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摄影师关掉机器,客厅里的灯光瞬间暗了一半。工作人员跑来跑去收拾设备,嘉宾们三三两两往楼上走。
我还坐在沙发上没动。
“孙女士,”小林跑过来,“您的房间在二楼东边,208。行李已经帮您放进去了。晚饭七点开始,在一楼餐厅。”
我点点头。
客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郎序和乔清浅还在角落说话,两人挨得很近,声音压得很低。乔清浅的手指搭在他手臂上,灯光下,那只手白得反光。
我从他们身边走过,往楼梯口去。
“孙芸香。”
郎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没停,继续走。
“孙芸香!”他追上来两步,声音大了些,“你站一下。”
我停下,回过头。
他站在客厅中央,乔清浅还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我身上,脸上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笑。
“什么事?”我问。
郎序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你……住哪个房间?”
“208。”
他愣了一下:“我在205。”
我没说话。
乔清浅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阿屿,咱们先上去收拾收拾,一会儿吃饭了。”
阿屿。
我转身往楼上走。
身后传来乔清浅温柔的声音:“芸香姐好像不太高兴,是不是我在这儿让她不舒服了……”
“不关你的事。”郎序说。
我笑了笑,继续上楼。
二楼走廊铺着深色的木地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咯吱声。灯光是暖黄色的,墙上挂着几幅风景画,画的都是日落。
208的门开着,里面已经亮着灯。
我走进去,轻轻关上门。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一米五的床,铺着白色的床品。窗边有一张小书桌,桌上摆着一盆绿萝。窗帘是亚麻色的,半拉着,能看到窗外的天色。
我的行李箱靠在墙角,三个大箱子整整齐齐摞着。
我在床边坐下,环顾四周。
三十年了。
三十年,第一次一个人住一间房。
不用等人,不用听人打呼噜,不用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早饭想吃什么”。
窗外的天暗下去,最后一点光被远处的山吞没。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盏吸顶灯,灯罩里落了一只小飞虫。
门被敲响了。
“孙女士?”是秦月的声音。
我起身开门。
她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笑眯眯的:“刚泡的普洱,尝尝?我自己带的。”
我接过来,让开身:“进来坐。”
她走进来,四处打量了一圈:“你这房间和我的差不多,格局一样。我住206,就在隔壁。”
我端着茶杯坐下。
她也坐下,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一圈。
“你今天真稳。”她说。
“什么?”
“直播的时候,”她压低声音,“郎序和那个乔清浅在那儿演偶像剧,弹幕都刷疯了,你就坐那儿喝茶,眼皮都不抬一下。我偷偷观察你呢,你这心理素质,不去演谍战片可惜了。”
我笑了笑:“有什么可抬的?”
“那可是你前夫!”
“前夫而已。”我说,“前夫不就是过去式吗?”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这话我爱听。我那口子要是敢上这种节目,我估计能拿刀追过来。”
“那你还来?”
“他走了三年了。”她的声音低下去,“我来,是想换个活法。”
我没说话。
她很快又笑起来:“不说这个。你今天和陈教授那几句,弹幕可都在嗑。你知道他们刷什么吗?”
“什么?”
“‘这对锁死’‘陈教授好会’‘姐姐看我’——你自己没看手机?”
“没顾上。”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递给我。
屏幕上,直播回放的弹幕还在飘:
【陈砚秋主动给她倒茶???】
【这俩人之前认识吧?】
【不是,你们没发现吗,陈教授看她那个眼神】
【什么眼神?】
【就那种……温柔里带着点欣赏的眼神】
【我嗑了,你们随意】
我把手机还给她。
“怎么样?”她眨眨眼,“有没有想法?”
“什么想法?”
“陈教授啊!人长得周正,说话好听,还会倒茶——这种男人上哪儿找去?”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才第一天。”我说。
“第一天怎么了?我开民宿的,见的客人多了,有些人一打眼就知道对不对路。陈教授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看别人,是礼貌的那种看;看你,是……想多看两眼的那种看。”秦月说得眉飞色舞,“你自己没感觉?”
我想了想。
下午在休息室,他走过来打招呼。下楼的时候,他问紧张不紧张。直播时,他让我坐他旁边。
还有那通电话。
“我也愿意认识您。”
“秦月,”我开口,“你来这个节目,是想找个人?”
她点点头:“对。你呢?”
我沉默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说,“可能就是……想看看,五十岁之后,还能有什么不一样的活法。”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点什么,我没看懂。
楼下传来喊声:“各位老师,开饭啦!”
秦月站起来:“走,吃饭去。”
我也站起来,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镜子里的人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头发披散着,气色比早上好了些。
“你这衣服也好看,”秦月凑过来,“什么牌子的?”
“香奈儿。”
她倒吸一口气:“行,富婆。”
我笑了笑,和她一起出门。
餐厅在一楼东边,一张长条桌,能坐十二个人。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鱼、玉米排骨汤,热气腾腾的。
嘉宾们已经坐了大半。唐装老头坐在主位旁边,外科医生在对面,短发女士正在盛汤。
陈砚秋坐在长桌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座。
秦月推了我一下:“去那儿。”
我看了她一眼。
她挤挤眼睛,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下。
我往窗边走去。
陈砚秋抬头看见我,笑了笑:“坐这儿吧。”
我坐下。
对面,郎序正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乔清浅。两人一前一后,郎序替她拉开椅子,等她坐下,自己才在旁边落座。
乔清浅的位置,正好在我对面。
四目相对。
她冲我点点头,笑容温柔得像春风。
我也点点头。
秦月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对面,修罗场啊。”
“吃饭。”我说。
菜陆续转到面前。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
陈砚秋在旁边问:“怎么样?”
“什么?”
“这红烧肉,”他说,“我做的。”
我愣了一下,又看了一眼碗里的肉。
肥瘦相间,色泽红亮,入口即化,味道确实不错。
“你做的?”我看向他。
他点点头:“下午没事,就去厨房帮了帮忙。导演说嘉宾可以自己露一手。”
“挺好吃的。”
他笑了笑,低头夹菜。
对面传来乔清浅的声音:“阿屿,你尝尝这个鱼,很嫩。”
郎序“嗯”了一声。
她又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这个也尝尝。”
秦月在我耳边小声说:“她这是喂猪呢?”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砚秋看了我一眼,嘴角也弯了弯。
唐装老头忽然开口:“今天大家都认识了吧?我姓周,退休前在中学教语文,你们叫我周老师就行。”
短发女士接话:“我叫林静,在医院干了三十年,今年刚退。”
外科医生推了推眼镜:“王建国,外科,六十六了,还退不了,返聘着呢。”
秦月举手:“秦月,大理开民宿的,欢迎来玩,给你们打折。”
轮到我了。
“孙芸香,”我说,“开了三十年超市,刚退休。”
“超市老板?”周老师眼睛一亮,“哪个超市?”
“就是咱们市里那个‘万家超市’。”
“那是你开的?”他有点惊讶,“我去过,生意特别好。”
我点点头。
对面的郎序抬头看了我一眼。
乔清浅的声音响起来:“芸香姐真厉害,一个女人开那么多家超市。我就不行,除了拍戏什么都不会。”
她的语气很温柔,听着像夸人,但话里那点东西,在座的大概都听出来了。
秦月看了我一眼。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各有各的路。”我说,“你拍戏也挺好,那么多人喜欢。”
她笑了笑,没再说话。
陈砚秋在旁边轻声问:“万家超市,是你们家那个?”
“嗯。”
“我出差的时候去过,”他说,“在城南那家。里面有个阿姨,每次都会多给我抓一把瓜子。”
我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笑了笑:“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老板娘。”
我也笑了。
对面的郎序又抬头看过来,目光在我和陈砚秋之间来回了一次。
菜还在转。
窗外彻底黑了,餐厅的灯光显得格外暖。
秦月忽然说:“明天什么安排?导演说要去茶园?”
王建国点头:“对,分组活动。两个人一组,去茶园采茶,然后自己炒。”
“怎么分组?”
“抽签吧,”林静说,“我看流程表上写的,抽签决定。”
周老师笑了:“抽签好,公平。”
我低头吃饭。
陈砚秋在旁边没说话。
吃过饭,大家陆续回房。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的灯。几盏太阳能灯插在花圃边上,发出暖黄色的光,有几只飞蛾绕着灯飞来飞去。
“孙女士。”
我转头,是李曼。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院子。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她笑了笑:“弹幕反馈很好。您的出场,把今晚的热度拉起来了。”
我没说话。
“明天分组,”她说,“抽签是走个形式,实际上我们可以微调。您有没有想一组的人?”
我想了想。
“没有。”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意外:“陈教授呢?”
“他挺好的,”我说,“但不用特意安排。抽到什么就是什么。”
李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您这心态,适合做综艺。”
她转身走了。
我继续看着院子里的灯。
飞蛾还在绕着灯飞,一圈一圈,不知疲倦。
背后传来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咯吱咯吱。
“还没睡?”
是陈砚秋的声音。
我转过头。
他站在走廊尽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水。
“看会儿月亮。”我说。
他走过来,也抬头看天。
今天的月亮很细,弯弯的一牙,挂在院子东边的树梢上。
“明天采茶,”他说,“你以前采过吗?”
“没有。”
“我也没有。”他笑了笑,“到时候可能得请教茶农。”
我没说话。
他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我。
“明天见。”
“明天见。”
他端着水杯往房间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孙女士。”
“嗯?”
他站在走廊里,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你今天说,开超市开了三十年。那三十年里,有没有哪一天,是你真正为自己活的?”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等回答。
我想了很久。
“没有。”我说。
他点点头。
“那希望在这个节目里,能有。”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圃里的香气,还有一点点凉意。
我抬起头,看着那弯细细的月亮。
三十年。
真正为自己活的那一天,还没来过。
也许,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