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笑容僵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短到别人根本注意不到,但我看见了。
三十年,我看过太多人对着郎序笑。真的假的,虚情假意的,别有目的的。那种被什么东西噎住的笑容,我见得太多了。
她很快调整过来,冲我点点头,然后目光又回到郎序身上。
“阿屿,咱们好久不见了。”
郎序的声音有点哑:“三十年。”
“三十年。”她轻轻叹了口气,“时间真快。”
工作人员在旁边提醒:“两位老师,咱们先坐下休息会儿,马上开机了。”
乔清浅在沙发上坐下,正好在郎序旁边。
两个人坐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陈砚秋看了我一眼。
我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
天还是很蓝,云还是很低。
“你还好吗?”乔清浅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温柔得像春风。
“还好。”郎序说。
“我听说了你的事,”她的声音低下去,“你……一个人了?”
郎序沉默了一下:“嗯。”
“我也是。”她说,“去年离的。”
又是一阵沉默。
秦月凑到我耳边:“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
“就……她那样。”
我转过头看她:“她哪样?”
秦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稳得住。”
“喝茶。”我说。
陈砚秋起身,拿着我的杯子去续了杯热水,递回来时轻声说了一句:“还有二十分钟开机。”
我接过杯子:“你掐着时间?”
他笑了笑:“习惯了。野外考察的时候,几点出发、几点返程,都得算清楚。”
楼下传来工作人员的喊声:“各位老师,准备一下,十五分钟后开机!”
休息室里的人开始动起来。秦月去补妆,唐装老头整理衣服,郎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乔清浅也站起来,目光从我身上掠过,最后落在陈砚秋身上。
“这位是……”她问。
“陈砚秋。”他说,“考古学教授。”
“考古学?”她笑了一下,“陈教授看着倒像个读书人。”
陈砚秋点点头,没接话。
工作人员又催了一遍:“各位老师,下楼集合啦!”
我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陈砚秋在旁边问了一句:“紧张吗?”
我抬头看他。
“不紧张。”
他点点头:“那就好。”
我们跟着人群往楼下走。
楼梯上,郎序忽然慢下来,等我和他并排。
“孙芸香,”他压低声音,“你这是来报复我的?”
我转过头看他。
“你想多了。”我说,“我就是来玩玩的。”
“玩玩?”
“不行吗?”我笑了笑,“你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
他的脸又白了一分。
楼下,导演李曼正站在客厅中央,看见我们下来,眼睛一亮。
“各位老师,站好站好,咱们马上开机了。今天第一场,先拍每个人入场的镜头。到时候你们一个个从门口走进来,跟大家打个招呼就行。”
她走到我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孙女士,十点整,您最后一个出场。到时候郎老师和乔老师正在客厅聊天,您推门进来——剩下的,您自由发挥。”
我点点头。
“紧张吗?”她问。
“不紧张。”
她笑了:“行,我就喜欢您这样的。”
九点零八分,直播准时开始。
客厅里灯光全开,摄影师扛着机器走来走去。嘉宾们坐在沙发上,一个个轮流出镜。
秦月先上,说了几句开民宿的趣事。唐装老头打了一套太极拳,赢得弹幕一片叫好。外科医生讲了一段当年在手术室的故事,把主持人逗得前仰后合。
陈砚秋出场的时候,弹幕明显炸了。
我在角落里偷偷看了一眼手机——
【陈教授来了来了!】
【今天也好帅!】
【声音好好听呜呜呜】
他站在镜头前,话不多,但每句都让人听着舒服。主持人问他喜欢什么样的伴侣,他想了想,说:“眼神里有光的。”
弹幕又炸了一波。
我放下手机。
九点半,郎序和乔清浅的“偶遇”环节开始。
导演安排得很巧妙——乔清浅在客厅看书,郎序从外面走进来,两个人“意外”相遇。
“浅浅?”郎序的声音透过直播传出来,带着一点颤抖。
乔清浅抬起头,愣了一秒,然后眼眶慢慢红了。
“阿屿……”
两个人隔着两米对视,谁也没动。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弹幕刷疯了。
【我的青春回来了!】
【呜呜呜好想哭】
【这才是真正的意难平吧】
我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很平静。
三十年了。
这个男人,从我身边走过三十年,最后走向的还是这个人。
小林悄悄凑过来:“孙女士,该您了。从后门出去,绕到大门口,然后推门进来——到时候郎老师和乔老师就坐在那个位置。”
她指了指客厅中央的双人沙发。
郎序和乔清浅正坐在那儿,对着镜头聊天,偶尔相视一笑,画面美得像偶像剧。
我点点头,跟着她从后门走出去。
绕到大门口时,阳光正烈。
我站在门边,深吸一口气。
“孙女士,”小林拿着手机给我看实时弹幕,“您看,现在观众都在刷‘意难平’,等会儿您一出现……”
她话没说完,忽然顿住了。
因为弹幕上开始飘过新的内容——
【听说这季有惊喜嘉宾?】
【小道消息,是前妻!】
【什么什么?前妻上恋综?】
【刺激刺激刺激!】
我笑了一下,推开门。
客厅里,灯光刺眼。
郎序和乔清浅坐在双人沙发上,正对着镜头说着什么。
我的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脚步声。
郎序先抬起头。
那张脸,又白了。
乔清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笑容僵在脸上。
摄影师瞬间把镜头对准我。
客厅里安静了一秒。
我站在门口,阳光从身后照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大家好,”我对着镜头笑了笑,“我叫孙芸香,今年五十岁。开过三十年超市,刚恢复单身。”
弹幕炸了。
【卧槽卧槽卧槽!】
【这是前妻???】
【这气质认真的吗!!!】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啊!!!】
郎序站起来,声音有点抖:“孙芸香,你怎么——”
“怎么又来参加节目?”我接过他的话,“你们节目招单身人士,我正好单身,就来试试。”
乔清浅也站起来,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但眼睛里的东西,没那么得体。
“芸香姐,”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糖水,“真没想到你会来。”
我看着她。
三十年,她叫我“芸香姐”。
头一回。
“我也没想到你会来。”我说,“不过既然都来了,就好好玩呗。”
陈砚秋从旁边的沙发上站起来,走过来。
“坐这儿吧,”他指了指自己旁边的位置,“这边光线好。”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郎序的目光落在我们身上,像两把刀子。
弹幕还在刷。
【陈教授好会!】
【这是什么修罗场啊哈哈哈哈】
【前妻vs白月光,我选前妻!!!】
【等等等等,陈教授和这位姐姐有情况?】
李曼在镜头后面,冲我悄悄竖了个大拇指。
我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抿了一口。
对面的双人沙发上,郎序和乔清浅还站着,像两尊忘了该怎么动的雕塑。
秦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这哪是来参加节目的,你这是来砸场子的。”
我也压低声音回她:“我哪有那个本事。我就是来玩的。”
陈砚秋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我转过头看他。
他端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嘴角还带着一点弧度。
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很柔和。
我收回目光,也看向窗外。
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低。
蝉鸣声一阵一阵的,把整个夏天都叫得慢了下来。
“孙女士,”陈砚秋忽然开口,“等会儿有个户外互动环节,是去后面的茶园。你愿意和我一组吗?”
我愣了一下。
他看着我,目光很安静,等着回答。
对面的郎序终于坐下了,正死死盯着这边。
乔清浅也在看,脸上的笑容像画上去的。
我笑了笑。
“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