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正放着《日落恋人》的先导片。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成零点零分时，我把最后一道龙井虾仁端上餐桌，在围裙上擦干手，安静地坐进沙发里。
郎序坐在我对面，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那台六十五寸的电视上。
画面里，六十岁的乔清浅穿着一袭月白长裙，站在洱海边回眸一笑。风吹起她花白的发丝，弹幕瞬间热闹起来。
【乔姨好美！！！】
【这就是岁月从不败美人】
【乔清浅状态绝了，眼睛里有星星】
郎序的呼吸轻了一瞬。
那点变化太细微了，如果不是我跟他做了三十年夫妻，根本不会察觉。
我没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看着电视上那个被后期滤镜柔化过的女人。她的眼角有细纹，但五官依然精致，笑起来时双颊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和三十年前《廊桥星光》里一模一样。
那时候电视剧《廊桥星光》火遍大江南北，郎序演的阿屿和乔清浅演的浅浅，成了多少人心里的白月光。街头巷尾的音像店天天循环播放主题曲，连菜市场卖豆腐的大妈都能哼两句“廊桥的夜，星光点点”。
后来她嫁了富商，远赴加拿大。郎序在电影院门口站了一夜，回来时眼睛是红的。
再后来他遇见我。
一个长得和她有三分像，家里开连锁超市的小老板。
我们结婚那天，他在敬酒时多喝了几杯，搂着我的肩膀喊了一声“浅浅”。
席间有片刻的安静，所有人装作没听见。我也装作没听见。
三十年过去了。我们的女儿今年研究生毕业，家里的超市扩展成了本市的龙头企业。郎序早就不演戏了，每天最大的爱好是钓鱼、下棋、和小区里那帮老友聊天。
我以为这一生就这样了。平淡，安稳，像一碗不凉不热的粥。
直到今天。
“老郎，”我开口，“虾仁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收回来。
电视上开始播放其他嘉宾的片段。一个穿唐装的老者在打太极，一位短发女士在厨房里包饺子，还有一位戴眼镜的退休教授在书房里挥毫泼墨。
【这届中老年恋综太会了】
【都是宝藏啊！】
【坐等cp组合哈哈哈】
郎序终于动了动，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虾仁。
“孙芸香，”他嚼着虾仁，忽然说，“我想去报名。”
我愣了一下：“报什么？”
他指了指电视。
我明白了。
《日落恋人》，柠檬台今年主推的中老年情感观察类真人秀。专门为四十五岁以上的朋友打造，去云南某个风景如画的小镇共度一段时光，全程直播加后期剪辑。
据说报名人数已经突破了两万。
“你？”我看着他，声音很平静，“你不是单身。”
他放下筷子。
“我听说，”他的目光有些飘忽，最后落在餐桌上那盘凉拌黄瓜上，“清浅她……去年恢复单身了。”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哦。”
“她那边的节目组联系过我，说如果我想去，他们可以安排。”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不太好意思，又像是怕被拒绝的孩子，“孙芸香，你知道的，我和她当年……”
“当年怎么样？”我问。
他沉默了。
我站起来，把围裙解开，叠好，放回厨房挂钩上。路过餐桌时，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孙芸香，咱们各自过吧。”
我低头看他。
他的头发染过，看不出白，但眼角的纹路是遮不住的。六十岁了，眼窝有点往里凹，但那双眼睛还是好看的，年轻时靠这双眼睛收获过无数喜爱。
现在这双眼睛在看我，里面有一点愧疚，一点期待，还有一点急不可耐。
“房子和积蓄都归你，”他说，“我只要那套小公寓就行。咱们好聚好散。”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朋友过生日。砰的一声，金色火星在夜空里绽放，又簌簌飘落。
我忽然想起，今天是我五十岁生日。
“好。”我说。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抽出被他拉着的手腕，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下面一层拿出那本红色封皮的证书。
三十年了，封皮有点磨损，边角卷起来，被我用手一点一点捋平过。
“明天上午八点，咱们在那边碰面。”我把证书放在他面前，“别忘了带证件。”
他看着我，好像第一天认识我。
“孙芸香，你……”
“吃饭吧。”我转身往卧室走，“虾仁凉了就不好吃了。”
身后半天没有声音。
走到卧室门口时，我忽然停下，回过头。
电视里，乔清浅的片段已经播完了，换成一个穿冲锋衣的男子在雪山脚下搭帐篷。字幕显示他叫陈砚秋，五十三岁，考古学教授，爱好户外运动和古建筑摄影。
弹幕又刷起来了。
【这位教授很可以！！！】
【书香门第的气质真的好】
【目光很温暖，喜欢了】
我多看了一眼，推开门，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时，我望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三十年。
我孙芸香，嫁给这个男人三十年，精打细算了三十年。
年轻时候开小卖部，冬天零下十几度，我舍不得买件厚实的羽绒服，穿着他穿旧了的军大衣守柜台。他说等生意好了给我买，后来生意好了，他说要积攒资金扩大店面。
扩大店面之后，他说要积攒资金买房。买了房之后，他说要积攒资金换车。换了车之后，他说女儿要上学了，得准备教育费用。
教育费用准备够了，他说女儿要出去看看，得准备留学费用。
我等啊等，等了三十年，等到女儿研究生毕业，等到家里的超市从一家扩展到二十家。
等到他六十岁，为了一个恢复单身的人，要跟我分开。
我翻了个身，忽然想笑。
他以为我离开他就没有方向。
他以为我这辈子就指着那点房子积蓄了。
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前，我把积攒了三十年的个人资金拿去买了一只股票，叫宁德时代。
去年我又买了一支，叫比亚迪。
卧室光线柔和，我睁着眼睛，慢慢扬起嘴角。
明天，就让他看看，孙芸香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