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孙总,我是小周。”对面是基金公司的客户经理,“您昨晚让我查的那块地,有消息了。”
我坐起来,揉揉眼睛。
“说。”
“那块地一共三十八亩,在古村落入口东侧。现在归属一个叫‘云山文旅’的公司,法人叫张建国,本地人。他们三年前拿的地,想建民宿集群,但资金链断了,现在急着出手。”
“多少钱?”
“报价一千两百万。但根据我们评估,最多能压到九百八十万。”
我想了想。
“帮我约张建国,今天下午见面。”
“好的孙总。”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
古村落那套民宿580万买下来之后,我越想越不对——光买一栋房子没用,周围环境不配套,还是做不起来。
要玩就玩大的。
我起床洗漱。
下楼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
秦月端着早餐凑过来:“今天什么安排?”
“出去一趟。”
“又去古村落?”
“嗯。”
她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我吃完早饭,去村口找茶农大哥。
刚走到门口,迎面碰上陈砚秋。
他背对着我,在跟谁说话。对面是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看着不像本地人。
“……陈教授,您再考虑考虑。我们公司真的很有诚意,待遇方面好商量。”
陈砚秋的声音很平静:“谢谢,但我暂时没有换工作的打算。”
“陈教授——”
“不好意思,我还有事。”
他转过身,看见我。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早。”
“早。”我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你有事?那我先走。”
“没事。”他走过来,“你去哪儿?”
“古村落。”
“一起?”
我想了想。
“行。”
我们上了茶农大哥的车。
车开起来,他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我看着他。
“刚才那个,什么人?”
“猎头。”他说,“想挖我去他们公司做顾问。”
“待遇不好?”
“挺好的。”他看着窗外,“年薪比我现在的多一倍。”
“那为什么不去?”
他想了想。
“因为,”他说,“现在的工作,是我喜欢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头来看我。
“你去古村落干什么?”
“谈点事。”
“什么事?”
我看着他。
“买地。”
他愣了一下。
“那块地,”他说,“村口东边那块?”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村里,听人说过。”他说,“三十八亩,想做民宿集群,资金链断了。”
我点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
“孙芸香。”
“嗯。”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想了想。
“开超市的。”我说,“顺便炒点股。”
他看着我的眼睛。
“就这些?”
“就这些。”
他笑了笑,没再问。
车停村口。
张建国已经在等了。四十来岁,穿着件起球的毛衣,脸色疲惫。
“孙总?”他迎上来,“您好您好!”
我跟他握手。
“这是……”
“我朋友,”我说,“陈砚秋,考古教授。”
张建国愣了一下,赶紧握手:“陈教授久仰久仰!您来过我们村?看过那个戏台?”
陈砚秋点点头:“看过。”
“那戏台有年头了,”张建国叹气,“我一直想修,没钱。”
我们往里走。
他带我们去看那块地。
三十八亩,就在村口东边,紧挨着进村的路。地势平坦,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古村落的轮廓。
“这块地,”他说,“我三年前拿的,想做高端民宿。结果疫情一来,资金链断了。银行催贷,工人催工资,我撑不下去了。”
我在地里走了一圈。
土质不错,排水也好。
“你报多少?”
他犹豫了一下。
“一千两百万。”
我没说话。
继续走。
他跟在我后面,有点紧张。
走完一圈,我停下来。
“张老板。”
“哎。”
“你这个地,一千两百万卖不出去。”我说,“我查过了,周边三块同类地,最贵的一块成交价九百五十万。你报一千二,是等着冤大头呢?”
他脸白了。
“孙总,我这地位置好……”
“位置是好,但你没钱开发。”我说,“再拖半年,银行拍卖,你连九百万都拿不到。”
他不说话了。
我看着他。
“一口价,九百八十万。今天签意向,一周内打款。”
他张了张嘴。
“孙总……”
“你考虑一下。”我转身往回走,“我在车上等你十分钟。”
我往村口走。
陈砚秋跟上来。
走到一半,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看着前面。
“觉得你刚才那样,”他说,“挺帅的。”
我愣了一下。
“你这话,跟谁学的?”
“没跟谁学。”他说,“实话实说。”
我看了他一眼。
他也在看我。
目光碰上,又各自移开。
张建国没让我等十分钟。
五分钟就跑过来了。
“孙总!孙总!”
我站在车边,看着他。
“我签!”他喘着气,“九百八十万,我签!”
我从包里拿出意向书。
他接过去,手有点抖。
签完字,他抬头看我。
“孙总,我能问一句吗?”
“问。”
“您买这块地,打算做什么?”
我看着远处那个古村落。
“修戏台。”我说。
他愣住了。
“修……修戏台?”
“嗯。”我说,“那个戏台快塌了,先修。然后把这三十八亩地,做成民宿集群。让来的人,有地方住,有戏看,有饭吃。”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话。
陈砚秋在旁边看着我。
我没看他。
“张老板,”我说,“你以前想做民宿,应该懂这个。有兴趣的话,后面可以继续合作。”
他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我拉开车门,“等我项目启动,来找你。”
车开起来。
回程路上,陈砚秋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窗外。
“陈砚秋。”
“嗯。”
“你怎么不说话?”
他想了想。
“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前方。
“在想,”他说,“你刚才说‘修戏台’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我没回答。
他也没再问。
车继续开。
回到小屋,天快黑了。
院子里点起了灯。
秦月看见我,跑过来。
“你一天去哪儿了?下午郎序找你,找了好几次。”
我愣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
“不知道。就在院子里转来转去,脸色特别难看。”
我往屋里走。
走到楼梯口,郎序从旁边出来。
他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孙芸香。”
我站住。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
“我今天才知道,”他说,“你炒股的事。”
我没说话。
“宁德时代,比亚迪,中际旭创。”他说,“你三年前就开始买了。”
我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都扒出来了。”他说,“你的账户截图,有人发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我让人撤了。”
他又愣了一下。
“你……让人撤了?”
“嗯。”我说,“我不喜欢被人扒。”
他看着我的眼睛。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孙芸香,”他说,“你这些年,到底……”
“郎序。”
我打断他。
他看着我的眼睛。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他张了张嘴。
没说出来。
我等了两秒。
“没有的话,我上去了。”
我绕过他,往楼上走。
走到楼梯中间,他忽然开口。
“孙芸香!”
我停下。
没回头。
“我后悔了。”
风从院子里吹过来。
我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往上走。
没回头。
晚上,我在房间里看文件。
门被敲响。
我开门。
陈砚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红糖姜茶,”他说,“今天的还没喝。”
我愣了一下,笑了。
“你一天不送就不舒服?”
他想了想。
“可能吧。”
我接过杯子。
他没走。
“有事?”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我的眼睛。
“你今天买那块地,”他说,“是为了修戏台?”
“嗯。”
“就为了修戏台?”
我想了想。
“那个戏台,”我说,“那天你拍照的时候,看了很久。”
他没说话。
“我想着,”我说,“你喜欢的东西,留着比较好。”
走廊里很安静。
他看着我。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
“孙芸香。”
“嗯。”
“你知不知道,”他说,“你这样,很容易让人……”
他没说完。
我等着。
他忽然笑了。
“没什么。”他说,“早点睡。”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在走廊尽头。
手里的姜茶,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