是使劲嘬,嘬得小脸通红。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踢开了。
弦清吓了一跳,抬起头,看见周管家带着两个家丁站在门口。
“王老根家的呢?”周管家走进院子,四处张望着。
弦清站起来,挡在弦歌前面。
“我娘病了,在屋里躺着。”
周管家低头看看他,笑了:“病了?倒是会挑时候。”
他绕过弦清,径直往屋里走。
弦清追上去,拉住他的衣角:“你别进去,我娘病了!”
周管家一甩手,把他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小崽子,一边去。”
弦清站稳了,又追上去,死死抱住他的腿。
“你别进去!”
周管家低头看着他,脸色沉了下来。
“松开。”
弦清不松。
周管家抬脚,一脚把他踹开。弦清摔在地上,额头磕在石头上,血流了下来。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要往上冲。
“弦清!”
屋里传来阿芹的声音。她扶着门框,站在门口,脸色白得像纸。
“娘!”弦清跑过去,抱住她。
阿芹低下头,看见他额头上的血,手在发抖。
“周管家,”她抬起头,声音沙哑,“你来干什么?”
周管家拍了拍被弦清抱过的衣角,慢悠悠地说:“来要债。三个月期限,还剩几天,你不会忘了吧?”
阿芹的脸色更白了。
“周管家,我……我现在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再宽限些日子……”
“宽限?”周管家笑了,“已经宽限了三个月了,还宽限?你以为我家老爷是做善事的?”
阿芹说不出话来。
周管家走进屋里,四处打量着。破旧的土坯房,漏风的窗户,快塌的房梁,空空荡荡的灶台。他嗤笑一声。
“就这破地方,翻个底朝天也翻不出三两银子。”
他转过身,看着阿芹,忽然换了一副脸色。
“王嫂子,我上回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阿芹的手猛地攥紧了。
“什么……什么事?”
“装糊涂?”周管家笑眯眯地说,“把孩子送到刘家,债一笔勾销。这可是天大的好事。你想想,你家这条件,养得起两个孩子?送一个到刘家,那是享福。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比跟着你受苦强多了。”
阿芹的脸涨得通红。
“周管家,我说过,孩子我不卖。”
“不卖?”周管家收起笑容,“那行,还钱。三两银子,今天就要。”
“今天?”阿芹的声音发颤,“我……我上哪儿弄三两银子去?”
周管家摊摊手:“那我就管不着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拿东西抵。”
他一挥手,那两个家丁就闯进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阿芹想拦,被一个家丁一把推开,撞在墙上。
弦清冲上去,抱住那个家丁的腿,张嘴就咬。那家丁疼得嗷的一声,一脚把他踢开。
“小崽子,找死!”
弦清被踢得在地上滚了两圈,半天爬不起来。
阿芹扑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弦清!弦清!”
弦清睁开眼睛,冲她笑了笑:“娘,我没事。”
阿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那两个家丁把屋里翻了个遍,翻出来的东西堆在地上:几件破衣裳,两双露了脚趾的布鞋,一个缺了口的陶碗,一把锈得不成样子的镰刀,还有一小袋糙米——那是家里最后的口粮。
周管家踢了踢那堆破烂,嗤笑一声。
“就这些?够干什么的?”
他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炕上。
弦歌躺在炕上,被这阵势吓得哇哇大哭。
周管家走过去,低头看着他。
“这孩子倒是不错。虽然瘦了点,养养就好了。”
阿芹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放下弦清,扑到炕边,把弦歌护在怀里。
“你要干什么?”
周管家看着她,笑了。
“王嫂子,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把孩子给我,债一笔勾销,我还倒给你二两银子。这买卖,你做不做?”
阿芹死死抱着弦歌,浑身发抖。
“不做。”
周管家的脸色沉了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那两个家丁就冲上来,要把阿芹拉开。
阿芹死死护着弦歌,拼命挣扎。可她刚生完病,哪有力气?两个家丁轻轻松松就把她按住了。
弦清冲上去,又被一脚踢开。
弦歌被人从阿芹怀里抢走,哇哇大哭。
“弦歌!弦歌!”阿芹撕心裂肺地喊着,“把孩子还给我!还给我!”
周管家抱着弦歌,低头看了看。弦歌哭得小脸通红,小手小脚使劲蹬着。
“别哭了,到了刘家,有的是好吃的。”
“周富贵!”阿芹喊着周管家的名字,“你敢带走我儿子,我跟你拼命!”
周管家笑了:“拼命?你拿什么拼?”
他抱着弦歌往外走。
阿芹拼命挣扎,可被两个家丁按得死死的,动不了分毫。
弦清趴在地上,浑身疼得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弟弟被人抱走。
就在这时,院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站住。”
周管家愣了一下,抬头看去。
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挡着路。
刘寡妇。
“刘婶?”周管家皱起眉头,“你来干什么?”
刘寡妇看看他怀里的弦歌,又看看屋里被按着的阿芹,趴在地上的弦清,脸色沉了下来。
“周富贵,你这是在干什么?”
“要债。”周管家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没钱,就拿孩子抵。”
“谁告诉你孩子能抵债的?”刘寡妇往前走了一步,“把孩子放下。”
周管家笑了:“刘婆子,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少管闲事。”
“我偏要管。”刘寡妇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这孩子才五个多月,离开娘怎么活?你这是要他的命!”
“那是他的命。”周管家推开她,“让开。”
刘寡妇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她站稳了,又追上去,死死抓住周管家的胳膊。
“你不能带走!”
周管家恼了,一甩手,把刘寡妇甩开。刘寡妇年纪大了,哪经得住这个?身子一歪,倒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刘婶!”弦清喊了一声,挣扎着爬起来,跑到刘寡妇身边。
刘寡妇脸色煞白,捂着头,嘴里还在说:“不能……不能带走……”
周管家哼了一声,抱着弦歌就往外走。
弦歌的哭声越来越远。
阿芹在屋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弦歌——!”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周富贵,你给我站住。”
周管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周太公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太公?”周管家的脸色变了变。
周太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怀里的弦歌,又看看他,沉声说:“把孩子放下。”
周管家挤出一个笑:“太公,这是刘家的债,您老人家就别管了……”
“我说,把孩子放下。”周太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周管家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周太公是村里辈分最高的老人,连刘财主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的。周管家虽然是刘家的管家,可也不敢真跟他硬来。
“太公,”周管家放软了语气,“我也是奉命行事。刘老爷吩咐的事,我也不敢违抗……”
“刘老爷那边,我去说。”周太公伸出手,“把孩子给我。”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弦歌递了过去。
周太公接过孩子,轻轻拍了拍。弦歌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乖,不哭,不哭。”周太公哄着他,慢慢往屋里走。
屋里,两个家丁已经把阿芹松开了。阿芹扑过来,从周太公怀里接过弦歌,紧紧抱着,浑身发抖。
“弦歌,弦歌,娘的弦歌……”
弦清站在旁边,看着娘和弟弟,眼泪无声地流。
周太公转过身,看着周管家。
“王老根欠刘家多少?”
周管家说:“本金二两,利滚利,到现在三两。”
周太公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扔给他。
“拿去。”
周管家接住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块碎银。他数了数,正好三两。
“太公,这……”
“王老根的债,我替他还了。”周太公说,“回去告诉刘老爷,往后别再来这家闹事。”
周管家讪讪地笑了笑,把银子揣进怀里,带着两个家丁走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弦歌还在抽抽搭搭地哭,哭声细细弱弱的,像一根针,扎在人心上。
阿芹抱着弦歌,跪在地上,给周太公磕头。
“太公,您的大恩大德,我……”
周太公把她扶起来。
“别这样。王老根活着的时候,没少帮我干活。他走了,我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阿芹哭得说不出话来。
弦清也跪下,给周太公磕头。
周太公把他拉起来,摸了摸他的头。
“好孩子,刚才的事我都看见了。你护着娘,护着弟弟,是个有担当的。”
弦清低着头,不说话。
周太公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摸出几个铜板,塞到弦清手里。
“拿着,给你娘买点吃的。”
弦清想推辞,周太公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看着阿芹。
“阿芹,往后有啥难处,来村里找我。别一个人扛着。”
阿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周太公走了。
刘寡妇被人扶起来,坐在院子里歇了一会儿。阿芹抱着弦歌出来,千恩万谢。
刘寡妇摆摆手:“说这些干啥。我也是看不过眼,那几个不是人的东西……”
她歇了一会儿,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行了,我回去了。你好好歇着,别多想。”
阿芹点点头,看着她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阿芹和两个孩子。
弦清站在她旁边,仰着头看着她。
“娘,周太公帮咱们还了债,咱以后是不是就不用怕了?”
阿芹低下头,看着他。
那张小脸上,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眶红红的,却带着一丝希望。
阿芹伸手,轻轻擦了擦他脸上的血。
“弦清,周太公帮咱们还了债,可咱们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弦清愣了愣,然后说:“那我长大了还。我挣钱,还给太公。”
阿芹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好。”
那天晚上,阿芹把那袋糙米煮了粥,又往粥里放了几颗野菜。弦清喝了两大碗,弦歌也喝了不少米汤。
吃完饭,弦清趴在炕上,看着阿芹。
“娘,今天的事,我记着呢。”
阿芹正在哄弦歌睡觉,听了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停。
“记什么?”
“周管家,还有那些人。”弦清说,“等我长大了,我替娘出气。”
阿芹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
“弦清,别想那些。好好活着就行。”
弦清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娘,周太公为啥帮咱们?”
阿芹想了想,说:“因为你爹活着的时候,是个好人。”
“那咱们是好人吗?”
阿芹看着他,笑了。
“是。咱们都是好人。”
弦清点点头,好像满意了这个答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阿芹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弦歌,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从破了的窗纸里漏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炕上,落在母子三人身上。
很静,很静。
第二天一早,阿芹又下地了。
她的病还没好利索,可她不能歇。田里的庄稼等着她,两个孩子等着她,欠周太公的债也等着她。
她只能撑着。
弦清照旧在家带弦歌。他学会了熬粥,学会了洗尿布,学会了哄弦歌睡觉。他才三岁多,可他已经像个小大人了。
有时候,弦歌哭得厉害,他就抱着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唱。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唱着唱着,弦歌就不哭了,睁着黑亮亮的眼睛望着他。
弦清看着他,忽然说:“弦歌,你知道不,咱爹是为了你才死的。”
弦歌当然听不懂。他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在空中乱挥。
弦清把他抱紧了些。
“所以你得好好活着。哥照顾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阿芹每天下地干活,晚上去镇上洗碗,回到家已经是半夜。弦清带着弦歌,白天在院子里玩,晚上在炕上睡。虽然还是穷,还是苦,可日子总算稳下来了。
五月里的一天,弦歌忽然发起了高烧。
阿芹从地里回来的时候,弦歌已经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呼吸又浅又急。
阿芹吓坏了,抱着他就往郎中家跑。
弦清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脚上的破鞋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郎中看了,说是受了风寒,要抓药。一副药三百文。
阿芹浑身上下翻了翻,只翻出二十几个铜板。
郎中看着她,叹了口气。
“王嫂子,不是我不肯帮忙。这药我也得花钱进,你要是拿不出钱……”
阿芹抱着弦歌,跪在他面前。
“大夫,我求求你,救救我儿子。钱我慢慢还,我一定还……”
郎中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
“王嫂子,起来吧。这药,我赊给你。”
阿芹千恩万谢,抱着药跑回家。
弦清帮着熬药,一边熬一边掉眼泪。
“娘,弦歌会不会死?”
阿芹正在给弦歌喂水,听了这话,手一抖,碗差点掉了。
“胡说什么?弦歌不会死。”
弦清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往灶膛里添柴。
药熬好了,阿芹一勺一勺地喂给弦歌。弦歌烧得迷迷糊糊的,喂进去的药,有一半又吐了出来。
阿芹一遍一遍地喂,喂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弦歌的烧退了。
阿芹抱着他,哭得浑身发抖。
弦清站在旁边,看着弟弟,看着娘,眼眶红红的,却笑了。
“娘,弦歌好了。”
阿芹点点头,把他搂过来,搂得紧紧的。
“弦清,娘谢谢你。”
弦清愣了:“谢我啥?”
“谢你帮娘照顾弦歌。谢你陪着娘。”
弦清摇摇头:“娘,不用谢。他是我弟。”
阿芹的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阿芹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拿出来,烙了两张饼。
一张给弦清,一张给自己。
弦清吃得满嘴流油,吃完了还舔手指。
“娘,真好吃。”
阿芹看着他,笑了。
“等弦歌长大了,咱们一起烙饼吃。”
弦清点点头,眼睛亮亮的。
“好。”
窗外,月亮又圆了。
五月十五,月圆之夜。
阿芹搂着两个孩子,望着窗外的月亮,在心里许了一个愿。
愿两个孩子平安长大。
愿日子,越来越好。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