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24 06:10:24

直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摄影师关掉机器,客厅里的灯光瞬间暗了一半。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收拾设备,嘉宾们三三两两往楼上走。

我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孙女士,”小林跑过来,“您的房间在二楼东边,208。行李已经帮您放进去了。晚饭七点开始,在一楼餐厅。”

我点点头。

客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郎序和乔清浅还在角落说话,两人挨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乔清浅的手指搭在他手臂上,灯光下,那只手白得反光。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往楼梯口去。

“孙芸香。”

郎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停,继续走。

“孙芸香!”他追上来两步,声音大了些,“你站一下。”

我停下,回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乔清浅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什么事?”我问。

郎序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住哪个房间?”

“208。”

他愣了一下:“我在205。”

我没说话。

乔清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阿屿,咱们先上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了。”

阿屿。

我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乔清浅温柔的声音:“芸香姐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在这儿让她不舒服了……”

“不关你的事。”郎序说。

我笑了笑,继续上楼。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的都是日落。

208的门开着,里面已经亮着灯。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白色的床品。窗边有一张小书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亚麻色的,半拉着,能看到窗外的天色。

我的行李箱靠在墙角,三个大箱子整整齐齐摞着。

我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

三十年了。

三十年,第一次一个人住一间房。

不用等人,不用听人打呼噜,不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早饭想吃什么”。

窗外的天暗下去,最后一点光被远处的山吞没。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吸顶灯,灯罩里落了一只小飞虫。

门被敲响了。

“孙女士?”是秦月的声音。

我起身开门。

她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刚泡的普洱,尝尝?我自己带的。”

我接过来,让开身:“进来坐。”

她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你这房间和我的差不多,格局一样。我住206,就在隔壁。”

我端着茶杯坐下。

她也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圈。

“你今天真稳。”她说。

“什么?”

“直播的时候,”她压低声音,“郎序和那个乔清浅在那儿演偶像剧,弹幕都刷疯了,你就坐那儿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偷偷观察你呢,你这心理素质,不去演谍战片可惜了。”

我笑了笑:“有什么可抬的?”

“那可是你前夫!”

“前夫而已。”我说,“前夫不就是过去式吗?”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这话我爱听。我那口子要是敢上这种节目,我估计能拿刀追过来。”

“那你还来?”

“他走了三年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来,是想换个活法。”

我没说话。

她很快又笑起来:“不说这个。你今天和陈教授那几句,弹幕可都在嗑。你知道他们刷什么吗?”

“什么?”

“‘这对锁死’‘陈教授好会’‘姐姐看我’——你自己没看手机?”

“没顾上。”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直播回放的弹幕还在飘:

【陈砚秋主动给她倒茶???】

【这俩人之前认识吧?】

【不是,你们没发现吗,陈教授看她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那种……温柔里带着点欣赏的眼神】

【我嗑了,你们随意】

我把手机还给她。

“怎么样?”她眨眨眼,“有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陈教授啊!人长得周正,说话好听,还会倒茶——这种男人上哪儿找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才第一天。”我说。

“第一天怎么了?我开民宿的,见的客人多了,有些人一打眼就知道对不对路。陈教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别人,是礼貌的那种看;看你,是……想多看两眼的那种看。”秦月说得眉飞色舞,“你自己没感觉?”

我想了想。

下午在休息室,他走过来打招呼。下楼的时候,他问紧张不紧张。直播时,他让我坐他旁边。

还有那通电话。

“我也愿意认识您。”

“秦月,”我开口,“你来这个节目,是想找个人?”

她点点头:“对。你呢?”

我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想看看,五十岁之后,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活法。”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点什么,我没看懂。

楼下传来喊声:“各位老师,开饭啦!”

秦月站起来:“走,吃饭去。”

我也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披散着,气色比早上好了些。

“你这衣服也好看,”秦月凑过来,“什么牌子的?”

“香奈儿。”

她倒吸一口气:“行,富婆。”

我笑了笑,和她一起出门。

餐厅在一楼东边,一张长条桌,能坐十二个人。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玉米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嘉宾们已经坐了大半。唐装老头坐在主位旁边,外科医生在对面,短发女士正在盛汤。

陈砚秋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

秦月推了我一下:“去那儿。”

我看了她一眼。

她挤挤眼睛,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我往窗边走去。

陈砚秋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坐这儿吧。”

我坐下。

对面,郎序正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乔清浅。两人一前一后,郎序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乔清浅的位置,正好在我对面。

四目相对。

她冲我点点头,笑容温柔得像春风。

我也点点头。

秦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对面,修罗场啊。”

“吃饭。”我说。

菜陆续转到面前。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陈砚秋在旁边问:“怎么样?”

“什么?”

“这红烧肉,”他说,“我做的。”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肉。

肥瘦相间,色泽红亮,入口即化,味道确实不错。

“你做的?”我看向他。

他点点头:“下午没事,就去厨房帮了帮忙。导演说嘉宾可以自己露一手。”

“挺好吃的。”

他笑了笑,低头夹菜。

对面传来乔清浅的声音:“阿屿,你尝尝这个鱼,很嫩。”

郎序“嗯”了一声。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这个也尝尝。”

秦月在我耳边小声说:“她这是喂猪呢?”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砚秋看了我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唐装老头忽然开口:“今天大家都认识了吧?我姓周,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

短发女士接话:“我叫林静,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今年刚退。”

外科医生推了推眼镜:“王建国,外科,六十六了,还退不了,返聘着呢。”

秦月举手:“秦月,大理开民宿的,欢迎来玩,给你们打折。”

轮到我了。

“孙芸香,”我说,“开了三十年超市,刚退休。”

“超市老板?”周老师眼睛一亮,“哪个超市?”

“就是咱们市里那个‘万家超市’。”

“那是你开的?”他有点惊讶,“我去过,生意特别好。”

我点点头。

对面的郎序抬头看了我一眼。

乔清浅的声音响起来:“芸香姐真厉害,一个女人开那么多家超市。我就不行,除了拍戏什么都不会。”

她的语气很温柔,听着像夸人,但话里那点东西,在座的大概都听出来了。

秦月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各有各的路。”我说,“你拍戏也挺好,那么多人喜欢。”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陈砚秋在旁边轻声问:“万家超市,是你们家那个?”

“嗯。”

“我出差的时候去过,”他说,“在城南那家。里面有个阿姨,每次都会多给我抓一把瓜子。”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板娘。”

我也笑了。

对面的郎序又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和陈砚秋之间来回了一次。

菜还在转。

窗外彻底黑了,餐厅的灯光显得格外暖。

秦月忽然说:“明天什么安排?导演说要去茶园?”

王建国点头:“对,分组活动。两个人一组,去茶园采茶,然后自己炒。”

“怎么分组?”

“抽签吧,”林静说,“我看流程表上写的,抽签决定。”

周老师笑了:“抽签好,公平。”

我低头吃饭。

陈砚秋在旁边没说话。

吃过饭,大家陆续回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灯。几盏太阳能灯插在花圃边上,发出暖黄色的光,有几只飞蛾绕着灯飞来飞去。

“孙女士。”

我转头,是李曼。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院子。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她笑了笑:“弹幕反馈很好。您的出场,把今晚的热度拉起来了。”

我没说话。

“明天分组,”她说,“抽签是走个形式,实际上我们可以微调。您有没有想一组的人?”

我想了想。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陈教授呢?”

“他挺好的,”我说,“但不用特意安排。抽到什么就是什么。”

李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您这心态,适合做综艺。”

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看着院子里的灯。

飞蛾还在绕着灯飞,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

“还没睡?”

是陈砚秋的声音。

我转过头。

他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会儿月亮。”我说。

他走过来,也抬头看天。

今天的月亮很细,弯弯的一牙,挂在院子东边的树梢上。

“明天采茶,”他说,“你以前采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他笑了笑,“到时候可能得请教茶农。”

我没说话。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

“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端着水杯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孙女士。”

“嗯?”

他站在走廊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你今天说,开超市开了三十年。那三十年里,有没有哪一天,是你真正为自己活的?”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等回答。

我想了很久。

“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

“那希望在这个节目里,能有。”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圃里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凉意。

我抬起头,看着那弯细细的月亮。

三十年。

真正为自己活的那一天,还没来过。

也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