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过去,六月来了。
田里的庄稼长起来了,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欢喜。阿芹每天在地里忙活,除草、施肥、浇水,一刻也不敢歇。她知道,这一季的收成,关系到一家人能不能活过今年冬天。
可她的身子,越来越撑不住了。
那天傍晚,阿芹从地里回来,脸色白得吓人。她扶着墙走进院子,还没进屋,就一头栽在地上。
弦清正在屋里哄弦歌,听见外面的响声,跑出来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娘!娘!”
阿芹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弦清跪在她身边,使劲摇她,摇不醒。
他跑出去,一路跑到刘寡妇家。
“刘婶!刘婶!我娘又晕倒了!”
刘寡妇正在做饭,听见喊声,扔下锅铲就往外跑。
两个人跑到家,刘寡妇蹲下身子,摸了摸阿芹的额头,又翻了翻她的眼皮,脸色沉了下来。
“弦清,你娘这是累垮了。得请郎中。”
弦清点点头,转身又要跑。
“等等。”刘寡妇喊住他,“你有钱吗?”
弦清愣住了。
上次抓药的钱还欠着郎中,这次又……
刘寡妇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十个铜板,塞到他手里。
“拿去。先请郎中,钱的事往后再说。”
弦清握着那些铜板,眼眶红了。他给刘寡妇磕了个头,转身就跑。
郎中来了,给阿芹把了脉,开了药。弦清把那些铜板都给了郎中,还不够。郎中摆摆手,说先欠着,以后再说。
弦清千恩万谢,送走了郎中,又跑回家熬药。
刘寡妇帮着把阿芹抬到炕上,又给弦歌喂了米汤。弦歌已经六个多月了,会坐了,也会认人了。他坐在炕上,看着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阿芹,啊啊地叫着,像是在喊娘。
“乖,你娘没事。”刘寡妇把他抱起来,轻轻拍着,“一会儿就好了。”
弦清蹲在灶台边,一边熬药一边掉眼泪。他不敢出声,怕吵醒阿芹,也怕刘寡妇看见。
药熬好了,刘寡妇把阿芹扶起来,一勺一勺地喂她喝。阿芹迷迷糊糊的,喂进去的药,有一半又流了出来。
刘寡妇喂完了药,把阿芹放平,盖好被子。
“弦清,你娘这身子,得好好养着。不能再下地干活了。”
弦清点点头。
“可那田咋办?”
刘寡妇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去帮你娘干几天。”
弦清又想磕头,刘寡妇拦住他。
“行了行了,别磕了。你好好看着你娘,看着弟弟。”
刘寡妇走了。弦清坐在炕边,握着阿芹的手。那只手又糙又凉,手指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想让它暖和一点。
“娘,你快好起来。”他小声说,“弦歌想你了,我也想你了。”
阿芹没有应声。
弦歌在炕那头爬过来,爬到阿芹身边,伸着小手去摸她的脸。
“娘……娘……”他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地叫,但那叫声里,好像真的在喊娘。
弦清把他抱起来,搂在怀里。
“弦歌,娘累了,让她睡一会儿。哥陪你。”
弦歌不干了,使劲挣扎,还要去摸阿芹。弦清抱紧他,轻轻晃着,嘴里哼起那首歌。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弦歌不辍,薪火相传……
哼着哼着,弦歌不挣扎了。他把头靠在弦清肩膀上,眼睛还望着阿芹,望着望着,就睡着了。
弦清抱着他,坐在炕边,守着阿芹,守了一夜。
阿芹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弦清几乎没合过眼。他给阿芹喂药,给弦歌喂米汤,给阿芹擦脸,给弦歌换尿布。他困得实在受不了了,就趴在炕边眯一会儿,一有动静就醒。
刘寡妇每天来看,帮着干点活,送点吃的。周太公也来过一次,给弦清塞了几个铜板,让他买点好吃的补补。
弦清都记着。他把这些人的名字,一个一个记在心里。
第三天傍晚,阿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见弦清趴在炕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弦歌躺在她旁边,睡得正香。
阿芹的眼眶红了。她轻轻动了动手指,弦清一下子就醒了。
“娘!”弦清扑上来,眼泪哗哗地流,“娘,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芹伸手,给他擦眼泪。
“弦清,娘没事。”
弦清拼命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阿芹看着他,心疼得像刀割一样。这孩子才三岁多,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底下全是青黑,嘴唇干裂着,一看就好几天没好好睡过觉了。
“弦清,你吃饭了吗?”
弦清点点头,又摇摇头。
阿芹叹了口气,挣扎着想坐起来。弦清赶紧扶住她。
“娘,你别动,郎中说你得好好养着。”
阿芹不听,还是坐了起来。她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看着这个破破烂烂的家,看着这两个瘦瘦小小的孩子,眼泪也下来了。
“弦清,娘对不起你们。”
弦清摇摇头:“娘,你别这么说。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们还跟以前一样。”
阿芹把他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好,娘好好养。娘一定好起来。”
那天晚上,阿芹硬撑着下了炕,给弦清煮了一锅粥。弦清喝了三大碗,喝得肚子都圆了。
阿芹看着他,笑了。那是这三天来,她第一次笑。
六月过完,七月来了。
阿芹的身子慢慢好起来了。虽然还是瘦,还是没力气,但至少能下地干活了。
她不敢再拼命。每天干半天活,歇半天,晚上也不去镇上洗碗了。她知道,要是再倒下,两个孩子就真的没人管了。
可这样一来,收入就少了一大半。
欠郎中的药钱还没还,欠刘寡妇的钱也没还,欠周太公的更是想都不敢想。阿芹每天算着这些账,愁得睡不着觉。
那天晚上,弦清看见她坐在炕边发呆,爬过去问:“娘,你咋了?”
阿芹摇摇头:“没事,你睡吧。”
弦清不睡。他坐在阿芹身边,看着她的脸。
“娘,是不是钱的事?”
阿芹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孩子什么都知道。
“没事,娘想办法。”
弦清低下头,想了想,忽然抬起头。
“娘,我能去干活。”
阿芹摇摇头:“你还小,干不了。”
“我能。”弦清说,“我去镇上要饭。”
阿芹的脸色变了。
“胡说什么?不行。”
“可我看别人要饭,也能要到钱……”
“那是别人。”阿芹把他搂过来,“弦清,你记住,咱们再穷,也不能去要饭。你爹在天上看着呢。”
弦清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那我去捡柴火卖。”
阿芹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
“弦清,你还小,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娘能行。”
弦清还想说什么,阿芹把他按在炕上,盖上被子。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弦清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在想那些事。他想啊想,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弦清趁阿芹下地干活,偷偷溜出了门。
他去了青石镇。
二十多里路,他走了大半天。脚上的破鞋早就烂了,他就光着脚走。石子硌得脚底板生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到了镇上,他已经累得快虚脱了。
他蹲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该干什么。
他想起阿芹的话,不能要饭。那他能干什么?
他看见有人在卖柴火,一捆一捆的,卖得挺快。可他上哪儿弄柴火去?
他看见有人在卖野菜,一把一把的,也有人买。可野菜镇上的人自己也能挖,卖不上价。
他蹲在那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也没干成。
天快黑的时候,他只好往回走。
又走了二十多里路,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芹正在院子里急得团团转,看见他回来,一把抱住他,又气又急。
“弦清!你去哪儿了!”
弦清低着头,不敢说话。
阿芹看见他光着的脚,脚底板全是血口子,心疼得眼泪都下来了。
“你这是去哪儿了?脚咋成这样了?”
弦清还是不说话。
阿芹把他抱进屋,烧了热水,给他洗脚。脚底板上的伤口沾了水,疼得弦清直抽气,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阿芹一边洗一边哭。
“弦清,你跟娘说实话,你去哪儿了?”
弦清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去镇上了。”
“去镇上干啥?”
“……想挣钱。”
阿芹的手停了。
“娘说不让你去,你为啥不听?”
弦清抬起头,看着她。
“娘,我想帮你。”
阿芹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她把弦清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哭得浑身发抖。
“弦清,弦清,娘的好孩子……”
弦清也哭了。他抱着阿芹,哭着说:“娘,我没用,我没挣到钱……”
阿芹摇摇头,泣不成声。
“不用你挣钱……娘只要你好好活着……”
那天晚上,阿芹抱着弦清,哭了很久很久。
弦歌躺在旁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跟着哭起来。
阿芹把他也抱过来,母子三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
第二天,阿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周太公。
周太公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她来,招招手让她坐下。
“阿芹,有事?”
阿芹站在他面前,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太公,我想求您一件事。”
“说。”
“我想……让弦清跟您念书。”
周太公愣了一下。
“念书?他才三岁多,太小了。”
“我知道。”阿芹说,“可我想让他认几个字。往后……往后有点出息。”
周太公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阿芹,你知不知道,念书要交束脩?”
阿芹点点头。
“我交。我慢慢还。”
周太公叹了口气。
“你欠的那些债还没还清,又添新的?”
阿芹低着头,不说话。
周太公看着她,看着这个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底下全是青黑的年轻妇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行了,”他摆摆手,“让弦清来吧。束脩不用交了。”
阿芹愣住了。
“太公……”
“就当是我替王老根教的。”周太公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那孩子我看着机灵,有出息。别耽误了。”
阿芹跪下来,给他磕头。
周太公把她扶起来。
“别这样。回去跟弦清说,明天就来。”
阿芹点点头,眼泪又下来了。
她回到家,把这事告诉了弦清。
弦清听完,愣住了。
“娘,让我念书?”
阿芹点点头。
“可我还得看弦歌……”
“弦歌我带着。”阿芹说,“你只管念书。”
弦清看着她,眼眶红了。
“娘,我不去。我去了,你一个人太累了。”
阿芹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弦清,你听娘说。娘这辈子就这样了,不识字,没本事,只能在地里刨食。可你不一样。你念了书,认了字,往后就有出息。等你有了出息,娘就不累了。”
弦清摇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怕你累……”
阿芹把他搂进怀里。
“傻孩子,娘不累。娘只要你好好念书,往后有出息,娘就高兴。”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弦清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去念书,可又放心不下娘,放心不下弦歌。
弦歌睡在他旁边,小嘴微微张着,睡得很香。他侧过身,看着弟弟的脸。那张脸比刚出生时长大了些,但还是瘦,小脸蛋上都没多少肉。
“弦歌,”他小声说,“哥要去念书了。往后不能天天陪你了。”
弦歌当然听不见。他只是翻了个身,继续睡。
弦清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又说:“弦歌,你放心。哥念了书,有了出息,就让你也过上好日子。哥给你买白面馒头,买肉,买新衣裳。”
弦歌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弦清笑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爹站在门口,还是那身破旧的衣裳,还是那张憨厚的脸。
“弦清,”爹说,“好好念书。照顾好你娘,照顾好弟弟。”
弦清点点头。
“爹,你放心。”
爹笑了,转身走进黑暗里。
弦清想追上去,可怎么也迈不动腿。
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阿芹正在灶台边烧火做饭,炊烟袅袅地升起,飘出窗外。
弦歌还在睡,睡得很香。
弦清坐起来,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不管多难,他一定要撑住。
为了娘,为了弦歌,为了这个家。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