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酒杯,走下楼梯。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所有目光随他移动。
弦乐未停,谈笑已息。
陆景琛径直走到两人面前。
“寒洲,星晚。”他开口,声音不大,足够周遭听见,“真巧。”
顾寒洲神色淡漠:“陆总。”
“没想到这里遇见。”陆景琛看沈星晚,眼神复杂,“星晚今天……很美。”
“谢谢。”沈星晚语气平淡。
“听说这次拍卖有几件好藏品。”陆景琛转向顾寒洲,“寒洲有兴趣?”
“看看。”顾寒洲简答。
“那我可能要让寒洲割爱了。”陆景琛笑,“那幅十九世纪法国肖像画,我志在必得。”
赤裸裸的挑衅。
周围人竖起耳朵。
顾寒洲看着他,忽然也笑了。笑意很淡,透着冷。
“陆总喜欢,尽管出价。”他说,“不过拍卖场上的事,谁说得准?”
两人对视,空气噼啪作响。
李夫人适时笑着走来:“三位都在!正好,预展马上开始,移步展厅?”
陆景琛收回目光,恢复彬彬有礼:“当然。李夫人请。”
“寒洲,星晚,这边。”李夫人热情引路。
顾寒洲搂着沈星晚跟上。陆景琛走在他们身侧半步。
三人并肩,看似和谐,暗流汹涌。
背后无数道目光死死追随。
展厅已布置妥当。灯光聚焦在一件件艺术品上,墙上的画作、玻璃柜中的珠宝、雕塑……每一件都标着惊人估价。
沈星晚随顾寒洲缓步观看,心思却不在展品。
她能感觉到,陆景琛不远不近跟着,目光如影随形。
“这幅不错。”顾寒洲在一幅抽象画前驻足。
沈星晚看去——大片的蓝与黑纠缠,压抑中透出爆发力。标签上写着:《混沌之海》,新锐画家作品,估价八十万。
“确实。”她附和,却听见顾寒洲心声:
「陆景琛对这幅也有兴趣。画家是他去年投资的。」
原来如此。试探开始了。
“寒洲喜欢这幅?”陆景琛果然走近,站在画前,“巧了,我也看好。这位画家很有潜力。”
“是吗?”顾寒洲语气平淡,“陆总眼光一向不错。”
“不过这幅色调太暗,挂家里恐怕压抑。”陆景琛话锋一转,看向沈星晚,“星晚觉得呢?你们新婚,该选些明亮喜庆的。”
问题抛给她。
沈星晚微笑:“艺术品味因人而异。我觉得这蓝色深沉,挺耐看。”
“也是。”陆景琛点头,眼神却冷,“星晚在娱乐圈见多识广,审美自然不俗。说起来,你去年拍那部民国剧,演的角色就是这种压抑中爆发的类型吧?演技很好。”
突然提起她的作品,还是部评价两极的剧。周围几人闻言,眼神微妙起来。
那部剧她演了个被迫嫁入豪门的悲剧女性,角色备受争议,不少影评人抨击“矫情”“脱离现实”。
陆景琛这是当众揭短。
沈星晚面色不变:“陆总还记得?那部剧确实让我学到很多。”
“当然记得。”陆景琛笑,“你每部作品我都关注。毕竟……曾是我公司最看好的艺人。”
强调“曾是我公司”,暗示过往从属关系。
顾寒洲手臂微微收紧。
沈星晚感觉到他的不悦,却抢在他开口前,温声接话:“是啊,很感激陆总当年的栽培。不过人往高处走,如今能站在寒洲身边,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接触真正的艺术收藏,我才明白以前的眼界多窄。”
她抬眼看向陆景琛,笑容得体:“说起来,还要谢谢陆总当年的‘鞭策’,让我有动力走到今天。”
四两拨千斤。既承认过去,又暗示“鞭策”非善,更点明如今地位已不同。
陆景琛眼神骤冷。
周围几人交换眼色,有人掩嘴轻笑。
李夫人适时打圆场:“哎呀,都是旧事了。星晚现在是我们顾家媳妇,过去种种都不重要。来来,看这边,这套翡翠首饰才是今晚重头……”
话题被引开。
沈星晚暗暗松口气,却听见顾寒洲低低的心声:
「……反应很快。」
带着一丝赞许。
她微微侧头,对上他目光。他几不可察地点头。
预展继续。陆景琛没再直接挑衅,却始终不远不近跟着,像阴魂不散的影子。
沈星晚保持微笑,挽着顾寒洲,看画,看珠宝,看雕塑。偶尔与上前寒暄的人交谈,应答得体,滴水不漏。
但神经始终紧绷。
她能感觉到,这大厅里无数双眼睛在观察她——观察她这个突然空降的顾太太,能否担得起这名头,能否应对这场面。
更别提那些嘈杂心声,时不时撞入脑海:
「看起来倒像模像样……」
「陆景琛明显针对她,顾寒洲能护多久?」
「周敏的人一直在盯着呢……」
「戏子就是戏子,穿龙袍也不像太子……」
她选择性忽略,专注眼前。
一圈看罢,李夫人拍手笑道:“诸位,预展到此。拍卖会七点正式开始,请大家先移步宴会厅,用些茶点。”
人群开始移动。
顾寒洲低头对沈星晚道:“我去见几位朋友,你……”
“我跟你一起。”沈星晚立刻说。她不想落单。
顾寒洲看她一眼,点头。
两人正要往宴会厅走,一个侍者却匆匆过来,恭敬道:“顾太太,李夫人请您去休息室一趟,说有事相商。”
沈星晚心头一紧。
单独叫她?
顾寒洲皱眉:“什么事?”
侍者摇头:“李夫人只说请顾太太单独过去。”
沈星晚与顾寒洲对视。
「……小心。」 他心声传来。
“我去去就回。”沈星晚轻声道,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掉。
她随侍者离开大厅,走向走廊深处的休息室。
门推开。
李夫人坐在中式紫檀木椅上,慢悠悠品着茶。见她进来,放下茶杯,笑容依旧亲切。
“星晚来了,坐。”
沈星晚在她对面坐下:“李夫人找我?”
“也没什么大事。”李夫人亲手给她倒茶,“就是有些话,想私下跟你说说。”
茶香袅袅。
沈星晚端起茶杯,没喝。
“你是聪明孩子,应该看得出,今天这场合,多少双眼睛盯着你。”李夫人语气温和,话却直白,“寒洲娶你,顾家上下都很意外。尤其是老爷子,很不满意。”
沈星晚垂眸:“我知道。”
“知道就好。”李夫人叹口气,“周敏是我表妹,她担心你,也担心寒洲。毕竟你这身份……太敏感。陆景琛又明显针对你,今天你也看见了。”
“是。”
“按理说,这些话不该我说。”李夫人看着她,眼神变得锐利,“但作为长辈,我得提醒你。顾家的媳妇不好当,尤其是你这种情况。一步走错,不仅你自己难堪,还会连累寒洲。”
沈星晚抬起眼:“李夫人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李夫人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如果你真为寒洲好,有些事……该知道进退。陆景琛那边,该断干净就断干净。顾家内部,该低头时也得低头。毕竟,你现在的一切,都是寒洲给的。”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和施压。
沈星晚握紧茶杯,指尖发白。
她看着李夫人那张看似关切的脸,清晰听见对方心声:
「周敏说了,得让她认清自己位置。顾太太?她也配?不过是寒洲一时兴起的玩物罢了。」
怒火在胸腔翻涌,又被她死死压下。
她放下茶杯,抬起脸,笑容依旧得体。
“李夫人的话,我记住了。”她声音平静,“不过有件事,我想您可能误会了。”
李夫人挑眉:“哦?”
“我的一切,不是寒洲‘给’的。”沈星晚一字一句,清晰说道,“是我们结婚后,法律赋予夫妻的共同财产和权益。而我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寒洲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他。”
她站起身,微微欠身:“至于陆景琛,我与他早已毫无瓜葛。若有人不信,或想借题发挥,那是他们的事。我行事,问心无愧即可。”
“时间不早,我先告辞。”
说完,不等李夫人反应,她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上门把时,身后传来李夫人微冷的声音:
“星晚,年轻气盛是好事。但顾家这潭水,比你想象的深。”
沈星晚脚步未停。
“多谢提醒。”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空荡,只有她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清脆声响。
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休息室的门在身后关上。
沈星晚靠在墙上,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掌心全是汗。
但心,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第一回合,她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