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阿芹就把弦清叫了起来。
“弦清,起床了。”
弦清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坐起来。阿芹已经把一套衣裳放在他身边——那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打了几个补丁,但叠得整整齐齐的。
“穿上,今天去太公那儿。”
弦清低头看看那件褂子,又抬头看看阿芹。
“娘,这不是你的吗?”
阿芹点点头:“娘改小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弦清把褂子套在身上。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下摆快到膝盖了。但他还是点点头:“合身。”
阿芹看着他那样子,眼眶有点红。她蹲下来,把袖子给他挽了两道。
“先穿着,等娘有空了再改。”
弦清点点头。
阿芹又端来一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里面放了几片野菜叶子,看着比平时丰盛些。
“喝了。一会儿去太公那儿,不能饿着。”
弦清接过碗,一口气喝完了。他把碗放下,忽然问:“娘,你不喝吗?”
阿芹摇摇头:“娘喝过了。”
弦清不信。他看看锅,锅里还剩小半碗。他知道,那是娘给他留的,怕他不够。
“娘,你再喝点。”
“娘真喝过了。”阿芹把碗收走,“走吧,我送你去太公家。”
弦清站起来,走到炕边,看了一眼还在睡觉的弦歌。弦歌蜷成一团,小手攥着被角,睡得很香。
“弦歌,”他小声说,“哥去念书了。”
弦歌当然没听见。
阿芹拉着他的手,出了门。
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路边的草叶上挂满了露珠,走一趟就把裤腿打湿了。
弦清跟在阿芹后面,一路走一路回头看。他看见那间破旧的土坯房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路边的树挡住了。
“娘,”他忽然问,“弦歌醒了咋办?”
“刘婶会来看他。”阿芹说,“我跟刘婶说好了。”
弦清点点头,不问了。
周太公家在村东头,一个不大的院子,三间瓦房。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上结满了青青的小枣。
阿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周太公的声音:“进来。”
推开门,周太公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们进来,他放下茶杯,招招手。
“弦清,过来。”
弦清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周太公上下打量着他。这孩子瘦瘦小小的,穿着不合身的大褂子,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劲儿,但一双眼睛黑亮亮的,透着一股机灵。
“几岁了?”
“三岁。”弦清说,“过了年就四岁了。”
周太公点点头:“三岁就三岁,说那么清楚干什么?”
弦清低着头,不说话。
周太公又问:“想不想念书?”
弦清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阿芹,然后点点头。
“想。”
“为啥想?”
弦清想了想,说:“念了书,往后有出息。有了出息,娘就不累了。”
周太公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阿芹。阿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
周太公叹了口气,把弦清拉到身边。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收你了。”
他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本书,翻开,指着上面的字。
“这个字,认识吗?”
弦清摇摇头。
“这是‘人’字。”周太公指着那个字,“一撇一捺,就是人。做人要站得直,立得正,就像这个字一样。”
弦清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点点头。
“记住了?”
“记住了。”
周太公又指了另一个字:“这个呢?”
弦清还是摇头。
“这是‘大’字。人字上面加一横,就是大。人长大了,要有担当,要顶天立地。”
弦清又点点头。
周太公合上书,看着他。
“弦清,念书不是容易的事。要坐得住,要记得牢,要吃苦。你能吃苦吗?”
弦清点点头:“能。”
周太公笑了:“好。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
弦清跪下来,给他磕了个头。
周太公把他扶起来,转头对阿芹说:“回去吧,中午来接他。”
阿芹点点头,看了弦清一眼,转身走了。
弦清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眼眶有点红。但他忍着没哭。
周太公在旁边看着,暗暗点头。
从那天起,弦清每天早上去周太公家念书,中午回家吃饭,下午在家带弦歌,晚上阿芹回来,他就在油灯下复习白天学的东西。
油灯里的油是周太公给的。他说念书费眼睛,不能黑灯瞎火地看。
弦清很珍惜这一点光。他每天只舍得点半个时辰,把白天学的字一遍一遍地写。没有纸,就用树枝在地上画;没有笔,就用烧过的炭条在石板上划。
有一次,阿芹看他在地上画字,问:“弦清,你画啥呢?”
弦清抬起头,指着地上的痕迹:“娘,这是‘人’字,这是‘大’字,这是‘天’字……”
阿芹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痕迹,眼眶红了。
她一个字也不认识,但她知道,那是她儿子写的。
弦歌一岁了。
他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的,像只小鸭子。他也学会了一些简单的词,会喊“娘”,会喊“哥”,会指着想要的东西“啊啊”地叫。
弦清最喜欢看他走路。每次弦歌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几步,他就跟在后面,张开双手护着,怕他摔了。
弦歌不怕摔。他摔倒了,就自己爬起来,继续走。摔疼了也不哭,只是瘪瘪嘴,看看弦清,然后继续走。
“弦歌真厉害。”弦清每次都要夸他。
阿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又是高兴又是酸楚。
高兴的是,两个孩子都活着,都在长大。酸楚的是,他们活得太难了。
这天傍晚,弦清从周太公家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阿芹坐在炕边发呆。
“娘,咋了?”
阿芹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弦清不信。他走过去,看见阿芹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那个布包他认识,是娘攒钱用的。
“娘,钱不够了?”
阿芹没说话。
弦清明白了。
他低下头,想了想,忽然说:“娘,我不念书了。”
阿芹猛地抬起头:“你说啥?”
“我不念了。”弦清说,“我去干活。刘婶说,镇上有人收学徒,管吃管住……”
“不行。”阿芹打断他,“书必须念。”
“可钱……”
“钱的事你别管。”阿芹把他拉过来,“弦清,你听娘说。娘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不能。你得念书,得有出息。等你有出息了,娘就享福了。”
弦清看着她,眼眶红了。
“可你太累了……”
阿芹摇摇头,把他搂进怀里。
“娘不累。只要你好好念书,娘就不累。”
弦清把脸埋在她怀里,不说话。
那天晚上,弦清在油灯下写字,写了一遍又一遍。他写“人”字,写“大”字,写“天”字,写“地”字。
写完了,他抬起头,看着阿芹。
“娘,等我念好了书,挣了钱,给你买好多好多好东西。”
阿芹笑了,笑得眼眶都红了。
“好,娘等着。”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弦清在周太公那里学得很快。《三字经》背完了,《百家姓》背完了,《千字文》也认了一大半。周太公逢人就夸,说这孩子是个念书的料,将来肯定有出息。
阿芹听了,心里像吃了蜜一样甜。
可日子还是难。
地里的收成不好,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只够吃半年。阿芹只好又去镇上找活干,这次是帮人洗衣裳。洗一天,给三个铜板。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下地干活,然后走二十多里路去镇上洗衣裳。洗到天黑,再走二十多里路回来。
回到家,弦清已经把饭做好了——虽然只是野菜粥,但好歹是热的。弦歌也已经睡着了,弦清把他照顾得好好的。
阿芹看着这两个孩子,又累又饿,却觉得心里暖暖的。
这天晚上,阿芹回来得很晚。
弦清坐在门口等她,等得都快睡着了。看见远处有个黑影慢慢走近,他一下子跳起来,跑过去。
“娘!”
阿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弦清扶住她,发现她的手在发抖。
“娘,你咋了?”
阿芹摇摇头,说不出话来。
弦清把她扶进屋,让她躺在炕上。弦歌被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阿芹,喊了一声“娘”。
阿芹伸手摸摸他的脸,扯出一个笑。
“弦歌乖,娘没事。”
弦清烧了热水,给阿芹擦脸。阿芹喝了点热水,脸色好了一点,但还是白。
“娘,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阿芹没说话。
弦清知道了。娘肯定又把午饭省下来,带回家给他们吃了。
他去灶房,把锅里剩下的野菜粥热了,端到阿芹面前。
“娘,你吃点。”
阿芹摇摇头:“我不饿,你吃。”
弦清把碗举到她嘴边:“娘,你不吃,我也不吃。”
阿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弦清笑了。
那天晚上,弦清躺在炕上,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周太公今天讲的一句话。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他不懂什么是“大任”,但他知道,他们家真的很苦。
可他不想认命。
他想,总有一天,他要让娘过上好日子,让弦歌不再挨饿,让他们家不再被人欺负。
窗外,月亮很亮。弦歌睡在他旁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睡得很香。
弦清侧过身,看着他的脸。
“弦歌,”他小声说,“你放心,哥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弦歌动了动,像是在回应他。
弦清笑了,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
村里人都去后山给祖先上坟。阿芹也去了,带着弦清和弦歌。
王老根的坟前长满了野草。阿芹蹲下来,一把一把地拔,拔得手指都破了。
弦清在旁边帮忙,弦歌坐在一边,好奇地看着。
坟拔干净了,阿芹从篮子里拿出几样东西:一小碟白米饭,一小碟青菜,一小块肉——那是她攒了半个月的钱买的。
她把供品摆在坟前,点燃了香。
“老根,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发颤,“弦清三岁多了,会念书了。太公说他聪明,将来有出息。弦歌一岁了,会走路了,会喊娘了,会喊哥了……”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弦清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弦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看见娘哭,也跟着哭起来。
阿芹把弦歌抱起来,让他看着那座坟。
“弦歌,这是你爹。你爹是为了你才……”
她说不下去了。
弦清跪下来,对着那座坟磕了三个头。
“爹,你放心。我照顾娘,照顾弦歌。等我长大了,我让娘过上好日子。”
风吹过来,吹得坟前的野草沙沙响。
阿芹看着这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疼。
“老根,你看见了吗?咱们的儿子,都好好的。”
那天回到家,阿芹把剩下的供品热了热,给两个孩子吃了。
弦清吃了一口肉,眼睛都亮了。
“娘,肉真好吃。”
阿芹看着他,笑了。
“好吃就多吃点。”
弦清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阿芹碗里。
“娘也吃。”
阿芹摇摇头,想把肉夹回去。弦清按住她的手。
“娘不吃,我也不吃。”
阿芹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眼泪差点又下来。她低下头,把肉吃了。
弦清笑了,又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弦歌碗里。
弦歌还不会用筷子,用手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油。
阿芹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不管多难,她一定要撑住。
为了这两个孩子。
为了王老根。
为了这个家。
(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