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组的第三天,节目组安排了茶园采茶。
早上八点,阳光刚刚爬过东边的山头,嘉宾们已经在院子里集合了。
秦月打着哈欠站在我旁边:“昨晚没睡好,隔壁那谁打呼噜,跟开拖拉机似的。”
“谁?”
“周老师。”她压低声音,“看着斯斯文文的,一躺下就原形毕露。”
我笑了笑。
陈砚秋从屋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户外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两个遮阳帽。
他走到我面前,递过来一个。
“紫外线强,”他说,“戴着。”
我接过来:“谢谢。”
他点点头,站到旁边。
对面,郎序和乔清浅一起走出来。乔清浅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长裙,头上戴着同色系的宽檐帽,手里撑着一把遮阳伞,整个人仙气飘飘。
郎序跟在她旁边,手里拎着她的包。
秦月在我耳边小声说:“你看她那裙子,采茶穿白的,是等着脏了让郎序给她洗吗?”
我忍着笑,没接话。
李曼拿着喇叭喊话:“各位老师,今天咱们去后山的茶园,两人一组,采完茶之后自己炒,中午评比。分组咱们提前安排好了,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工作人员开始念名单:
“第一组:孙芸香女士和王建国医生。”
“第二组:秦月女士和周老师。”
“第三组:林静女士和陈砚秋教授。”
“第四组:乔清浅女士和郎序先生。”
乔清浅听到这个分组,眼睛亮了一下,转头看向郎序。
郎序也正看着她。
两人对视,乔清浅轻轻低下头,嘴角却弯着。
秦月凑到我耳边:“你看看她那表情,跟中奖了似的。”
我笑了笑,没说话。
陈砚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林静是哪位?”
我指了指短发那位女士:“那边,穿蓝衣服那个。”
他点点头,走过去和女嘉宾打招呼。
队伍往后山出发。
茶园在小屋后面,翻过一个小山坡就到了。一垄一垄的茶树整整齐齐,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闪着光。
茶农已经在等着了,简单讲了采摘标准:一芽一叶,不能掐,要用提的手法。
各组散开,各自找了一垄茶开始采。
我和王医生并排站着,一边采一边听他讲医院里的趣事。
“有一次,一个病人非说自己是孙悟空,让我给他开个紧箍咒……”
我听着,手上没停。
右边隔了两垄,是陈砚秋和林静。两人话不多,各自低头采茶,偶尔交流几句采法,看着挺和谐的。
左边那一垄,是乔清浅和郎序。
乔清浅蹲在茶树旁边,采了两下就站起来,揉着腰:“哎呀,好久没干活了,腰酸。”
郎序马上停下来:“那你歇会儿,我来采。”
“那怎么行,不能拖你后腿。”她又蹲下去,采了两下,忽然身子一歪,“啊——”
郎序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整个人靠在他手臂上,站稳了,抬头看着他,脸微微泛红:“谢谢阿屿,差点摔了。”
郎序扶着她没松手:“小心点,地不平。”
她点点头,却没立刻站直,又靠了两秒才慢慢起来。
秦月的声音从旁边那垄飘过来,压得很低:“你看见没?她那‘啊’得,跟演电视剧似的。”
我继续采茶,没接话。
乔清浅那边又开始了。
“阿屿,你记不记得,以前拍《廊桥星光》的时候,有一场戏也是在山里?”
郎序的手顿了一下:“记得。”
“那时候你也这样扶过我。”她轻轻叹了口气,“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郎序没说话,但采茶的动作慢了下来。
她继续说:“那时候多好啊,每天一起拍戏,一起吃饭,一起看剧本……后来我去了加拿大,就再也没见过你。”
郎序的声音有点哑:“嗯。”
“阿屿,”她抬起头看他,“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郎序沉默了一下,点点头。
她笑了笑,眼眶却红了:“那就好。”
我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医生在旁边嘀咕了一句:“这俩人,拍偶像剧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采了大概半小时,茶农喊休息。大家到地头的凉棚里喝水。
我端着杯子站在棚边,看着远处的山。
“孙女士。”
我转头,是陈砚秋。
他走过来,手里也端着杯子。
“采了多少?”
“半筐。”我说,“你呢?”
“差不多。”他喝了口水,“刚才听王医生讲你们那组的故事,挺有意思的。”
我笑了笑:“他话多。”
“话多的人一般都热心。”
我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远处的山,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
凉棚另一边,乔清浅和郎序站在一起,挨得很近。
她手里也端着杯子,但没怎么喝,一直在说话。郎序低着头听,偶尔点点头。
旁边那个和陈砚秋一组的林静,一个人站在角落,低头看手机。
秦月端着杯子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林静,多尴尬。人家俩在那儿重温旧梦,她一个人晾着。”
我看了看林静,又看了看乔清浅。
她正好转过头,目光扫过我这边,然后轻轻笑了笑,又转回去跟郎序说话。
那个笑,很短,但我看懂了。
她在告诉我:你看,他跟我一组。
我把杯子放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乔清浅。
她走过来,笑盈盈的:“芸香姐,采茶累不累?要不要坐会儿?”
“不用。”我说。
“别客气嘛,”她往前走了一步,“咱们都是来玩的,互相照顾应该的。”
话音未落,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往我这边倒过来。
我条件反射地往旁边闪了一步。
她没刹住,手里的水杯飞出去,水泼了我一裙子。
她自己踉跄了两步,扶住凉棚的柱子,站稳了。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脸惊慌,“芸香姐,我不是故意的,地太滑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裙子。
香奈儿的月白色连衣裙,从左大腿到膝盖,湿了一大片,茶叶沫子挂在布料上,狼狈得很。
陈砚秋从旁边递过来一条手帕。
我接过来,擦了擦裙子上的水,没说话。
乔清浅还在道歉,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怕谁听不见似的:“真的对不起,我太不小心了,要不你换我的裙子吧,咱俩身材差不多——”
“不用。”我说。
她眼眶红了:“芸香姐,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相信我……”
凉棚里的人都被惊动了,纷纷看过来。
郎序走过来,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乔清浅转向他,声音带着哭腔:“阿屿,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帮我说句话……”
郎序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她一眼。
“清浅不是故意的,”他说,“你别往心里去。”
我抬起头看他。
他也看着我,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我往心里去了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
“她自己摔的,自己泼的,我一句话没说,”我把手帕还给陈砚秋,“你们一个道歉,一个说情,搞得好像我欺负了她似的。”
乔清浅的眼泪掉下来了。
“芸香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真的没有……”
陈砚秋在旁边开口:“凉棚里风大,先回去换衣服吧,别着凉。”
我点点头,放下杯子,往小屋走。
身后传来乔清浅低低的抽泣声,还有周老师安慰她的声音:“别哭了别哭了,又不是故意的,孙女士没怪你……”
回到房间,我换了一条藏青色的裙子,对着镜子看了看。
镜子里的人表情很平静。
门被敲响了。
“孙女士?”是秦月的声音。
我开门。
她闪身进来,把门关上,压低声音:“你看手机没有?”
“没。”
她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是我被泼水的画面,弹幕已经刷疯了——
【卧槽这女的故意的吧】
【地那么平她能滑到哪儿去】
【茶里茶气,鉴定完毕】
【前妻好惨,裙子湿了还那么淡定】
【等等,她那条裙子是香奈儿当季新款吧?三万八那条?】
【三万八!!!被泼了???】
【乔清浅你赔钱!!!】
我往下划了划。
还有更多——
【郎序是瞎了吗,这还看不出来?】
【白月光滤镜太厚了】
【心疼前妻+1】
【前妻叫什么来着?孙芸香?这姐姐好稳啊】
【我宣布我站前妻了】
【等等,你们发现没有,她刚才那一下往郎序那边看】
秦月指着最后那条弹幕:“有人截屏了!她摔倒之前,眼睛往郎序那边瞟了一眼,明显是看准了位置才倒的!”
我看了看那条弹幕下面的回复——
【真的假的?】
【有图有真相,我发超话了】
【我去,这心机也太深了吧】
【茶艺大师实锤了实锤了】
秦月一脸兴奋:“你看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她以为自己演得多好呢,结果弹幕全在骂她!”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不高兴?”她问。
“高兴什么?”
“她被骂啊!”
我坐下来,想了想。
“她泼我水,是想看我生气,或者哭,或者跟她吵。不管哪种,都是给她镜头。”我说,“我什么都没给,她就只能演独角戏。弹幕不傻,谁在演,谁在扛,看得清清楚楚。”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去,你这脑子,怪不得能开那么多家超市。”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陈砚秋的声音:“孙女士?”
秦月抢着去开门。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刚去厨房要了点盐,”他说,“裙子被茶水泼了,用盐水泡一下再洗,不会留印。”
我愣了一下,接过来。
“谢谢。”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月把门关上,眼睛瞪得溜圆:“陈教授给你送盐???”
“嗯。”
“他怎么知道茶水泼了要用盐洗?”
“我也不知道。”
秦月看着我,笑得意味深长:“这人,有点东西。”
下午,炒茶环节在院子里进行。
每组一个炒锅,自己动手把采来的茶青炒成干茶。
我和王医生配合得不错,他负责炒,我负责看火候。茶叶在锅里翻来翻去,慢慢散发出清香。
右边那组,陈砚秋和林静配合得也挺好,两人轮流炒,有说有笑的。
左边那组,乔清浅和郎序。
乔清浅握着锅铲,在锅里翻了两下,忽然“啊”的一声缩回手。
“好烫!”
郎序马上放下自己的锅铲,拿起她的手看:“烫着了?”
她点点头,眼眶又红了:“都起泡了……”
郎序拉着她的手,轻轻吹了吹:“去冲冲凉水?”
她摇摇头,靠过去一点,仰头看着他:“没事,你帮我吹吹就好了。”
郎序低头看着她的手,又吹了两下。
她笑了笑,眼睛里亮亮的。
弹幕又开始刷——
【又来了又来了】
【人家别的组都在炒茶,他俩在干嘛】
【郎序你醒醒啊!!!】
【前妻那边多正常,这组简直没眼看】
林静在那边炒着茶,偶尔往左边看一眼,表情有点微妙。
陈砚秋专心炒自己的,头都没抬。
我看着这一幕,手上的动作没停。
王医生在旁边叹了口气:“这哪是炒茶,这是演偶像剧呢。”
我笑了笑,继续炒茶。
炒茶结束,评委打分。
我和王医生那组得了第三名,陈砚秋和林静那组第一,乔清浅和郎序那组第二。
乔清浅站在领奖台上,笑得很开心,挽着郎序的胳膊。
“谢谢大家,谢谢阿屿,”她对着镜头说,“今天真的很开心,虽然出了点小意外,但和大家在一起,什么都值得。”
弹幕又开始了——
【“小意外”?她还在提那杯水?】
【这是在提醒大家前妻被泼了吗】
【装无辜第一名】
【前妻那个表情,绝了】
我站在台下,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秦月凑过来:“你猜她现在在想什么?”
“想什么?”
“在想,为什么她都这么努力了,弹幕还是不向着她。”
我笑了笑,没说话。
夕阳开始落山,金色的光洒满院子。
陈砚秋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裙子没事吧?”
“泡过了,应该能洗干净。”
他点点头,看着远处的山。
“明天有篝火晚会,”他说,“你去吗?”
“去。”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远处,乔清浅还挽着郎序的胳膊,对着镜头摆姿势拍照。
夕阳把他们都染成了金色,画面很美,像偶像剧的剧照。
我收回目光,看向另一边。
那边的山更高一些,云绕在半山腰,慢慢飘着。
“孙女士。”
“嗯?”
陈砚秋指着那片山:“那边有个古村落,我明天想去看看,一起吗?”
我愣了一下。
“不是篝火晚会吗?”
“晚会七点才开始,”他说,“白天有时间。”
我看着那片山,没说话。
“不着急,”他说,“你考虑考虑。”
他转身走了。
秦月又凑过来:“他约你?”
“约我去古村落。”
“你去吗?”
我想了想。
“可能去吧。”
她笑了:“行,记得多拍照片,回来给我看。”
晚风吹过来,带着炒茶的余香,还有一点点山野的气息。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
身后传来乔清浅的笑声,娇娇的,软软的,像糖水一样甜。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