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洲却仿佛没事人一样,甚至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芦笋。“尝尝这个,时令菜,清爽。”他语气平常,好像刚才只是拒绝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推销电话。
与此同时,沈星晚清晰地“听”到他心中冷静的分析:
「……陆景琛选在家宴时登门,是想当众施压,打我一个措手不及。可惜,算盘落空了。」
「老头子虽然不满这桩婚事,但更不喜外人插手顾家家事。陆景琛,越界了。」
这心声像一剂强心针,让沈星晚狂跳的心脏稍稍落回实处。她强迫自己放松手指,叉起那片芦笋,送入口中。清脆微甜,确实清爽。
她能听见别人的心声。
这个认知依旧让她感到荒谬和一丝不安,但此刻,这诡异的能力却成了她在黑暗丛林里唯一的光亮,让她能窥见那些衣冠楚楚下的真实算计。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是今天凌晨,在民政局门口,极度紧张和破釜沉舟的情绪达到顶点时,顾寒洲那句没出口的“手这么凉”突兀地撞了进来。之后在车上,在老宅门口,面对顾宏远和周敏……这能力时隐时现,似乎与她自身的情绪波动,或者对方情绪的强烈程度有关。
来不及细究这超能力的来源,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门外那个疯子。
晚餐在一种诡异的安静中继续。刀叉与瓷盘碰撞的细微声响被无限放大。顾寒宇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活跃气氛,都被周敏用眼神制止了。顾宏远沉着脸,慢慢喝着汤,不知在想什么。
大约过了十分钟,或许更久,佣人再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餐厅门口,面色有些为难,低声道:“老爷,大少爷,陆先生他……他说有急事,事关顾氏一个重要项目的竞标,务必现在见您一面。” 佣人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他还说……是关于星晚小姐的一些往事,觉得有必要让顾家长辈知道清楚。”
最后这句话,像一滴冰水落进滚油。
沈星晚感觉到顾寒洲握着她的手,瞬间收紧,力道大得有些疼。他周身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顾宏远放下汤匙,金属与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顾寒洲,又扫过沈星晚,最后对佣人道:“让他去偏厅等着。”
“是。”
佣人退下。顾宏远擦了擦嘴,看向顾寒洲,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是‘急事’,又牵扯到顾氏的项目和你这位新婚妻子,那就去见见。寒洲,带你媳妇一起。”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顾寒洲站起身,动作不疾不徐,顺手将沈星晚也拉了起来。他掌心温热依旧,传递过来一种沉稳的力量。
“是,父亲。”他应道,随即转向沈星晚,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个餐厅的人都听清,“走吧,去见见你的‘老朋友’。”
“老朋友”三个字,被他念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
沈星晚深吸一口气,挽住他的臂弯。指尖能感受到他西装下紧绷的手臂肌肉。两人并肩朝偏厅走去,身后跟着神色各异的顾家众人。周敏和顾寒宇交换了一个眼神,快步跟上,显然不想错过这场好戏。
偏厅比主餐厅小一些,布置得同样奢华。陆景琛就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庭院。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光是背影就透着一股阴郁压抑的气息。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得像鹰隼,此刻正死死地钉在沈星晚身上,眸子里翻涌着沈星晚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偏执和怒火。然而,当他目光扫过沈星晚紧紧挽着顾寒洲手臂的手,以及她无名指上那枚刺眼的钻戒时,那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东西取代。
“顾伯父,周姨,深夜打扰,实在抱歉。”陆景琛先开口,声音是刻意修饰过的平稳,甚至还挤出一丝礼节性的笑,对着顾宏远和周敏点了点头。但那份刻意,在场谁都听得出来。
随即,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顾寒洲和沈星晚身上,笑容变得有些扭曲:“寒洲,星晚,恭喜啊。这么大的喜事,也不通知一声,我好备份厚礼。”
顾寒洲神色淡漠,只微微颔首:“陆总客气。礼就不必了,陆总的心意,我们心领。”
沈星晚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景琛。她能感觉到,自己挽着顾寒洲手臂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厌恶和一丝……终于面对面站在这里、无需再隐忍的畅快感。
与此同时,无数嘈杂的心声汹涌而来,冲击着她的脑海,让她太阳穴隐隐作痛。她必须集中精神,才能分辨那些声音。
周敏的幸灾乐祸:「来了来了,好戏开场!看这沈星晚怎么收场!」
顾寒宇的看热闹不嫌事大:「打起来!最好打起来!让老头子看看他挑的好儿媳惹来多大麻烦!」
顾宏远的审视与不悦:「陆家小子这副兴师问罪的架势……看来这女人麻烦不小。寒洲这次,太欠考虑。」
而最清晰的,是来自陆景琛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乱而暴戾的心声:
「她居然真的敢……敢嫁给别人!还是顾寒洲!」
「那枚戒指……刺眼!该死!」
「顾寒洲……你明明知道……你是在报复我吗?用这种方式羞辱我?」
「沈星晚,你以为攀上高枝就安全了?做梦!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这些心声充满了扭曲的占有欲和疯狂的怒火,让沈星晚一阵反胃。
“通知?”顾寒洲淡淡开口,打断了陆景琛虚假的客套,也拉回了沈星晚的思绪,“我和我太太结婚,似乎没有通知外人的必要。”
“外人”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陆景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鸷下来:“寒洲,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你这么说就见外了。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如毒蛇般缠上沈星晚,“我和星晚,可不算‘外人’。她之前在我公司,我们合作一直很愉快,不是吗,星晚?”
他故意用一种亲昵又暧昧的语气,强调着过去的“关系”。
沈星晚感到顾寒洲的手臂肌肉又绷紧了一分。
她抬起头,迎上陆景琛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勾起了一个极淡的、带着点嘲讽的笑:“陆总说得对,我们确实‘合作’过。可惜,合作的前提是相互尊重。当一方试图把合作变成单方面的‘占有’和‘胁迫’时,这合作,也就到头了。”
她语气平静,字字清晰:“我很感激陆总曾经的‘赏识’,但也庆幸,现在我有了选择更好合作伙伴的权利和自由。”
“自由?”陆景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沈星晚,你所谓的自由,就是急着找个更大的靠山,来摆脱我?你以为顾家是什么地方?慈善机构?还是收容所?”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几乎是指着鼻子骂沈星晚攀高枝、骂顾寒洲捡破鞋。
顾宏远和周敏的脸色都沉了下来。顾寒宇则露出一丝看好戏的兴奋。
沈星晚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怒火直冲头顶。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顾寒洲的心声,冷静,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力度:
「……他在激怒你,也在试探我的底线。别上当。」
几乎是同时,顾寒洲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沈星晚护在身后半个身位,直面陆景琛,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寒意:
“陆景琛,”他直呼其名,不再客气,“注意你的措辞。沈星晚现在是我顾寒洲明媒正娶的妻子,是顾家的人。你侮辱她,就是在侮辱顾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顾宏远,又落回陆景琛脸上,语气更冷:“至于你刚才提到,关于我太太的一些‘往事’,以及所谓‘顾氏项目’……如果你今天是来道贺的,顾家欢迎。如果你是来搬弄是非、挑拨离间的——”
顾寒洲微微眯起眼,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暗色。
“那就请回。顾家的事,不劳外人费心。顾氏的项目,更不需要靠谈论我太太的‘往事’来争取。”
话音刚落,陆景琛的心声如同火山爆发般冲进沈星晚脑海:
「顾寒洲!你竟敢……为了这个女人这样对我!」
「明媒正娶?顾家会承认这种女人?笑话!」
「你以为你能护得住她?等着瞧,我会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狠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死死盯着顾寒洲,又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刮过沈星晚的脸。
偏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一触即发。
而沈星晚站在顾寒洲身后,感受着他挺拔背影带来的庇护,听着他冷静有力的心跳(或许是她自己的心跳),再看向对面那个几乎要失控的陆景琛……
忽然间,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
她好像,真的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虽然这港湾本身,也潜藏着未知的暗流。
但至少此刻,有人挡在了她前面。